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 无意义（二）

在爆炸的余波也彻底散去之后，洛特在沙漠当中无尽的尘土里醒来。

他浑身都在痛——这身四处捡来又勉强拼凑起的动力甲大约有四分之一的零件其实已经停摆，起不了什么实际作用，只是放着好看。就好比，其中理应存在的减震功能在刚刚就没有及时运作，但好在，陶钢本身的防护能力还是实打实的。

虽然在刚刚那样的爆炸当中，这也没有什么用处。他心想。

洛特其实没太看出来整件事的前因后果，但他推论得出来：那几道蓝光坠进他的阵地之后掀起了爆炸，然后几乎是立刻地，引发了燃料箱，或者弹药箱的殉爆。总而言之，他负责的火炮阵地上所有能炸的东西都在那个关头猛地炸开了，产生的冲击波和飞散的“弹片”甚至将在几十米开外的他也搞得人事不知。

重申一遍，他浑身都因为承受了爆炸中剧烈的震动而疼痛，而且他的头上应该非常准确地挨了一下。为此提供证明的证据有二：其一，当洛特从地上爬起来，尽可能抖掉自己动力甲上的沙尘时，他感觉头痛欲裂、天旋地转，并因此怀疑自己是否得了脑震荡；其二，他的头盔的机魂正在大不悦，目镜上显示的读数没一个有逻辑的，很显然，它在洛特的脑袋外面替他承受了什么本会把他直接开瓢的碰撞。

在视线受阻的情况下，洛特不得不把这个陪了他四场战役的老伙计从自己脖子上扯下来。他是从一个午夜领主的尸体上把这顶头盔摸来的。很可惜但也很幸运，那个时候它的状态就不是很好，所以打扫战场的钢铁勇士看不上这玩意儿，才最终便宜了洛特。他还记得自己是怎么用自己贫瘠的知识给它检修保养，在把它外侧的那些午夜领主风格的装饰拆掉，将它换成钢铁勇士的涂装时又多么开心，但现在，它显然要寿终正寝了。

这顶MK5头盔天灵盖的位置上出现了一个相当可怖的凹痕，应该是被铁片之类的东西狠狠砸了一下，但凶器本身并没有嵌在陶钢上。它的目镜镜片也已经碎了，露出更里面，在强烈震动下不规律地颤抖着、混乱地运作的鸟卜仪结构。或许真正的技术军士还能对遭受了这种伤害的动力甲头盔妙手回春，可惜，这是洛特无论如何都做不到的事。这样看来，他大概率得遗憾地将之报废丢弃了。

他倒不是因为对这头盔产生了多余的感情才感到遗憾的。洛特的遗憾完全出于实用性的需求：他得通过这顶头盔当中内置的通讯珠，才能完成战场通讯。

在短暂的思考过后，即便不抱什么希望，洛特还是把这顶头盔又重新勉强戴了回来。透过破碎目镜所看到的世界也同样破碎得不成样子；角落里老旧的液晶计时器显示着88:88:88，损坏得经典又明显，叫他没法推断自己到底晕过去了多久；通讯珠似乎还能用——有一个瞬间里，洛特似乎听见了其中传来了一点电流的杂音，但不论是他向自己队长的频道中发出呼叫，还是尝试与那个才刚刚同他协作射击了的火炮阵地联系，他都没有得到任何沉默之外的回应。这让他实在拿不准，到底是通讯珠因为撞击坏掉了，还是以他的地位能够直接进行联系的唯二两个联络目标，因为什么他不知道的原因坏掉了。

这确实是一个问题，但终究是一个距离洛特比较遥远的问题，故而他决定暂且将之搁置一会儿，首先处理另一个距离他比较近的问题：他负责的火炮阵地，现在到底怎么样了。

这是比遥远的问题更不值得抱有希望的问题，因为这问题距离他实在太近了，只有一眼就能看穿的几十米。首先，毫无疑问的，他阵地上原本勤勤恳恳地（被迫）负责所有体力劳动的凡人奴工已经全死光了，他们孱弱的身体和约等于没有的防护手段令他们必然无法在如此烈度的爆炸之下存活；其次，在经历了这样一轮爆炸之后，阵地上能剩下的东西也实在乏善可陈了。

不必多想，所有的可燃物自然都已经至少烧焦了，不可燃的那些——比如土石垒成的工事或者陶钢精金打造的机械，也都不可避免地发生了不同程度的变化。地面上不知为什么出现了两三个相连的坑，但以洛特并不怎么丰富的经验，他不是很想承认，这些看起来像弹坑一样的东西是由那些从天而降的细细蓝光造成的，即便他能凭当时惊鸿一瞥中留下的印象知道，这些坑洞存在的位置和蓝光的落点大差不差。

距离这些“弹坑”最近的一门炮已经彻底报废了，大概是在凡

人奴工忙忙碌碌地换弹的时候，坠地的蓝光引发了炮弹的殉爆，就此将一架精致优美的战争机器变成了一堆略微熔化的扭曲废铁。隔得稍远一些的另一门火炮被爆炸的气浪原地掀翻了，自行底盘上嵌满了一些乱七八糟的弹片或者垃圾，轮轴明显已经断裂，燃料箱的部位显然产生过另一次小规模的殉爆，也大概率已经报废，但歪倒下去的火炮却没准还能用。

洛特没怎么多想，见到这番情景便走上去检查了一番。没有奴工了，他得自己动手把歪倒在地的火炮扶正。洛特在一地烧焦了的凡人尸骸，当中干着这些本应该由几十个奴工背着牵引绳才能勉强做成的工作，他本以为会有些棘手，但作为体能远超常人的阿斯塔特，实际动手之后，他发现这工作比他想象得轻松得多。

或许，仍有能让他继续活下去的幸运依然眷顾着他。他大概是昏迷了有段时间，至少足够让这片依然保持着不正常高温的阵地当中，该殉爆的东西都已经炸完了。至少他在扶正并且检查火炮的这个过程中，没有遭到什么意料之外的伤害。这一门炮确实还是好的，此外，更加出乎他意料，也令他惊喜的是，距离爆炸中心点最远的那门火炮几乎毫发无损。除开被爆炸掀起的尘土扬了一身，需要一些清洁之外，它甚至连自行底盘都还能被直接开动。

这些发现令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些什么的洛特至少有了些近在眼前的目标。他立刻想办法把这门完好的火炮拖拽到了远处，距离残留的高温和火焰都更远的地方，又在它的附近抢救出了两箱八枚没有殉爆的炮弹，换了一个方位将之临时安置了一下。再然后，他想了个办法将那门底盘坏掉了的火炮同样拖了出来——至少它的轮子还勉强能转，那就还能带走。

但是要将它们带到哪去呢？在洛特花费了大概半小时的时间做完了所有损管工作之后，这个他不得不面对的问题又再一次回到了他的脑海当中。他不清楚同自己一样、被分派到这个区域当中的钢铁勇士同侪们，目前是否还健在；也不清楚，如果自己现在拖着残余下来的火炮和备弹跑去寻找大部队，会不会被认为是擅离职守。在通讯系统无法联系到别人的当下，第一个问题显然没法解决，但或许他可以思考一下第二个问题。

于是，他又重新跑到了那片视野良好的开阔地边，小心地躲在掩体后面，试图凭肉眼对他原本打击目标的位置进行观测。这之中的逻辑是，如果他在之前的一轮射击当中确实已经炸毁了轰炸目标，那么他就算是有了一个“完成任务之后与上级失联，所以撤离”的借口。但很可惜，他的这点小小的期望落空了：两公里的距离在视界清晰的情况下对凡人来讲都算不上多远，在没有鸟卜仪的情况下，洛特也能清楚地看到，那艘小白船不仅依然毫发无损地停留在原地，它周围还升起了一个泛着朦朦金光的半球形力场罩，估计是什么灵能玩意儿。

这个发现令他失望了一下，但紧接着，他又盘算起来：也不知道这个力场罩强度如何，是否可以靠他现在还剩下的两门炮和八发炮弹挑战一番。

然而，还没等他把这个想法落实到实践之上，他的目标位置又有了新的异动。破损的小船侧面，一个几乎和舱壁严丝合缝的小门打开了，没有放下舷梯，可能是遇到了故障——总之，有几个人从船内一个接一个地蹦了下来，落到了地上：

首先是一匹四脚着地行走的巨大凶兽。这东西不仅从高处落地时显得相当沉重，还令洛特短暂地疑惑了一下：因为它的体型看起来明显要比上方的舱门要大上一圈，他不能理解这东西到底是怎么从那扇小门里出来的。

这东西只是展露了它本身的存在，就让洛特感觉很不好，哪怕它和洛特现在隔着两公里那么远，并且没有发现躲在由杂物垒砌的工事后面的钢铁勇士。洛特不得不花费了几秒钟，在自己的脑海当中清除了这些杂念，才能把自己的注意力从这亚空间怪兽本身勉强挪开，注意到它背上乘坐着一个穿着防御力存疑装甲的小小凡人。

那个凡人可能是什么混沌驯兽师吧。洛特没见过这个，没法确定，但他在恐惧之眼里见过不少差不多的东西。他知道混沌巫师有时候会驱使一些无生者或者亚空间野兽来为自己作战，因此，他猜测，这个组合大概也与之类似。

在他终于将自己的注意力从这个黑漆漆的、并且似乎让周围原本阳光明媚的环境都一同变得黑漆漆了的四脚怪兽身上

拔开之后，洛特才注意到，舱门当中已经又跳下来了两个帝皇之子。

这两个帝皇之子和洛特曾经见过的那些不太一样：他们的甲胄不是色孽青睐的那种更加妖娆艳丽的粉紫色，而是相当正统的帝王紫。这种尊贵的紫色之上也没有遍布着象征亵渎享乐的装饰品，只有大片大片华贵的金色浮雕，在反射永远高悬在神殿上空的太阳毫不吝惜播撒下来的阳光，令洛特受过伤的眼睛都有点发痛，并且无法看清更加细节的东西。这两位帝皇之子带着头盔隐藏了自己的面容，故而在外观上，他们似乎和那些更为堕落的兄弟有所区别，但洛特不认为他们在本质上有什么不同。

他没有亲眼见过，但是他听说过，依然还可能有或者可能没有一小撮帝皇之子依然保留着他们在大远征时期，或者说，军团还忠诚于帝国的时期采用的动力甲装饰风格，甚至在一定程度上还保留着当年高贵的行为举止和准则。这些帝皇之子认为，这是一种绝佳的讽刺——毕竟，还有什么能够比穿戴着人类之主的象征，喊着“为了帝皇”的口号，去践踏王座统辖之下的一切来得更刺激的事情呢？

在今天之前，洛特不清楚这样的帝皇之子到底是不是真的存在。不过，在他看到眼前这两位之后，他认为，这个传言应当是真的。这两个人在炫目的阳光下显得太闪了，洛特实在看不清他们身上的细节，但在已经有了先入为主想法的前提下，他越看越觉得自己的猜测很正确：虽然他没能从那个体型标准的帝皇之子身上看出什么，但看看他主动跟随着的那个人——最近新出现在帝国方面的“原铸星际战士”可能都没有他那样高大，这难道不是领受了混沌赐福的明显迹象吗？

洛特越想越觉得合理。因此，当这个队伍中的最后一人从舱门中跳到地上，一个穿戴着结者装甲的……呃……洛特的帝国纹章学不怎么好，无法辨认这人肩甲上的战团标志到底归属于什么番号，但他觉得，反正这肯定也不是什么忠于伪帝的所谓“好人”就是了。

他见到的这些景象和人员令他忍不住产生了一些疑问：我们不是正跟随着原体，在攻打作为极限战士母星的马库拉格吗？为什么出现在他对面的“敌人”不是爬得满帝国都是极限战士，而是这么一个……总而言之看上去就很混沌的队伍？

钢铁勇士们在恐惧之眼里要跟混沌战帮交战，在现实宇宙里还要继续和混沌战帮交战，那他们不是白出来了吗？

这个略有些荒诞的想法在洛特的脑海里闪了过去，然后就消失了，没有留下一丝一毫的痕迹。作为军团底层的战士，他对自己有着很清醒的认知：打谁，或者怎么打，这些问题对他来讲没有任何意义。他只是上级军官用来执行任务的工具，不需要拥有自己的思想。洛特唯一需要做的事情，就是在长官告诉他应该用什么手段攻击什么地方后，尽力完美地将计划执行出来而已。

但这不代表洛特真的没有自己的思想——他又不是无脑机仆，所以当然如此。在他目击到这一切的这段时间里，他已经躲在掩体后面，用自己的逻辑捋顺了前前后后发生的所有事件，并且借此为自己做好了下一步的打算。

虽然洛特不喜欢现在那个颐指气使，动不动就无缘无故发脾气的“托拉米诺”，但他毕竟还是洛特当下里的指挥官。在想好一个大概不会被对方一怒之下当场拖下去枪毙的撤退理由之后，洛特还是得回到他身边去，向对方做出汇报才行。

他又趴在掩体后面看了一会儿，确认这个从船上跳下来的这支小小的队伍没有往他的方向前进之后，就选择对他们置之不理了。

实际上，洛特并不是没有考虑过，在这些人离开之后悄悄摸到那艘船上去探索一番；也不是没想过就这样干脆独个儿摸去军团安置飞行器的位置——运气好的话就一直躲到撤退，运气不好的话就干脆强抢一艘运输机，自己单飞离开。但在他的推算当中，这两个计划的可行性都不是很高，或者说，他很可能死在这两个任务当中。于是最终，惯于明哲保身的洛特还是选择了最为稳妥的回归计划，即便他觉得这个计划甚至要比他上级发布下来的无聊任务还要无聊。

于是他悄悄地回到了自己的阵地之中，开始整饬装备，规划路线。洛特是带着自己的好运气依然会继续维持下去的期待，开始制定这些计划的。但很可惜，他并不知道自己在接下来的路程当中，具体会遭遇到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