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9 圣节大宴

尽管谢居安接受了女儿拜师学厨之事，但兄妹二人一个私自出走，一个隐瞒包庇，该处罚还得处罚，连朱夫人也挨了一通数落。

好在经此一事，谢清欢不必再像从前那样藏头露尾，现已堂堂正正搬回家里居住。

这只是一段小插曲，吴铭并未往心里去，他的心思全在三天後的圣节大宴上。

两界门已下发任务：

【您有新的上门做菜订单，请确认！】

【订单详情：赵祯邀请您上门烹制寿宴。】

【时间：嘉佑二年（1057）四月十四。】

【地点：大内集英殿。】

【是否接单？】

【是】【否】

【请於24小时内决定，超时未接视同拒绝。】

伸指轻点。

【您已成功接单！】

【请於时限内完成以下任务：】

【1.按寿星的需求置办寿宴；】

【2.获得所有人的一致好评。】

【任务奖励：狄青的青铜兽首面具，永久绑定店主本人，可用慢递的形式寄至现代（次日达但保留千年时光的印迹）；不可出售、不可转借，且遵循自动回收机制。】

【本单为同城订单，无须异地传送。】

皇帝过生日不单单是庆寿，更是对外彰显大国威仪的场合。

早在一个月前，群臣便於大相国寺建道场、行斋会，即大家凑钱请僧人吃饭、焚香、

诵经，为官家祝寿祈福；教坊也已召集一众艺伎日夜排演乐舞百艺。

坊间盛传，今年的圣节大宴将由吴掌柜操持。朝为市井厨，暮登天子堂，不免平添几分传奇色彩。

但这传闻并不准确。

圣节大宴与宴者众，且规矩繁缛，不可能将此重任全权交给市井庖厨。

吴铭的确获邀，却是以进献菜肴之名负责部分菜品的制作，宴会仍由御厨团队主导，情形和之前的赏花钓鱼宴相似。

赵祯素尚俭朴，纵是自家寿宴亦从不铺张，此番也不例外，特意嘱咐切莫选用太过珍贵的食材一上回赏花钓鱼宴，只宴请数十近臣，已所费不赀，此番将大宴数百人，他身为天子，自当以身作则。

本次大宴只行九盏酒，按惯例，前两盏酒只上鲜果蜜饯，从第三盏酒开始才上下酒菜。每盏酒由吴记和御厨各献两肴，也就是说，一共要做十四道菜。

品类不算多，然宴者众，菜量极大。

好在同等规模的宴会，吴记刚接过一次，一回生二回熟，这次更加娴熟默契。

试营业结束後，众人便着手筹备。

与此同时，禁中也正紧锣密鼓：仪司排设御座龙床、香金、狮蛮、火炉子、桌子、

衣帏等物，於殿庭里陈设山楼排场，作群仙列班、六番进贡、九龙五凤之状；翰林司则排办御前头笼燎炉，供进茶酒器皿————

大宴前一日，赵祯照例「御殿阅百戏」，称之「独看」。仪銮司、翰林司、御厨、宴设库、应奉司属人员等「并於殿前直宿」。

翌日清晨，宰执、亲王、宗室、百官入内上寿，行盛大朝贺礼，山呼万岁。

朝贺呼声过後，京中有善口技者，於集英殿的彩楼上效仿百鸟鸣啭，宫殿内外霎时一片肃然，只听得百鸟和鸣之声，清亮高亢，宛若鸾凤翔集，远远传开，直传到殿外临时搭建的御厨房里。

吴记众人早已先一步进宫，乍听之下，只道是真鸟啼鸣，不禁暗暗咋舌。

厨房里正忙作一团，不仅庖厨忙於备料，内侍也正忙着排办御宴酒，按规矩，群臣饮量须先奏定，「酒斟浅深，每盏用平尺量，分数各有定数，不得留残」。周密细致，可见一斑。

集英殿上，朝贺毕，百官宗亲及各国使臣按品秩官高低分坐大殿两侧、殿下回廊和彩楼之後。

殿堂上铺设锦绣帷帐，悬挂香球，在殿前栏杆内侧摆放银制的兽形香炉，下衬纹锦坐垫，官家的茶案和酒器则设在殿堂东北角的柱子之间。

百官座椅皆为黑漆矮木凳，以红色锦缎包裹座面，每个人面前的小桌上都已备齐看菜一将环饼（即麻花）、胡饼、枣糕等糕点分装盘中，盘周则饰以各色果子，层层叠摞，垒作塔形。

唯独辽使座前，多加了几盘猪羊鸡鹅兔连骨的熟肉，用细绳綑紮成串，置於盘中。盖因辽人所食，以肉为主，既投其所好，也可彰显大宋对兄弟之邦的礼遇。

以上皆属惯例，自太祖以来从未变过，百官早已司空见惯，连初次使宋的耶律昌福等辽人，也有所耳闻。

唯有一处不同：在塔形看菜的顶端，赫然矗立着一枚气球大小的寿桃！

辽使相顾惊愕，转而看向邻桌，但见每桌的寿桃都硕大如球，无论大小、色泽，都一般无二，不由得想起南朝市井传闻中的王母蟠桃。

此等仙桃，北地绝无！

耶律昌福忍不住举筷伸向盘顶。

他自然知道南朝宴会的诸般规矩，看菜虽不可食，但没说不能碰。

一触之下，不禁轻咦出声。

筷子竟将那寿桃戳出一个凹陷来！

耶律昌福顿时恍然：原是以面食仿寿桃之形，竟逼真至此！这等技艺，委实登峰造极！

他正欲同一旁的萧矩分享自己的发现，却见对方望向殿上，瞠目愕然。

遂也扭头看去，但见南朝天子座前的看菜，除了各种面食，竟还呈上一道「龙凤呈祥」。雕龙刻凤，鳞甲森然，羽翼舒张，昂首扬尾，几欲腾空，端的惟妙惟肖，栩栩如生！

耶律昌福虽是初次

使宋，但来之前已向前人请教，在途中又同返程的耶律煜一行把酒长谈，对南朝宫廷宴饮的菜式已有大致了解。

这两道看菜显非寻常，多半便是那位吴掌柜的手笔。

的确如此。

寿桃和龙凤呈祥都出自吴记之手，前者由贺寿等白案师傅制作；後者则由吴铭亲自操刀，因工序复杂，只为寿星单独备了一份，一上桌立时便成为全场焦点。

赵祯自也惊喜交加，细细端详，越看越觉精妙，再度叹服於吴掌柜的鬼斧神工。

「绥御酒一」

看盏者举袖唱引，为官家斟上御酒。

乐声作，歌舞起，宴会正式开启。

圣节大宴，除了美食、歌舞，敬酒祝寿自也必不可少。

敬酒亦讲究时机次序，宰臣敬酒时奏什麽曲子，百官敬酒时伴什麽舞，其间种种礼节仪轨，皆有定制，不必赘述。

「一盏酒」指的不是饮尽一盏便罢，而是将这一整套流程走完，才能进入下一盏。

耶律昌福和萧炬是土生土长的辽人，连完整的汉语都说不了几句，更遑论谙熟宋廷繁杂的礼仪。幸而随行的汉人刘云和刘从备是「宋朝通」，不至於御前失仪。

只是饮酒没个正儿八经的下酒菜，桌上摆的看菜又只能看不能吃，委实恼人。

终於熬到第三盏酒，传菜的内侍将看菜撤下，表演百戏的艺人鱼贯入场，爬竿、跳索、倒立折腰、踢瓶、筋斗之类，耶律昌福心心念念的下酒菜终於也次第上桌。

「第三盏：肉咸鼓、爆肉、肚包肉、胡桃鸭方一97

前两道出自御厨之手，菜名非常接地气，前者是将鸡肉、笋片、木耳、蘑菇等食材下锅炒至断生，再倒入酱料拌匀；後者其实就是爆炒羊肉。

後两道则是吴记出品。

肚包肉在辽地和西夏都有类似的做法，两国使臣倍感亲切，很显然，这是专为他们这些使臣所烹。

做法虽然寻常，但这青绿色的酱料着实新奇，听传菜的内侍说，这叫韭菜花酱。

耶律昌福也是个好吃善品之人，当即夹起一颗圆鼓鼓的羊肚球，送入口中。

外层包裹的羊肚，口感脆弹，内里的羊肉炖得软烂，一口咬下，汁水四溢，肉质香浓，炖煮得恰到好处。

不蘸酱已足够美味，加上少许韭菜花酱，便多了几分独特的清香，不仅解腻，更凸显羊肉的脂香，可谓相得益彰。

耶律昌福连接吞下两颗羊肚球，复又看向另一道胡桃鸭方，但见盘中方块状的炸物整齐码放，外层金黄，表面嵌着一粒粒胡桃仁，切面处透出鸭肉的细嫩纹理。

抛开精致的摆盘不论，单看这鸭块似乎平平无奇，但从扑鼻的香气和切面的层次中，便知其必定不俗。

举筷品尝，果不其然。

鸭肉分作两层，底下那层带皮的鸭肉经味料卤煮过，外皮酥脆之余，有淡淡的卤香盈齿，中间那层鸭肉则被剁碎剁细，好似馅料，轻抿即化，核桃碎经过油炸更显酥香，诸般口感、香气萦绕交织，层次分明又融洽自然，委实妙极！

耶律昌福频频举筷，即便心里不情愿，也不得不承认，北地饮食粗犷，只有在南朝才吃得到如此精烹细作的菜肴。

御厨房里，何双双正率人烹制网油鸡卷，将鸡肉、荸荠、笋等食材切丝调味，随後用网油包裹成卷後裹粉油炸。

这等规模的宴席，且烹饪条件相对简陋，吴铭照例没有选取太过复杂的菜式。

他一直以为网油鸡卷一道传统川菜，直到吃过宋朝的鸡丝签同样是以网油包裹鸡丝、笋丝炸制而成—才发觉这种做法古已有之。

其实不止这道菜，来这边的时间越久，就越能体会到，现代的各种菜系之所以成为今天的样子，绝非一蹴而成，其发展演变的脉络早在一千年前便已有迹可循。

当然，相较现代餐饮，宋代即便是宫廷宴饮也堪称朴素，多数菜品在今人看来实属平常。

固然也有现代难得一尝的食材，比如郭庆正在烹制的群仙炙，便是将熊肉、鹿肉等野味同烤，相当於烧烤拼盘。

吴铭从厨多年，还真没吃过熊肉，机会难得，便主动请缨尝尝咸淡，也算是长见识了。

忙活之际，殿内忽然响起嘹亮的口号：「清跸传音紫集来，逡巡万玉拥钧台。南山镇地符辰算，北斗倾霞入宴杯。镐饮篇中鱼演漾，虞韶声里凤徘徊。年年赤帝乘离月，长见云龙帐殿开。」

□号声落，众内侍传菜入内：「第五盏：群仙炙、羊肚羹、网油鸡卷、纯菜羹」」

吃过第五盏，照例歇坐，即中场休息，方便君臣出恭、消食。

趁此间隙，吴铭率众人着手烹制今天宴席上难度最高的一道菜—飞燕全鱼。

飞燕全鱼又叫飞燕归巢，改自松鼠鳜鱼，二者最大的区别在於花刀。

松鼠鳜鱼本就是店里的固定菜品，众人的熟练度很高，试菜时触类旁通，很快便上手——

O

将一条条鱼宰杀治净，刮掉鱼鳞，从背部开刀，片透後，分为两扇，去掉主骨，片下鱼腹处的刺。紧跟着从鱼腹处下刀，纵向片出「燕翅」，较长的两条为「燕身」，内打十字花刀。

将改好刀的鱼冲洗乾净，加盐、姜末等味料腌制，撒淀粉抓拌均匀。在鱼嘴里塞入一个鹌鹑蛋，整理成「飞燕」形状，放入漏勺，入油锅炸至鱼身色泽金黄，捞出沥油摆盘。

另起炉竈炒酸甜汁，随後淋在炸好的燕子鱼上，再将煮熟的鹑蛋放入用面粉、淀粉和脆炸粉制成的「鸟巢」里即可。

这时，众内侍在殿前立起一座球门，高约三丈

，顶部由各色丝织物交错连接成球网，留出宽约一尺的球洞，称作风流眼。

蹴鞠发展至宋代，已从强对抗的竞技转变为重技术的表演，对阵双方只须使用各种花式将球踢过风流眼，便算得分。

说起来，蹴鞠算是风险较高的演出项目，演好了固然有赏，可万一一脚踢飞，冲撞了百官，那就等着挨鞭子吧。

歇坐罢，百官再次列班依序进殿，重新落座。

「第六盏：盏炊羊、酿烧鱼、气泡虾、飞燕全鱼一」」

新菜上桌，众人的目光立时为之吸引。

但见鱼首含珠，鱼身向外翻成片状，形如展翅，欲飞还巢，表面浇着明艳诱人的酱汁，甜丝丝的香气随热气扑面，勾人馋涎。

众皆举筷品尝，轻微的脆响声中，外层薄脆的酥壳应声而破，内里的鱼肉仍热烫软嫩，饱含汁水，酱汁的酸甜尚未褪去，鱼肉的鲜香又汹涌而出，诸般滋味在舌尖上交织，端的好滋味！

在座君臣大多尝过吴记的松鼠鳜鱼，这两道菜虽然味型一致，却在样式上又翻出花来，不禁暗叹：不愧是吴掌柜，总能另辟蹊径，不落窠臼。

而初尝者如包拯、各国使臣等，则对这独特的酸甜滋味倍感新奇，赞不绝口。

两盏酒的间隔较长，宾客饮第六盏酒时，吴记众人便已备妥第七盏和第八盏的菜肴。

因这次菜品大多不难做，吴铭便交由徒弟们烹制，他则将主要精力放在最後一盏酒上0

最後一盏酒照例以主食收尾，御厨这边备的是太平毕罗和蜜浮酥柰花。

毕罗源自中东，是一种馅饼，传入盛唐後风靡一时。御厨献上的太平毕罗，以湿面做皮，包裹馅料烤制而成，做法已与原版毕罗不同，纯为祝寿而取其吉祥之意。

蜜浮酥柰花是用林檎和蜂蜜制成的花形酥点。

吴记这边备的是叶儿粑和硕果。

川西怀远有三绝：冻糕、叶儿粑和豆腐帘子。其中数叶儿粑的名气最大，皮糯不粘牙，芽菜与肉末炒作馅料，香得流油。

硕果则是葛老最後教他的象形面点，也是她老人家在全国烹饪大赛斩获冠军的作品。

这道菜做起来费时费力，但想到圣节大宴是宋代最高规格的宴会，不会有比今日更配得上这道面点的场合了，於是乎，吴铭从三天前就开始筹备，原版的硕果是以面果形塑而成的十二种水果，受限於食材和器具，他这次只做其中六种：梨、桃、荔枝、葡萄、杨梅和石榴。

郭庆等一众御厨及陈俊等一众内侍，原以为吴掌柜精擅红案，此刻见他制作白案同样娴熟利落，巧手捏出一道道色彩鲜丽、形态逼真的面果，不禁相顾骇然。

吴铭将一屉屉面果蒸上，这时，忽闻乐声大作。

擡头看去，只见四百余扮作仙童模样的美貌少女翩然入场，皆选自京中青春年少、技艺出众的名角，梳着仙童丫髻，身穿仙裳，手执花束，於殿前起舞祝寿。

内侍也在这时送去第八盏下酒菜。

「第八盏：假鼋鱼、缕肉羹、鱼米豆花、太极羹一，吴铭远远望了一眼，随即收回目光，招呼众人制作可食用的果篮和用来装饰的绿叶。

时机掐得分秒不差，当吴记众人完成装盘，宴会也已行至最後一盏酒。

「第九盏：蜜浮酥奈花、太平毕罗、叶儿粑、硕果一」

大殿之上，三台歌舞既毕，体壮如牛的角抵力士登场，作相扑戏。

台上卖力演出，观众的目光却已被眼前新上的果篮吸引，满座讶然。

这果篮固然精美，可前两盏酒已上过鲜果，这最後一盏理应佐以主食面点，为何又上鲜果？

很快便有人发觉异样：这篮鲜果竟冒着热气！

赵祯立时想起看菜里的寿桃，莫非这也是以面食所制？

举筷挨个触碰，果不其然！

心中震撼更甚：寿桃便罢了，竟连葡萄、荔枝也做得如此逼真，甚至比真果更显莹润诱人！究竟有什麽是吴掌柜不会做的？

殿上廊下亦惊叹四起，一众士大夫交口称叹，越看越爱，一时不忍下箸。

耶律昌福趁热品尝，只觉入口松软，面香盈齿。最妙的是，这些面果虽以面粉制成，却各具滋味，葡萄面果真有几分葡萄清甜，桃子面果亦带淡淡桃香，当真神乎其技！

当初得知此宴由吴掌柜操持时，他便怀了极高期待，而今所见所尝，竟犹胜预期，着实大开眼界。

无怪耶律煜一行会在南朝盘桓多日————

听闻吴楼後日开张，而耶律昌福一行恰於後日离京，他不由暗叹：若能多留几日，那该多好。

宴饮毕，群臣告退。

百官头戴官家所赐簪花各归府邸，吴铭一行则随着献艺的各部艺伎自右掖门出宫。

京中的风流子弟早已遣人在门外牵马相候，奉上饮食美酒，争以珍宝相赠。众艺伎自是扬眉吐气，盛装策马，如游街走秀一般，争奇斗艳，引来观者如云，万人空巷。

相较之下，吴记一行低调得多，或者说，远不如艺伎吸睛。毕竟吴铭只是个五大三粗的庖厨，并无倾国倾城之色。

面上虽不若艺伎风光，所得赏赐却不少。临出宫前，李宪还特意卖了个关子：「官家另备下一份薄礼，待贵店开张时再遣人相赠，权作贺仪。」

提及开张，吴铭想起自己当初设定的目标，便是跻身东京七十二正店之列。眼看目标即将实现，踌躇满志之余，亦不免感慨丛生。

回到店中，收拾妥当，便即打烊收工。今晚好生休整，明日便着手筹备後天的开业大酬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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