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你行的

陈杰静静地听着李子仁讲话，末了，李子仁也不再言语。

两个人隔着电话沉默了大概有两分钟，陈杰才哑着嗓子说了一句，知道了。然后就挂了电话。

夜总是那么安静，也总是那么脆弱。稍微的一点光亮就能让这静谧变得破碎。

陈杰突然想抽烟了。

老头是个烟大王，以前带他打游戏的时候总是烟不离手。陈杰二手烟吸多了，也对这个东西说不上厌恶，偶尔也陪着老头抽一根，喝喝酒，但是自己从来都不抽。

但是现在陈杰想抽了。

出门买烟。凌晨开门的店铺实在不多，对这里不怎么熟悉的陈杰更是找不到24小时营业的便利店。

一个人裹着羽绒服就在街上漫无目的的游荡着，像是寻找归魂的肉壳。

天上飘着零星的雪花，点点滴滴，落在陈杰头发上，脖子里。北方那么常见的雪在这里竟然成了奢侈品。

陈杰感觉有些不适应，也感觉有些冷，周围陌生的景色让他自然而然的想到了老地方，那个他们训练基地，那个他们团队开始的地方。

于是，陈杰调转方向，向老地方走去

。

陈杰坐在椅子上，空调挂在墙上嗡嗡的响着。陈杰点燃一根烟，深吸了一口，打量着这个他本该熟悉，但是又很陌生的房间。

门还是那个门，设备也还是那些设备。但是门上的玻璃似乎换了新的海报，键盘也贴了新的保护膜。

陈杰从来没有这么迫切的想要去想，去思考自己和周围的一切。似乎他从来没有了解过自己周围的人和事，无论是以前的俱乐部还是现在的33战队。他也没有想过去了解，因为他总觉得，时间会给他他想要知道的答案。

但是从进了俱乐部开始，时间给他的答案却一直都不是他想要的。无论是李星的黑手还是刚刚李子仁跟他说的那些话。

也许也有真的，何湘，熊哥，老板，冰笑天，李子仁，大梦，王珂，王萌和工厂的师傅。

他想给老头打电话了。那是他的家，是他的亲人，也许该聊一聊。

陈杰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三点四十五分。这是所有人在清醒前的最后一个深睡眠的时间，也许老头该睡了。

陈杰犹豫着。他是个孩子，刚入社会一年，需要在失望，低落，沮丧的时候找到一个让他心安的怀抱。但是他又不是一个孩子，成年了的他该有自己的想法，空间，和处理情感处理情绪的方式方法。

陈杰再度点燃一根烟，此时的烟灰缸里已经有了六个烟头。

香烟在指尖慢慢燃烧着，烟雾顺着他的视线在空气中盘旋。陈杰终于还是按下了拨号键。

一声，两声，三声...

陈杰想按掉电话，但是终于还是忍住了，也许现在不是应该逞强的时候。

“小杰。”电话终于响了，老头含糊不清的声音在电话里响起。

陈杰心底淌出一股暖流，本以为自己会哭的他，现在

只是淡淡地笑着。

“老头还没睡呢？”

“这都几点了，能没睡吗？”老头虽然这样说着，但是语气里没有一丝责备的意思。他看着陈杰长大，也知道这个孩子虽然看着温和，但是也有一股子倔劲儿，这点和他很像。

“卓姨呢？”陈杰问了一声。

“睡着呢。”老头只是回答着陈杰的问题，并不主动开口问陈杰是怎么了。孩子大了，有些自尊心还是要给的。

“嗯，那就好。”陈杰淡淡的嗯了一声。

“吸烟了？”老头听出来陈杰声音的不对劲。

“有些烦躁，吸了两根。”陈杰伸出手，揉了揉自己脸，放松一下，想让自己的声音变得正常一些。

“看这次你卓姨还说不说是我把你带坏的，这次我可不在你身边。”老头调笑着。这边的陈杰也是咧着嘴笑。

“老头，你们为什么打游戏啊？”陈杰终于开始了自己聊天。这句话何尝不是在问自己呢？

“我啊？嘿嘿。”老头笑了一声，随即就听见老头起床和走路的声音，再接着就是打火机点烟的声音。

老头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像是在回忆：

“一开始是喜欢吧。后来认识了一群朋友，之后发展成兄弟。打职业是因为我们需要钱。”

老头慢慢地说，陈杰静静地听。

“有一位长辈病了，需要钱，那个时候的奖金没有你们现在这么高，但是也不是一个小数目。我们那个时候都很穷，兄弟们也都是穷人，参加比赛的时候连饭都吃不饱，最好的饭就是每个人能泡上一袋方便面。”

“快决赛的时候，那个时候大家都已经饿了好几天了，没有办法就只能轮流出去打短工，赚钱吃饭。那段时间，过得很辛苦。”

老头的语气里满是回忆。

“但是后来我们失败了。”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一个人找到我，让我们放弃比赛，只要我们放弃了就能立即拿到冠军的奖励的金额。我动摇了，因为我知道就算我不接受他，以我们那个时候的状态也不一定能拿到冠军。大家都很辛苦，很疲惫。支撑我们走下去的，就是冠军的奖金，如果能不参加比赛就直接拿到那些钱，那么我想对于大家来讲都是好事，至少不用那么辛苦，也有了救命的钱。”

“但是我没有告诉大家。因为我说出去大家不一定支持，因为我们已经走了那么远的路，怎么可能半路放弃呢？再说了，万一对方骗我怎么办呢？”

陈杰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他了解老头，也知道老头在做这个决定的时候一定也很痛苦，很艰难，因为老头也是一个倔强的人。

“后来，那个人骗了我们。我们没有冠军，没有钱，也失去了长辈。我也有了放弃的想法，那个时候想不到报仇这两个字。太苦的日子总会让人望而生畏，如果我们要再走一遍老路，就意味着我们就要再遭受一次这样的痛苦。”

“后来，我们散了。

大家天南地北，几乎失去了联系。”

老头顿了一下，继续说道：

“后来我又遇到一些朋友，一些兄弟，在他们的开导下，慢慢也接受了这个事实。那个时候我也在想，为什么要打游戏呢？真的是因为喜欢吗？可能有吧。但是仅仅是因为喜欢吗？这也不对。我看到了身边的朋友为这个游戏痴迷疯狂，也看到了一些人为了赚钱进入这个行业。这个圈子里什么人都有，为了兴趣，为了钱，为了名声，为了友情爱情...后来我明白了,一开始确实是有一个理由，后来它就变成了我生活和生命的一部分。这里面包含的不仅仅是游戏本身，更有超脱它的东西。就像你说的，有人支持你，有人爱着你，有人看着你，这些不就够了吗？还想那么多干什么呢？

你的爱人，你的朋友都在这里，你又能去哪里呢？我不知道你发生了什么事情，也许我一开始让你走这条路有些错了，如果你不喜欢就回来吧，我和你卓姨不会怪你的。”老头说着。

“我没事。”陈杰又揉揉脸，“就是这边的天气有点不太适应，有点想家了。”

“没事就好。”老头哪里听不出来陈杰这漏洞百出的谎言，但是他并没有揭穿，而是说道：“既然那边的天气不适应，过年就回来吧。不然就剩下我和你卓姨两个人，怪冷清的。”

“好。”

挂完电话的陈杰坐在椅子上发呆，心底默默思考着那些话，也在思考自己的真实想法。

过了一会儿，陈杰像是突然睡醒了一般，猛然惊醒，然后伸手抓起桌子上还没抽完的大半盒烟，在手机揉成一个团之后直接扔进了垃圾桶里。

陈杰站起身，在屋子里转了两圈，让自己更清醒一些，随后就掏出电话，按下了拨号键。他决定给李子仁一个机会，如果李子仁这个时候还没睡的话。他也想好了，尽管现在还没有搞清楚自己为什么要玩这个游戏，但是既然已经走上了这样的路，那就先走下去好了。

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人接起了。和陈杰的烦躁与迷茫不一样，李子仁睡不着的原因则是因为愧疚。陈杰很早就让他和他爸爸说一下这件事情，但是因为担心他爸爸不同意，就一直在犹豫，一直拖到现在。

李子仁的想法很简单，参加完这次比赛之后就再也不提电竞与游戏这四个字眼，这是他第一次为自己的梦想和目标去奋斗。只需要半个月的时间就能够完成了，拖过这半个月，比赛结束，那么什么事情都不需要担心了。

可是天下不仅仅有一万，更有万一。每天担惊受怕，在心里默默祈祷的李子仁还是被父亲发现了，在父亲严厉地教育和逼迫下，他不得已跟陈杰说了自己不能再参加比赛的想法。

这种选择不是陈杰和父亲之间的选择，而是梦想与亲情之间的选择。他痛苦，自责却又毫无办法，所以一夜翻来覆去睡不着。

直到看到陈杰的电话打过来，才毫不犹豫地接了电话。

“告诉你爸爸，玩游戏可以养活自己。我带你打职业，告诉他，你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