第209章 签与不签没区别

各省指挥官按照指示，逐一进行着简短的情况简报。

但是他们的简报，都是一副天下太平的模样。

这种明显就是应付的态度，而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若有若无地投向主位上的年轻幕僚长和他面前那份尚未摊开的厚重文件。

「阿尔弗勒省近期治安状况良好，无重大恶性案件，重点加强了对边境走私的巡查力度……」

「塞凯伊与孔瑙省辖区稳定，骑兵巡逻队有效震慑了草原地带的零星盗匪……」

「斯洛瓦塔省辖区，山民械斗略有擡头，已增派宪兵小队驻点调解，整体可控……」

「菲廖什省……」

李维安静地听着，可是当最後一位指挥官结束他那毫无信息量的发言，大厅陷入了一种短暂尴尬的沉默。

他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位指挥官，脸上挂起了难以捉摸的笑容。

於是，面前的那份文件被他轻轻翻开。

众人注意到李维的动作，马上便有书记官来分发文件副本。

「诸位指挥官，感谢各位的简报，金平原大区的稳定，离不开诸位的辛劳。」

这一句话，大夥儿都没有当回事，可克罗尔在其他人眼里就有点不合群了，这家夥坐得笔直。

「然，帝国中枢重新设立大区执政官公署，旨在整合力量，提升效率，以应对更复杂之局面！罗斯托夫伯爵一案警示我们，地方割裂、各自为政，将给帝国带来何等巨大的风险。」

终於来了！

众人屏息凝神，李维这句话一出来，在场的人都清楚，这意味着什麽。

「因此，为构建金平原宪兵系统一体化运作之基石，确保政令畅通、情报共享、行动协同，我代表执政官公署及筹备组，起草了这份《金平原大区宪兵系统协同行动与情报共享基础框架协议》。」

李维擡手，示意大夥儿先看看文件。

随着协议副本被他们逐渐翻开，议事厅的气氛瞬间变得微妙而凝重。

「这份协议的核心，在於建立统一的情报收集、分析与共享平，设立跨省协同行动机制，明确紧急状态下宪兵部队的快速响应与指挥调度规则，并规范案件管辖移交程序。其目的，是让金平原的宪兵力量，真正成为一个攥紧的拳头，而非各自为战的手指！」

一边听着这段话，一边翻看着协议条款，除去克罗尔，来自其他五省的宪兵指挥官表情都很复杂。

阿尔弗勒省的贝希中校眉头紧锁，翻看着协议条款，脸色越来越沉。

协议要求各省宪兵指挥部必须将辖区内所有涉及跨省、涉恐、涉重大走私、涉颠覆等敏感案件的情报，无条件、即时上传至执政官公署宪兵统筹厅的共享资料库。

塞凯伊的拉约什中校和科瓦奇中校交换了一个不安的眼神。

这意味着他们失去了对核心情报的垄断权和信息筛选权啊！

协议赋予执政官公署最高长官及幕僚团还有其授权的统筹厅厅长在【涉及大区安全与稳定的重大事件】中，直接跨省调动宪兵部队的权力，无需经过当地指挥官同意……

斯洛瓦塔省的科苏特中校盯着那份协议文件，仿佛在看一份烫手的山芋。

协议中关於【标准化执法程序】、【统一装备後勤标准审核】、【人事跨省轮调试点】等条款，更是隐隐指向了更深层次的整合与收权。

菲廖什省的米克洛什中校依旧面无表情，但捏着文件的手指却越发用力了。

克罗尔上校则显得最为镇定，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松，他快速地浏览着协议，仿佛在复习一份早已熟悉的作业。

时间在沉默中一秒一秒地流逝，对於大议事厅中的许多人来说，过於煎熬了。

李维则是无所谓，好好观赏着各省宪兵指挥官们的表情。

「幕僚长阁下，这份协议的立意深远，目标宏伟，我深表赞同！加强协同，共享情报，确实是大势所趋。」

终於，来自斯洛瓦塔省的科苏特中校打破了这片难熬的寂静。

听起来，他好像很赞同，可是开头说完的下一秒，他的表情就开始变得为难了。

「只是……」

「只是什麽？请讲，科苏特中校。」

李维热情地看着对方，示意对方不要害羞，有什麽说什麽。

「只是我辖的斯洛瓦塔省地处帝国东境群山，地理环境复杂，山民部族众多，风俗各异，许多事务具有极强的地域特殊性，而协议中……」

说着，科苏特中校还开始翻找起来，为众人指明了条款所在。

「这里要求的情报即时共享标准以及跨省协同行动的快速响应机制……可在斯洛瓦塔省具体执行层面，恐怕会遇到诸多现实困难，比如通讯不畅、路途艰险、部族对官方介入的天然抵触等。」

他说着，神色变得凝重，仿佛是真的在担心如果完全按此标准执行，不仅效率难以保证，反而可能因水土不服而引发新的混乱。

「所以，幕僚长阁下，还有厅长先生，能否在协议中考虑加入一些针对特殊地理区域的弹性条款？或者允许我省在执行细则上，根据实际情况做一些适当的变通？」

科苏特中校的话立刻引起了共鸣。

「科苏特中校所言极是！」

阿尔弗勒省的贝希中校立刻跟上，试图将水搅浑。

「我阿尔弗勒省边境线漫长，情况同样复杂多变，一刀切的标准确实值得商榷。」

塞凯伊的拉约什中校也开口，试图强调客观困难：「是啊，幕僚长阁下，草原地带地广人稀，部队调动耗时费力，统一调度的时效性恐怕……」

一时间，几位指挥官纷纷附议，看似都在为更好地执行协议提出合理建议，可实则核心诉求只有一个。

那就是削弱协议的强制性，为地方保留尽可能多的操作空间和例外权力。

李维依旧没有说话，姿态闲适得与此刻紧张的气氛格格不入。

这个反应，令众人都觉得，是他们的集体反应有效果了！

於是，他们甚至开始盘算着如何进一步讨价还价。

然而就在这时，一直端坐在李维右侧的安德烈中校面无表情地站了起来。

他的动作并不大，却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科苏特中校，贝希中校，拉约什中校……」

安德烈一个个点名，眼中带着不好察觉的玩味。

「诸位所提及的地域特殊性、执行困难，听起来似乎情有可原…然而！」

他话锋陡然一转，语气变得锐利。

「请注意这份协议的法律地位！它并非普通的部门规章，而是依据《帝国宪兵条例》第四章第十一款、《国家紧急状态法》附属特别授权条款，以及帝国枢密院、陆军总参谋部、宪兵司令部联合赋予执政官公署筹备组最高负责人的临时授权，所制定的具有强制约束力的基础框架性文件！」

众人一听，都有些迷茫。

眼见这些人不懂法，安德烈也开始了科普。

他介绍了一下相关条例，比如《帝国宪兵条例》第四章第十一款就明确规定：

帝国宪兵系统实行垂直管理，为应对跨区域重大威胁与事件，中央宪兵司令部有权要求地方宪兵单位无条件提供情报支持、人员与装备协同，并接受统一指挥调度。

「请注意了，无条件这三个字并未附加任何地理特殊性或执行困难的例外注解！」

安德烈特意强调了一下。

他很强硬，根本就不在乎这群人到底心里怎麽想。

金平原大区执政官公署重新设立，不是来跟他们掰扯理由，听委屈的，他们有着最高层的背书。

如果不好办，那正好，换人就是。

不弄出点问题来放在面上，他跟阿尔布雷斯还真不好给李维幕僚长阁下好好表现一下。

「至於诸位担忧的通讯、路途、地方阻力等问题……」

安德烈说到这里时，忍不住笑了，只是笑容没有任何温度。

他的目光扫过几位脸色开始发僵的指挥官。

「这恰恰是建立统一平和协同机制的必要性所在！克服困难，确保帝国政令在每一寸领土上畅通无阻，正是宪兵的天职！难道因为山路难行，情报就可以延迟？因为部族抵触，帝国的法律就可以绕行？这种逻辑，恕我直言，与宪兵维护帝国统一和法令尊严的根本使命背道而驰！」

安德烈的话像一盆冰水，浇熄了刚刚燃起的那点讨价还价的火苗。

议事厅内再次陷入死寂，几位刚刚发言的指挥官脸色变得极其难看，却又哑口无言。

这从帝都来的宪兵中校，强硬得好像不是外地人，而是已经跟他们这群指挥官打过很长交道，知道他们命门所在一般。

「好了，安德烈副厅长。」

李维这时才放下手中的文件，擡起头，脸上挂着温和甚至有些无奈的笑容。

「讨论嘛，就是要大家畅所欲言，把顾虑说出来是好事！科苏特中校敢

於发表想法，这种态度就值得肯定。」

他笑嗬嗬地看向科苏特，只是对方这会儿却无比难受。

这哪里是肯定，分明是阴阳，而他还不好说什麽。

「诸位还有什麽想法？或者对协议条款本身，还有什麽具体建设性的修改意见？都可以提出来，我们集思广益。」

他笑得越温和，在座的指挥官们心头就越沉重。

谁还敢提？

安德烈已经把路堵死了，再提任何困难，就等於公开承认自己畏难、渎职，甚至质疑帝国法律。

时间再次变得煎熬起来……

「想法？我看没什麽好想的！幕僚长阁下高瞻远瞩，这份协议切中要害！整合金平原宪兵力量，共享情报，协同行动，这本就是利国利军的大好事！我克罗尔代表佩瓦省宪兵指挥部，全力支持！完全赞同！」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几乎要让人崩溃时，佩瓦省宪兵指挥官克罗尔上校忽然哈哈一笑，声音洪亮地打破了僵局。

他说完，不等任何人反应，拿起桌上的钢笔就在面前那份协议文件的签署页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和职务。

动作那叫一个乾脆利落啊！

在场的其他各省指挥官，包括他们的随员，全都傻眼了。

他们目瞪口呆地看着克罗尔，仿佛在看一个叛徒。

这……这就签了？

连最基本的讨价还价都没有？甚至连象徵性的困难都不提一句？

克罗尔这家夥，演都不带演一下的吗？！

他这是彻底把自己绑死在执政官公署和李维的战车上了！

「好，克罗尔上校做了一个很好的表率，今日的会议记录，我会如实上报给皇室与枢密院，并附带上我的个人对克罗尔上校的点评！」

紧接着，不等所有人反应，以及克罗尔上校感谢，李维又抛出了另外的决议。

「协议签署将在一周内完成，你们回去後有什麽想法，这一周的时间里就提出来，如果不是什麽真的不可抗力的原因，那就限期内签署吧。」

於是，会议就这样结束了。

在李维他们走後，各省指挥官们只能面色阴沉地收拾文件。

「克罗尔老兄！」

在通往休息室的走廊上，阿尔弗勒省的贝希中校快走几步，赶上正一脸轻松的克罗尔。

他拦住克罗尔，酸溜溜地嘲讽道：「克罗尔老兄，你这手笔可真够大的！签得真痛快啊！佩瓦省在你的英明领导下，看来是彻底一心为公，毫无私心了？」

就手里头这玩意儿，鬼知道後面执政官公署会怎麽整他们，真敢签啊？！

塞凯伊省的科瓦奇中校也凑上来，阴阳怪气地附和：

「是啊，克罗尔指挥官高风亮节，以後佩瓦省的情报库就是公署的後花园，兵营就是幕僚长的练兵场了吧？你这模范表率，可真是把我们架在火上烤啊！」

斯洛瓦塔省的科苏特中校脸色铁青，没有直接嘲讽，但看着克罗尔的眼神也充满了不善和难以理解，最终只是重重地哼了一声後离开。

「哎呀，贝希，科瓦奇，你们这话说的…幕僚长阁下的命令，中央的授权，这协议合理合法，利国利民，我克罗尔身为帝国军人，当然要带头执行，坚决拥护！难道……你们觉得有哪里不妥吗？」

克罗尔停下脚步，面对同僚们的夹枪带棒，脸上却依旧挂着那副轻松的笑容，甚至还带着点无辜。

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还一副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样子，贝希和科瓦奇气得差点背过气去，却又无法发作。

他们只能恨恨地瞪了他一眼，加快脚步离开，留下克罗尔在原地。

「你们最好真的能整点动静出来！」

克罗尔对着他们的背影露出了一个心满意足的笑容。

签与不签，其实根本没什麽区别。

那位从帝都调来的副厅长为什麽那麽强硬？

不就是根本不怕有人搞事情嘛！

甚至人家还巴不得有人整点事情来呢！

尤其是想到安德烈背後的李维後，见识过其手段的克罗尔上校更是觉得这就是故意的，明摆着就是要刺激某些人。

这一周期限内不签，那可就没机会签了！

「哼，真当是过家家呢！现在可是你死我活的时候！」

克罗尔心中不屑地冷笑着。

同时忍不住唏嘘，就他们这帮金平原大区的老家夥们，後面不知道还能剩几个老面孔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