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2章 傻逼才等你回来

杀无尽拿酒葫芦朝桌上那枚人参果点了点，下巴一抬：“红妹妹都看明白了，你还没明白？吃。”

林枫没碰那果子。

五庄观里风月塞妖丹时那句“长者赐不可辞”还在他耳朵边上挂着，他偷果子那会儿站在树底下犹豫了好一阵，摘完连头都没敢回，如今这果子就搁在桌上，黄澄澄的娃娃模样，眉眼宛然，像在看他。

“我不吃。”

杀无尽酒葫芦停在嘴边，那双又冷又亮的眼睛从葫芦沿上斜过来。

“这果子是我偷来的。”林枫说得很慢，“五庄观两个小童掏心掏肺待我，送药疗伤。我趁他们睡下摘了果子跑路，连句当面交代都没敢留，就压了张纸条。我拿它来换小红，这是交易，我认。可我要是自己吃了，那我成什么了？偷人家果子喂自己？这事我干不出来。”

杀无尽把酒葫芦往桌上一搁，“跟我有什么关系？你偷谁的果子，你亏不亏心，回去怎么赔罪——跟我没关系。我叫你做什么，你就得做什么。你有本事打赢我，你也可以让我做什么做什么。打不赢，就少跟我讲你的道理。”

小红从旁边凑上来，“杀姐姐，我主人——”

“红妹妹你闭嘴。”杀无尽连头都没偏，“吃你的蟹。”

小红张了张嘴，看了林枫一眼，到底没再说什么，憋回去，抓起蟹钳狠狠咬了一口，壳碎肉溅。

正僵着，水府外头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一个虾兵连滚带爬冲进正厅，“大王！大王！河面上来了三人一马！有个穿红衣服的小丫头，矮矮的，正按着咱们岸上的巡哨打！已经打趴下六个了！”

杀无尽当即就站了起来，酒葫芦往腰上一挂，长棍一抄，银发都炸了几分。

“敢动我的人？我去弄死她们。”

她转身往厅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拿棍子朝桌上那枚人参果点了点，眼睛却看着林枫，竖瞳里那股子疯劲一点没藏着。

“等我回来。你若是还没吃，我把你一起弄了。”

说完人已经冲出去了，水榭回廊上传来她踏水的急响，越来越远。

林枫听着那脚步声越来越远，忽然想起方才虾兵报信的话——“穿红衣服的小丫头，矮矮的，正按着咱们岸上的巡哨打。”

红衣，矮，暴躁。

他脑子里立刻蹦出黄风岭那个一拳把他砸飞、嘴里喊着“再来再来”的孙五妹。

再一想那虾兵说的“三人一马”，唐三藏、朱八八、孙五妹，正好齐了。

孙五妹那丫头打法又快又疯，朱八八也不弱，两人联手，杀无尽就算金仙巅峰，一时半会儿也脱不了身。她那句“等我回来”说得挺凶，可等她真回来，指不定什么时候了。

林枫转头看了小红一眼。

“傻逼才等你回来。”

小红正抱着蟹钳啃得起劲，听见这话愣了一下，左右看了看，又拿蟹钳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啊？主人你骂我啊？”

林枫：“…………”

“不是，主人你为什么骂我啊？”小红把蟹钳放下，表情认真起来，还有点委屈。

林枫看着她嘴角还挂着蟹黄、一脸“我到底做错了什么”的表情，深吸了一口气。

“没骂你。”

“那你骂谁？”

“骂——”林枫张了张嘴，把“杀无尽”三个字咽回去，改口道，“谁都没骂，赶紧趁现在跑路了。”

小红低头看了看桌上那盘没吃完的清蒸大蟹，小声嘀咕：“那我能打包吗？就两只。”

“打包。”林枫已经开始往门口走了，“快点。”

“好嘞！”

小红瞬间不委屈了，蹿到桌边，从貂鼠皮大包裹里翻出两片干净叶子，手脚麻利地把剩下的蟹钳蟹腿往里一裹，又顺手抄起那盆没动几筷子的白灼虾，连盆端了，往包裹里一塞，鼓鼓囊囊抱在怀里，小跑跟上林枫。

两人刚跑出水榭回廊，眼前一花，杀无尽站在回廊尽头，长棍横在手里，显然压根就没走远，就等在拐角那儿。

“我就知道。”她咧嘴笑了一下。

林枫还没来得及开口，那根漆黑长棍已经到了脑门前。眼前一黑之前，他听见小红尖叫“主人——”，还有杀无尽一句骂骂咧咧的——“给老娘在这里当傻逼。”

——

不知过了多久。

林枫睁开眼，头顶是一张素色帐幔，身下是软褥，鼻尖有淡淡的水腥气和皂角味。他撑着坐起来，脑子还嗡嗡的。

“那疯女人……”

他闭上眼，脑子里全是回廊尽头杀无尽那张咧嘴笑的脸，还有那句“给老娘在这里当傻逼”。他当时连三昧神风都没来得及起手，那棍子就已经到了脑门上。

神经病吧？正常人谁会在自己家拐角蹲人？

他越想越觉得这女人脑回路离谱——你追出去跟取经人打啊，蹲这儿等我算怎么回事？合着在她眼里，揍我还比揍那红衣丫头优先级高？

林枫揉着后脑勺，低声骂了一句：“纯纯一神经病，还是带预判的那种。”

骂完又觉得不解气，补了一句：“精神病院要是开在仙界，她高低得是个终身会员。”

这时，外头有声音传来。

小红的嗓门，中气十足，带着一股子刚上任的得意劲儿：“——都听好了！杀姐姐说了，以后你们就得听我的！我就是你们新大王！早上出操，谁迟到罚谁没蟹腿吃！巡河分三班，一班两个时辰，看见生人先回来报我，不许自己动手！听明白没有？”

一个粗嗓门齐声应：“听明白了！”

林枫扶着墙走到门口，往外一看，四百个披金执锐的妖兵站得整整齐齐，甲胄锃亮，阵型严整，跟那天在河滩上平推数千妖怪的精锐一模一样。

小红蹲在队伍前面，手里攥着半只蟹腿，啃一口，拿蟹腿指一指队伍，腮帮子鼓着，含含糊糊地训话。

她看见林枫出来，眼睛一亮，蹦起来冲过去：“主人你醒了！”

“那疯女人呢？”林枫问道。

小红叽叽喳喳说开了。

原来他晕过去之后，杀无尽把他往床上一丢就出河去了，跟孙五妹和朱八八打了一架，打得河浪翻了几丈高。打完回来，脸上挂着彩，心情却好得很，把水府上下叫齐了，当众宣布水府和四百妖兵全交给小红，她杀无尽要跟着取经人走了。

“她还说，小红你比你那主人上道多了，水府交给你我放心。”小红挺了挺胸。

林枫嘴角抽了一下：“……然后呢？”

“然后她就走了呀。走之前还交代我——”小红清了清嗓子，学杀无尽的语气，“‘让你那主人把人参果吃了，别以为我走了就没人管这事。’”

林枫扶着额头想了一会儿，还是没想通：“她一个劫主，不守着流沙河，跟取经人走什么？”

小红歪头：“我问了，她说——”

“说什么？”

“她说，‘那红衣服小丫头打架带劲，我跟她们走一趟，路上肯定不无聊。’”

林枫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主人，”小红凑过来，压低了声音，“杀姐姐走之前还跟我说，她看人可准了，她说你这个人哪，最大的毛病就是想太多，做人嘛，别人叫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多简单。”

“她那是脑子有病。”

“可她把水府给我了。”小红拍了拍腰间的貂鼠皮大包裹，一脸满足，“还留了这么多虾兵蟹将给我管。”

林枫看着那四百个站得笔直的妖兵，又看了看小红那副捡了大便宜的得意样，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小红。”

“嗯？”

“那果子，你吃了没有？”

小红眨了眨眼，从怀里摸出那枚人参果，黄澄澄的娃娃果子完

好无损，递过来：“没呢，主人你吃。”

林枫看着那枚果子，又想起五庄观风月那张圆脸。

“先收着。”他说，“回头得去一趟五庄观。”

“去还果子？”

“去赔罪。”

小红哦了一声，把果子揣回去，转头又冲那四百妖兵喊了一嗓子：“都站好了！稍息——那谁，蟹将，你钳子歪了！”

林枫靠在门框上，看着小红对着四百精锐妖兵指手画脚，忽然觉得这趟流沙河来得莫名其妙，走得也莫名其妙。劫主跑了，跟取经人跑了。水府归了小红的。他白挨了一棍子，偷来的果子还没送出去。

这都什么事儿啊。

可就在这时，他突然发现小红身上似乎有熟悉的气息。

是气运！

跟他在黄风岭截到的那股气运一样。

“小红。”

“嗯？”小红回头。

林枫走近两步，围着她转了一圈。

小红被他看得莫名其妙，抱着包裹也跟着转：“主人你干嘛？我脸上有蟹黄？”

“别动。”

林枫凝神细探。那一缕气运很淡，藏在小红的神侍位格底下，像一条细线缠在她跟林枫之间的誓印上。要不是他截过黄风岭的气运、对这东西有了感应，根本察觉不到。

“你身上怎么有气运？”林枫问。

小红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摸了摸胳膊：“气运？什么气运？”

“流沙河这一劫的气运，现在这缕气运在你身上。”

小红眨了眨眼，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哦！杀姐姐走之前拍了我一下，说‘红妹妹，姐姐送你点东西’。我当时还以为她拍我脑袋是夸我呢。”

林枫：“……”

“她拍你哪儿了？”

“后脑勺。”小红摸了摸后脑，“我以为她跟我闹着玩。”

林枫沉默了两息，忽然明白过来了。

杀无尽把水府和四百妖兵交给小红，就相当于把气运也留给了小红。

“这疯女人……”林枫嘀咕了一句，她不知道杀无尽此举是有意还是无意，或者说她可能连自己都不知道这么做等于把气运留下了。

毕竟天帝的气运转移布局所知之人甚少，杀无尽恐怕都不知道自己是劫主的身份。

小红还在摸后脑勺：“主人，这气运是好东西还是坏东西啊？”

“好东西。”林枫收回手，“黄风岭那一劫的气运让我从真仙初期涨到中期。这一缕虽然不多，但对你应该也有用。”

小红眼睛亮了：“那我是不是要变强了？”

“应该是。”

小红咧嘴笑，抱着包裹蹦了一下：“杀姐姐人真好！”

林枫看着她那副捡了便宜的样，到底没忍心告诉她——杀无尽可能自己都不知道，跟“人好”两个字实在没什么关系。

“行了。”他摆摆手，“我们也该走了。”

“啊？就走了？杀姐姐还让我在这里当大王呢。”

“那你留这儿当你的大王。”林枫往外走，他们来流沙河本来就想看看能不能抢了气运，现在这股气运阴差阳错的落在小红身上，也算是达成了目的，自然没道理继续留在这里了。

小红见状，连忙跟了上去，“不要，我是主人的仆人，怎么能留在这里当大王呢。”

林枫回头看了她一眼，“那你不管你杀姐姐的交代了？”

“杀姐姐是杀姐姐，主人比较重要。”

“算你有良心，没被一个月的海鲜彻底收买了。”

“嘻嘻！哪能啊！”

主仆二人边说着边渐行渐远。

而林枫心里还惦记着五庄观的那张圆脸，人参果必须还回去，必须赔罪，不然他这辈子只要一闭眼，风月那句“林枫仙友是好人”就得在脑子里循环播放，比杀无尽那根棍子还让人睡不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