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 有人还在乖乖赶路，有人已经提前偷跑

依照马库拉格之耀号上传来的指令，狄格里斯在下令将天狮战团的第七子之剑号排进快速通道，并通过星系内部的通讯广播与对方直接联系过后，他还是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他觉得自己的态度已经尽可能地小心了，但令人感到有些难过的是，天狮战团所表现出来的态度显然更加小心，甚至称得上是畏首畏尾，让他们看起来几乎都不像是阿斯塔特了。

狄格里斯非常想就这个问题说点什么，但作为一个无关人员，他不论是想要训斥还是宽慰，都没有相应的立场。于是，极限战士首席智库只好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发现，以最为公事公办的那种语气表明了此次谈话的来意，向天狮战团仅剩下的六十余名茫然无措的新兵申明了接下来的安排，并且——并非礼节性的，而是真心询问对方是否有什么需要，但是不出意料地被拒绝了。

有前四个在帝皇给出的喻示下前来朝拜回归原体的战团打底，狄格里斯更加习惯在这一步当中看到一些混合着狂热的希冀面孔，但他在天狮们的身上只看见游移不定的恐惧。没有人应当苛责这一点，因为在与之进行了直接联系之后，狄格里斯很快发现，这个战团中的所有高层——甚至包括药剂师，牧师，技术军士这些不可或缺的角色——全都已经在很可能是人祸造成的战火和冲突当中损耗殆尽。仅剩下的这六十多名阿斯塔特资历尚浅，在如此困窘的情境之下几乎已经完全陷入了绝望。与其说，他们是在接收到梦境中的喻示之后前来朝圣，不如说，他们是觉得自己终于在与混沌战帮的撕扯当中遭受到了亚空间的污染，出现了幻觉，因此在绝望当中选择前马库拉格，好给自己和战团番号一個体面些的痛快。

当然，没有谁真的开口，把这些会被认为是“软弱的”思绪亲自告诉狄格里斯，但后者明显长了眼睛。首席智库在亲口通知对方“尊贵的帝国之拳原体罗格·多恩确实回归了帝国，也确实正暂且停驻于马库拉格的赫拉要塞，临时接见自己的子嗣”这件事之后，天狮战团中所有阿斯塔特的反应比起“惊喜”，更接近于“惊恐”。很明显，他们没有冀望过自己竟然真的能见到失踪了将近一万年的原体，也显然认为，战团现在完全称不上是“荣誉”的耻辱状态令他们没法完成这项工作。

狄格里斯再一次地非常想就这个问题说点什么，但作为一个无关人员，他实在不具备相应的立场。于是，他只得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地告知了对方该何时入港，何时登陆，又该怎样安置，并且假装不经意地把天狮战团在赫拉要塞附近的临时驻地放在了黑色圣堂的旁边。过后，他还得找个时间，在天狮战团真正登陆之前，去找黑色圣堂的堡主谈谈，把这件事跟对方透个底。但现在，首席智库决定让自己首先去头痛另一个问题：一位原体和另一位原体的克隆体之间的关系。

一个说不上好坏的消息是，除了当事人之外，没有人知道罗格·多恩和福格瑞姆的克隆体之间谈了些什么。一方面，这基本杜绝了不该被泄露出去的事实不慎被泄露出去的可能——情报越少越好管控——但另一方面，这也基本杜绝了其他人试图了解状况并提供帮助的可能性。这场冲突的结果只有当事人自己知晓，后果也只有他们自己能够吞咽下去。这本没什么，但考虑到这两位的身份——

——好吧，主要是考虑到罗格·多恩的性格，狄格里斯非常担忧对方会不会在这之后又做出什么其他令人头痛的决定来。他现在只能祈祷，帝国摄政回港来的这六天时间能够像以往的绝大多数时候那样一闪而逝，不要再发生什么预料之外的事情，令他感觉如此度日如年了。

——

赫拉要塞地下监狱，黑石设施的保护之内，隆隆作响的庞大机械当中出人意料地，发出了一声非常人性化的叹息。

“哎……当我把坐标告诉给阿库尔多纳的时候，我可没想到之后会扯出这么一大串麻烦……”藤丸立香忧愁烦闷的面

容被无数复杂的机械或灵能结构映射在水镜屏幕上，“你们都没事吧？在现实宇宙活动了这么久，灵基上有没有问题？”

“暂时没有。”盖博瑞·桑托非常肯定地说，“基于试做品一号的召唤基点运作正常，电力-以太的能源转化也非常稳定，理论验证非常完美，实际投产后也基本可以认为试制成功，这项技术可以稳定地运用在第二星炬上。”

“……”藤丸立香显得很无语，但还是努力让自己再次开口补充，“其实，我想问的是你身体的情况。还有阿库尔多纳的——他人呢？”

不好说桑托是否在这段对话中感受到了尴尬，不过即便他感受到了，他也没有表现出来：“阿库尔多纳目前……受到了一点不严重的处罚，所以被暂时性地限制了人身自由。”

“……他还能闯什么祸？”藤丸立香表现得非常困惑，“战术爆破了厨房吗？”

“不，就是之前……第三原体的克隆体和多恩大人之间……”理论上，钢铁之手的星际战士不应该表现得如此吞吞吐吐，可惜实际上，桑托确实感觉得到有一些微妙的情绪堵在自己脑子里，阻碍了他语言中枢的正常运行，“阿库尔多纳现在的情况，可能比较接近‘被一场地震的余波震倒了’。”

“……行吧。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我大概懂了。”藤丸立香跳跃性地得出了结论，“总之就是，罗格先生和福格瑞姆的克隆体先生之间发生了冲突，阿库尔多纳在某种原因之下不慎把自己变成了夹心饼干的那个夹心，没错吧？”

“……基本上可以这样理解。”桑托很勉强地确认道，“但这件事的问题在于，我们之中没人知道那两位之间的冲突到底烈度多高，具体又发生了什么事。我们只知道他们打起来了。”

藤丸立香捂着脸叹了一口气。有一句话被糊在了她的手掌当中，桑托没听清，不过那不重要——在两秒钟之后，迦勒底的女主人就再一次目光炯炯地注视着这位钢铁之手，非常坚定地开始提问：

“这场冲突闹出人命官司了吗？”

“没有。”

“除了惨遭波及的阿库尔多纳之外，还有其他人受到处罚了吗？”

“如果排除克隆体身边的防御被再次加强了的话，没有。”

“克隆体先生的人身自由被限制得更多了吗？”

“可能有一点吧。”在这个问题上，桑托回答得不是很确定，“多恩大人下令，将他活动范围之内的所有表面能够进行镜面反射的生活用品全都撤走了，他现在用的餐具都是磨砂面的。” “当事人自己有对此表示不满吗？”

“一点点。据说他抱怨多恩大人实在是多事，但也接受了这样的结果，没提出过什么具体的反对意见。”

“那作为在当前情况下需要光明正大地露面的那一边，罗格先生的脸上受到什么不可逆的伤害了吗？”

“也没有。”

“那这事基本就不用管。”在一系列简短的问答之后，藤丸立香如此断言，“这个福格瑞姆的克隆体，和当初还正常的那个福格瑞姆本人一样，他有情商，并且还打算使用它们。”

桑托不是很理解她是怎么得出来这个结论的，也不是很理解这个结论对现状具备什么指导意义。于是他在几微秒的短暂犹豫之后，再次选择发问：“所以，这说明什么呢？”

“说明‘克隆体和罗格吵架了’这件事暂时不是非常需要我们担心。”藤丸立香说，“‘他们俩为什么要吵这场架’这一点，才是本质上的重点。阿库尔多纳有可能知道什么吗？”

“很有可能。”桑托的语气非常笃定，并且多少带着些不满（或者说，恨铁不成钢）的意思，“因为‘一些’原因，他对那位克隆体抱有相当程度的好感。在这段时间里，他也一直主动与对方走得很近。”

这个形容令藤丸立香略感警觉：“

这么说，这个所谓的‘克隆’并不仅仅是外形和机能上与原本相似……？”

“在我看来，就‘基因复制品’这个概念进行衡量，这个克隆体的精度显然非常高。”桑托的语气依然很坚定，并且无端冒出了一股与极限战士非常相似的自信，就好像他在这个问题上已经打过非常多次腹稿了一样，“我很确定，帝皇之子系的星际战士——无论生死——都能从这位克隆体的身上感受到那种所谓的‘血脉的呼唤’，我的态度和建议将与咒缚帝皇之子的仪式长者瑞拉诺保持一致，认为应当尽快对其进行无害化处理，以免夜长梦多。”

水镜中的藤丸立香开始非常仔细地打量着桑托的神态，但很可惜，这位昔日的钢铁之手一连长身上实在没剩下多少生物质，覆盖了他面孔的绝大多数机械部件也没有显露出可以供人参考的微表情的机能。尝试从对方的神态中阅读出更多东西的帝国圣人失败了，于是，她只能叹一口气，回答：

“我能理解……基于那段充斥着仇恨的过往，你们会产生这种个人感情非常正常。但是桑托连长，我很好奇一件事。”藤丸立香话锋一转，非常严肃地询问，“如果你现在手边有充分可控且绝对足够的作战资源，你会考虑对这位克隆体先生进行暗杀吗？”

“……”桑托沉默了一瞬，但并不是因为在这个问题上无法做决定而沉默的。在这个瞬间里，他转过头去警告性质地盯着一边维持通讯机能的极限战士智库看了一眼，然后才斩钉截铁地回复：“会。”

“哪怕为了完成你的暗杀计划，你必须杀了阿库尔多纳？”

在藤丸立香紧随其后的追问之下，桑托的回答也丝毫没有停顿：“这个问题或许您应该去问阿马德乌斯·杜凯因——当年和阿库尔多纳关系更好的人是他。”

“你有意识到，伱在回避这个问题吗？”藤丸立香立刻抓住了问题所在，向对方指出，“不必再给我正面回答了，这个假设性的问题你自己知道答案就好，说出来伤和气的。但我必须提醒你，你在本能间选择在这个问题上顾左右而言他，是因为你在抗拒这个可能性。我不是在说你软弱或者怎么样，这只是说明，你和阿库尔多纳之间确实多少有点兄弟情谊，让你会在本能间希望，对方不会因为这种原因随随便便死掉——哪怕他现在和你一样，也是一种不太可能真正消亡的亚空间生物了。”

桑托有点生气了——因为他知道，藤丸立香说得很对：“您对我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呢？”

“给你打个预防针。”藤丸立香表现得有些烦躁，“如果将来有一天，费鲁斯先生在见到这位克隆体的时候没有选择立刻拔剑劈上去的话，就请你在感觉‘不应该如此’并且因此而愤怒之前，想起今天我们谈话过程中被你发现的这点兄弟情谊吧。你的原体在那个时候大概也就是你刚才那样的心情。”

桑托真的火冒三丈了：“原体怎么会！”

“不要搞错重点，我在说你和你的原体的思路很像。”藤丸立香娴熟地胡搅蛮缠地转移起话题，然后立刻抓住了桑托大脑宕机的那一个瞬间，连珠炮一般地把自己接下来所有的话全都说出口来：

“总之就是这样，没什么意外发生的话我六天之后直接在赫拉要塞内部上浮，再有什么事的话到时候当面谈。有关这个克隆福格瑞姆还有罗格先生的事情，我先去问一下帝皇的意见——我打包票他肯定什么都知道，还把什么都计划好了，就是什么都不说而已。对了，等到时候你别忘了把阿库尔多纳一起抓来风暴边界号医务室，你们俩都得做一下灵基上的体检。好了就这样，到时候见！”

水镜屏幕在话音落下去的一瞬间内熄灭了，整个机构都在此时因通讯结束而发出了一阵泄气般的嗡鸣。钢铁之手的怒火确实还在熊熊燃烧，但短时间内，他已经无法让身在遥远宇宙之外的藤丸立香感受到这些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