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5 腊八粥

将东华门外闲置的官舍赁与吴掌柜营建酒楼，不但深合赵祯之意，一众朝臣亦乐见其成。

好处显而易见：吴记扩建后，雅间必然增多，预订的难度则会随之降低。

此外，待其迁至东华门外，以后早朝，便可顺道吃一碗吴记的热粥——彼时吴记已成正店，正店岂有不卖早饭之理？

这两点同样利好欧阳修，只不过，得益于地利，他如今还独享一些优待，譬如天暖时节，吴记但出新肴，晚间都会备一份送至欧阳府邸，另附美酒一壶，端的快活！

倘若吴记迁离，此类优待亦将随之而去，甚或会被宿敌抢占，教他如何不恼？

幸而此事短期内不会落实。

赵祯并不急于定夺，将东华门外的官舍赁与吴掌柜不难，除了欧阳修，朝中几无反对之声。

难的是将这些官舍改作酒楼，时值寒冬腊月，不宜破土动工，即便吴掌柜赁得其地，亦必待到来年，开春回暖，才会雇人兴造。

既如此，年后再赁与吴掌柜也不迟。

一来，岁节将至，留着官舍尚可接待北朝的正旦使；二来，前番已赐酿酒权，今复恩赏，却无相应名目，有失体统。

不如待下回尝罢吴记珍馐，再行赏赐。

……

吴铭还在为迁店的事发愁，万料不到，赵官家连下回的赏赐都已想好。

“走菜——”

将韭黄肉丝翻炒均匀，出锅装盘。

十二月以来，东京街市处处售卖韭黄、生菜、兰芽、薄荷、胡桃……

他也用这些应季的食材在店堂里推出几样新菜，韭黄肉丝便是其中之一，分为南食版和川饭版，川饭版会加泡红椒增添风味，食客可根据自己的喜好自行选择。

吃午饭时，谢清欢忽然问：“师父，过两日便是腊月初八，咱们要熬腊八粥么？”

追随师父大半年，她早已发现，每逢佳节，师父便会迎合凡间的食俗推出新菜。

说起来，再过半月就该祭灶了，身为灶王爷座下首徒，理应有所孝敬……

吴铭笑道：“正有此意！”

腊八是年节的前奏，“腊八、祭灶，年下来到。”这首流行于宋代的童谣，至今仍在传唱。

腊八节可追溯至先秦时期，最初唤作腊节、蜡祭，原指年终祭祀。“蜡也者，索也。岁十二月，合聚万物而索飨之也。”将丰富的祭品敬献给祖先和神灵，祈求丰收和吉祥。

蜡祭的礼俗虽然由来已久，吃腊八粥的食俗却是在北宋立国后才流行起来。

在宋代以前，只有寺院会在腊八这天“煮药食”，即以油、酥、面煮制而成的半流质粥食。这是因为十二月初八恰是佛成道日，又称佛涅槃日、佛诞日、浴佛节等。

早期的佛粥是纪念性、象征性的，只限于寺院，而且主要用于供奉佛祖，不但没有传播民间，僧人也未必能享用，同民间的腊八长期以来各行其是，互不交叉。

而随着佛教的世俗化及社会经济文化的发展，两者最终在北宋的开封完成了契合。

每逢腊八，东京城里的各大寺院便会举办浴佛会，并熬制七宝五味粥分送门徒信众，谓之“腊八粥”，寻常百姓“亦以果子杂料煮粥而食也”。

寺院的七宝五味粥以奶、菌类、核桃、百合等七种配料熬制而成，以咸香为主味。

市井食肆则会用栗子、核桃、红枣、柿饼，乃至灵芝、木耳、菱、拐枣等食材熬制甜粥售卖，弥补市场的空缺。

既分咸甜，免不了会出现咸甜之争。

谢清欢和李二郎都是坚定的咸党，以往腊八，小谢总会随母亲至寺院烧香礼佛，二郎本就敬佛，两人早已习惯七宝五味粥的滋味，甜粥是什么异端？

是以，谢、李二人均提议卖咸粥。

何双双却持反对意见：“寺庙的咸粥免费赠送，咱们倘若也卖咸粥，如何竞争得过？京中食肆皆卖甜粥，正是此理。”

“非也！”谢清欢大摇其头，“师父的手艺岂是寺院里的火工头陀可比？吴记以前售卖的两款粥食，均为咸粥，其滋味远胜七宝五味粥！”

“行了，”吴铭拍板道，“甜粥和咸粥咱各做一

种！”

现代的腊八粥又叫八宝粥，正是源于宋代的七宝五味粥，只是味道已从咸口变成甜口，不仅完全摆脱了佛教色彩，也渐渐去节日化、去传统化，成为现代化工业生产的罐装食品，得以更广泛地普及。

腊八咸粥只流行于四川、江浙等南方地区，相对小众。

配料无统一标准，甜粥多用杂粮果脯，咸粥则少不了腊味，有的四川人还会放折耳根（即鱼腥草），风味更浓。

考虑到并非所有人都能接受折耳根的味道，吴铭决定用腊肉、鸡肉、萝卜、冬笋、芸豆、板栗、香菇和青菜来熬咸粥。

甜粥则以糯米、芝麻、薏仁、核桃、桂圆、红枣、香菇和莲子作配。

得知师父要以八宝熬粥，谢清欢暗暗吃惊：此举显然是针对佛门的七宝粥！

又想起灶王爷隶属道教，窥一斑而知全豹，一碗粥的背后竟暗藏佛道之争的大势，若不能看清此节，只顾闷头熬粥，则谬以千里。

刹那间，谢清欢已脑补出一场大戏，并深感责任重大，她身为灶君传人，且肩负着熬制八宝粥的重任，自当尽职尽责，扬我门威……

她越想越觉得热血沸腾，直到脑袋挨了一记暴栗！

“啊哟！”

谢清欢抱头痛呼，抬眼看去，正对师父严肃的面孔。

“发什么愣？赶紧熬粥！”

“师父放心，弟子悟矣！”

谢清欢立时收起心猿，兴冲冲淘米干活。

吴铭见她干劲十足，眸中似有火焰在燃烧，不禁愕然。真不知这小丫头又脑补了啥，熬个粥也能燃起来……

腊八已至，京中的各大寺院皆派出僧人或尼姑，三五结队，手里捧一盆器，内置一尊佛像，浸泡于香水中，一边口诵佛号，一边用杨枝蘸取香水淋洒，如此穿街走巷，挨家挨户传教。

待行至吴记川饭门口，脚步顿时一滞，忍不住深深吸嗅，复又眼观鼻，鼻观心，待馋意化作禅意，方才伸手叩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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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本章略短，月初得花时间捋捋大纲，望见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