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章 萧衡

萧衡眼中的世界，一直都是灰色的。

他有着一双与别人完全不同的眼睛，可以说是一种天生的残疾，导致他不能正常视物。

久而久之，就连他心灵世界的颜色，也变成了灰色。

每一个人，每一处景色，每一次收获，都只是在灰色世界的基础上，增加更浓重的灰，或是删减一些。

“萧衡，你不觉得你很奇怪吗？你好像从来都不会笑。”

不会笑？不，不不不……他也是人，他也有七情六欲，他怎么可能不会笑呢？

但是，说这样话的人多了，就连他自己也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真的不会笑。

他对着山间清澈的溪流，模仿记忆中的其他人，练习了很久的笑容。

“萧衡，你还是别笑了，你笑起来好吓人啊。”

他的练习，最终并没有让他得到想要的效果。

也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萧衡隐约明白了这样一个道理，那就是并非所有努力都能获得好的结果，老天并不常常站在他的身边。

萧衡十岁的时候得到了一个机会，这个机会让他得以离开那个偏僻又肮脏的山村，来到更大的世界。

厌术国，陆家。

那个被称为神明的男人，用细腻苍白的大手抚摸着他的脑袋，将他拉着与自己同坐在狭窄的王座上。

萧衡用自己的这双眼睛看到，灰色世界里的其他人都在恭喜他，向他投来谄媚的笑意，哪怕他一点都感受不到情绪上的波动，他也明白，自己世界里的灰色正在一点一点地被删减着。

他的世界在变化，从灰色变成白色，再从白色变成各种奇异的颜色。

萧衡却并不觉得轻松。

他仍然记得更小的时候那次学笑的经历，他知道，周围那些对他报以友善微笑的人，眼底深处藏着恐惧，一如他记忆里的其他人。

也就是说，他的世界无论经历怎么样的变化，都还是以灰色为主基调的。

“你大可不必在乎别人的眼光，你是为我而来，你要为我所用。”神明这样告诉他。

萧衡是个悲观

的人，他的悲观让他时时刻刻低着头，不敢以目光直视任何人。

然而，他又是个高傲的人，他的高傲与生俱来，伴随了他的一生。

一颗种子，躲过了鸟兽的咀嚼，躲过了风霜的摧残，躲过了自然界的腐蚀，从一处暗无天日的深井，来到了外面春光明媚的肥沃土壤中，扎下了根。

种子开始肆无忌惮地破壳生长，因为它能够感知到那只大手，时时刻刻都在他的头顶上，为他挡住一切风暴。

这颗种子，就是萧衡。

那个时候的萧衡还不知道，自己有着多么恐怖的战斗天赋，在陆家那位神明的指导与庇护下，他的成长让所有人羡慕，乃至害怕。

最终的最终，魇楼成了他的归宿。

“人是永远不会被满足的，哪怕是被称为怪物的我。如果不是那只手，我原本不敢企及天空，正是因为它的存在，让我误以为天空离我很近，让我长得过于庞大，攀爬得过于高远了。”萧衡叹了口气，死水一般的心境蓦然泛起了一丝涟漪。

眼前这个闯关的小子，与他很像。

同样有着庇护，同样肆无忌惮，不同的是，这小子的眼睛能够看到所有的色彩。

也许，他会有不一样的结局。

萧衡在看着林寻，林寻却在发着呆，脑子里飞速地思考着。

“最重要的是，每击败一人，我都可以获得更多的力量，那些力量原本就属于我，只是被这座魇楼禁锢。由此可见，被困在魇楼中的不仅仅是我等玩家，就连这些被设为关卡守门人的NPC，也都是被困在此的。”

“魇楼驱使我们去战斗，许以各种好处，它究竟是在干什么？林肖衍曾经去过有我心魔的那一关，难道他真的只是去了那一关？偌大的魇楼当中，还有没有他其余的布置？……这些问题，我都还不知道答案。”

“不过，我总有这样一种感觉，真相很快就要浮出水面了。一切无解的问题，在那个时候都会得到答案，而我需要做的事情就只有一件，那就是活下去，不计一切地活下去！”

林寻的脑海中闪过了无数念头，好坏皆有，喜忧参半。

他的确受了一些伤，但都不是致命伤，只是让他的外貌变得丑陋了一些。

相貌如何，无伤大雅，这只是他林寻在游戏中的一个躯壳，想要修复它很容易。

把目光重新投回战场，林寻望着空中那位，嘴角渐渐上扬。

形势很好。

在这种形势下，他必然可以完完整整地离开这个关卡，甚至还有可能获得额外的收获。按照一般的套路来说，接下来就该是双方谈判的时间了。

空中那位说道：“你很强，按照约定，我就该做主放你离开了。不过，在让你离开之前，我还有一件事情要你答应我。”

风渐止，雪将融，空中甚至有了一丝阳光的温暖气息。

已然完全成为了一具冰雕的萧衡，连眼珠子都已经变成了冰块的颜色，再不能动弹。他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仿佛早已料想到现在的局面，即将到来的死亡也不能让他产生分毫异样的情绪。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在这种情况下，林寻几乎没有理由要拒绝听他的请求。

“如果你能够见到我的后人，请你把这个东西交给他，让他们记住……千万不要妄想解除宿命的诅咒，没有人……可以逃脱宿命……”

风声彻底停止，萧衡的生命气息彻底消散，整个战场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瓦解崩溃。在林寻的眼中看去，就仿佛是有无数双透明的大手，在撕扯这个空间，将天空、大地、山河等等一切撕裂，扯碎。

目光所及之处，皆是骇人的巨大裂缝。

一颗晶亮的椭圆形蓝色宝石，从萧衡的残骸上剥落，被风雪递送到了林寻的手中，下一秒，林寻本人也被风雪包裹着，沉入了扭曲的场景深处。

……

“他死了。”

“他竟然也死了。”

“他是我们中最强的，可现在他也死了。”

“死了好，死了好啊。”。

幽暗的空间中，两双怨念十足的眼睛，盯着裹挟着林寻离开的那团风雪。

不久之后，它们缓缓闭上，淹没在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