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不需要理由

在苏依的世界里。

没有“爱好”这个词。

她的成绩单上全是A+，体能测试远超同龄人。

甚至碾压绝大多数男生。

普通学习之外。

她的格斗术、枪械拆解、靶场射击……

所有父亲额外增设的科目，她都趋近满分。

她的人生，是一条被父亲用铁尺画出的笔直轨道，终点清晰可见。

考上最好的军事大学，穿上军装。

完美复刻她父亲、母亲、爷爷、奶奶的人生。

这是一种令人窒息的完美。

同学们不愿接触她，甚至有些怕她。

老师们也觉得这个女孩，冰冷得不像一个活生生的人。

更像一尊没有感情的雕塑。

从小到大，她的生日礼物，是一块精度更高的战术手表。

一柄更锋利的求生匕首。

一套能更好吸汗的体能训练服。

她从未主动索要过任何东西。

因为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可以“要”什么。

直到那一天。

她十二岁生日那天。

父亲第一次没有带她去训练场。

而是去了一个她从未见过的地方。

那是一个喧嚣，光影交错的体育馆。

空气中弥漫着汗水，狂热和爆米花的味道。

中央的赛场上，正进行着一种名为“全战领域”的竞技比赛。

据说，这已经是全世界最火热的体育项目。

她没有问父亲带她来这里做什么。

她只是听话地跟着，坐下，然后按照父亲的命令。

目不转睛地看着赛场。

赛场上正在比赛的，是她父亲的亲弟弟。

她的叔叔——苏泽。

这也是苏泽第一次打进国内联赛总决赛。

比赛开始了。

苏依看着屏幕里的叔叔。

他手持一杆银色长枪，在人群中冲锋，在刀光剑影里搏杀。

他的动作和父亲教给自己的搏杀技巧很像。

但有一点，完全不一样。

他在笑。

在躲避致命攻击的间隙，在长枪贯穿敌人护盾的瞬间。

他的脸上，是那种发自内心，无比兴奋的笑容。

苏依不理解。

这和我们的训练，有什么区别？

她在心里问自己。

战斗，是为了胜利，是为了用最高效的方式摧毁敌人。

为什么要笑？

开心……

是什么感觉？

她接受的军事化训练里，没有“开心”这个科目。

战斗的最后。

演变成了最惨烈的局面。

双方战队都只剩下最后一人。

长枪苏泽，对阵被誉为“云州剑仙”的贺知。

全场沸腾。

苏依看着屏幕里那个浑身是伤的叔叔。

他没有丝毫退缩，在所有人都以为他会暂避锋芒的时候。

他却发起了最为悍不畏死的冲锋。

那一刻，苏依的眼神第一次有了变化。

苏泽的那一声怒吼仿佛是在她的天空撕裂了一道口子。

她透过缝隙。

看到了天空之外还有天空。

那是更加广袤无垠的世界。

那双常年黯淡无光的眸子里。

仿佛被投进了一颗火星。

她看着苏泽那燃烧着生命的身影，看着他脸上那近乎疯狂的笑容。

她好像第一次，看到了这个世界上有一件真正亮晶晶的东西。

最终，苏泽的长枪以一寸之差。

没能刺穿剑仙的护盾，遗憾落败。

当比赛结束的字样跳出，苏依才发现。

自己的眼眶不知何时已经红了，胸口堵着一种她酸涩而又滚烫的情绪。

“哼。”

身旁，父亲冷漠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浪费我的时间。”

他没有打算多停留一秒。

直接站起身，转身就往外走。

苏依看着父亲冷硬的背影，生平第一次主动开口问了一句。

“父亲，不去……见见叔叔吗？”

男人脚步未停，头也不回。

“没有做到最好，就没有意义。”

“回家。”

从那天开始，苏依的世界里多了一道可以窃取的光。

她开始偷偷模仿叔叔。

在深夜无人的训练室里。

一遍遍地回放那些被她偷偷下载，画质粗糙的战斗影像。

她学着他用长枪划出华丽的圆弧。

学着他那看似多余却能迷惑对手的脚步。

那不再是父亲教给她，只为最高效杀伤而存在的冰冷技巧。

那是一种……

带着温度的东西。

直到有一天，父亲在她的战术终端里。

发现了那个被加密的文件夹。

“这种花里胡哨的东西，谁允许你看的！”

他将终端狠狠摔在地上，屏幕碎裂。

“你就用我教给你的东西！用最简单、最直接的方式去战斗！！”

“为了……什么而战斗……”

苏依下意识地，用蚊子般的声音问了一句。

回应她的，是一个清脆响亮的耳光。

“我在说话的时候，谁允许你顶嘴！”

脸颊火辣辣地疼。

但远不及心里的那片空洞来得冰冷。

可是我到底，是在为了什么而战斗……

这个问题，像一根毒刺。

扎在她心里，让她在无数个夜晚于绝望和压抑中惊醒。

后来，在一场家庭宴会上。

那个她被父亲禁止来往的叔叔，苏泽。

笑着摸了摸她的头。

他刚从一场惨烈的比赛中恢复。

手臂还有些颤抖。

“......叔叔，能告诉我，为什么你们战斗的时候，能笑的那么开心吗？”

苏泽看着自己这个总是低着头，眼神空洞的侄女。

苏泽停下脚步，微微侧过头。

“全战领域，你有兴趣吗？”

“我......我不知道，什么是兴趣......”

“我会偷偷学习您的战斗技巧，会偷偷看您的视频......我......”

苏泽原本挂在脸上的随和笑容。

变得认真起来。

“跟我来。”

苏泽带着苏依离开了家庭宴会厅，然后来到了没有人的一个大厅。

扔了一把扫把给她。

“把你偷学的技巧，展示一下。”

在看到了苏依所展示出的一切之后。

苏泽没有说什么。

只是笑着揉了揉侄女的小脑袋。

而后。

苏泽没有去和他那固执的哥哥争辩。

而是直接找到了家里的爷爷奶奶。

他比他哥哥更懂得如何讨老一辈的欢心。

于是，苏依正式开始了全战领域的系统训练。

甚至到最后，在苏泽的引荐下。

她加入了一支名叫“萤火”的新兴战队。

但是……

叔叔，你说的目标在哪儿呢？

我依然还是和以前一样，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

我用着你那种最花里胡哨的打法，让所有人为我欢呼，我朝着前方一往无前地冲锋。

但是，我要冲向哪里？

楚莹、尼娜、林笙、林芸，他们在战场上都笑的很开心。

因为他们都有着那个目标。

冠军。

我的目标又在哪里。

这种对冠军的渴望、追求。

我却感受不到半点......

叔叔……

您为什么退役了呢？

连您都已经找不到的方向。

我……还能走出这片黑暗吗？

她想起了叔叔退役的那一天，他对自己说的话。

“他们教你力量是达成目的的工具，这一点并没有错。”

“在这片战场上，力量本身就是一种目的。”

“赢，才是唯一的道理。”

“别总是一个人往前冲，回头看看，你的身后站着的是谁。”

我不渴望胜利，我也不渴望冠军。

正如刘子铭所说，我不配。

但是……

苏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她本就不擅长复杂的思考。

那就不思考了。

她太执着于寻找一个“目标”，一个“理由”。

这又何尝不是父亲为她设下的另一种思想牢笼。

她只需要……

想起第一次看到叔叔战斗时的感觉。

那种心脏被攥紧的悸动。

那种浑身血液都在燃烧的感动，那种想要冲破一切的激动。

那是什么？

不需要答案！

我不需要一个虚无缥缈的目标来定义我！

我只需要和我的队友，我的战友们一起！

去到更高，更遥远，更盛大的舞台！

去亲手撕裂这片从小笼罩着我的虚假天空！

去见证我们所有人，能共同抵达的终点！

无论是选择一往无前的冲锋。

还是停下脚步冷静地思考。

那都是“我”做出的决定。

只要我在选择。

在思考，在感受，我就不再是那台迷失的战车！

刘子铭问我。

我是谁。

你想要答案？

我会给你一个答案！

我也会给我自己一个答案！

苏依缓缓抬起了手。

在刘子铭震惊的目光中。

她的手，握住了他那只揪着自己衣领，如铁钳般的手腕之上。

空洞的眼神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清明和锐利。

她缓缓开口。

呼唤出了那个她早就该说出的名字。

“林芸……”

“掩护我。”

森林之中潜伏的林芸。

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苏依姐，尽管进攻吧，其余的交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