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0章 一商局

「咣当咣当………」

一辆从沪市开往京城的绿皮火车，车厢里拥挤不堪，人声嘈杂喧闹，饭菜味、烟味、满身的汗味交织混杂，闷得人透不过气。

过道里堆满了行李，往来乘客只能侧着身子艰难穿行，孩童的哭闹声、大人的交谈声、火车铁轨的撞击声，交织成一片，充斥着整个车厢。

李国庆独自缩在硬座角落，连日南下奔波早已让他面色憔悴，眼窝深陷，下巴上冒出了细密的胡茬，一身皱巴巴的中山装沾着灰尘，衣衫上还裹着一层散不去的汗馊气。

因为印刷的上百万册励志丛书滞销，李国庆不得不亲自跑推销，先是跑遍了京津冀地区的书商、新华书店，挨个上门推介，随後又一路南下，辗转沪市、武汉、四川各地，放下高知的身段，耐着性子与人周旋。虽说勉强推销出了一部分书籍，但短时间内难见回款，李哲当初给他的路费，也已经花得所剩无几，日子过得格外窘迫拮据。

这段时间他是能省就省，南下的时候住最便宜的通铺旅馆，晚上挤在狭小的房间里，连翻身都困难。回来的时候，更是连旅馆都舍不得住了，在沪市火车站的候车室挨了半宿，直到火车检票，才匆匆上车，打算在硬座上凑合睡上一觉。

至於车厢里可能出现的小偷，他一点都不担心一一因为他身上除了一份励志丛书的样书，几乎一无所有，兜里的零钱都凑不够一块，根本没什麽可偷的。

即便小偷真的盯上他，偷走那份样书，他也不在意。

他对自己编撰的这套书有着十足的信心，甚至暗自想着，若是小偷真的偷了样书，认真读了里面的内容，或许能被打动，放弃偷窃、改邪归正。

一套书，若是能挽救一个人生，那也值了。

就在此时，一个穿着蓝色制服的大姐推着餐车，慢悠悠地穿过过道，嘴里操着一口地道的京城腔调吆喝着：「卖饭嘞一一红烧肉、炒青菜、大米饭，热乎的饭菜嘞，谁要吃饭？」

熟悉的京城腔，让漂泊多日的李国庆心头一暖，莫名生出几分亲切感，仿佛遇到了老乡。

他下意识擡头，目光落在餐车的铝制饭盒上，浓郁的饭菜香味飘进鼻腔，他下意识咽了咽口水，喉咙微微发紧，随後又飞快地低下头，避开了大姐的目光。

等大姐推着餐车渐渐走远，李国庆才缓缓擡起头，从随身的旧帆布包里拿出一个掉了漆的搪瓷缸子，起身挤过拥挤的人群，走到车厢前面的开水处，接了满满一缸子免费的热水。

返程的时候，他特意带了几个凉馒头，就是为了应付路上的饥饿。

回到座位上，他把搪瓷缸子放在小桌上，又从包里拿出一个掉渣的凉馒头，掰成小块，就着温热的开水，慢慢嚼着咽下去。

一个馒头下肚，根本没吃饱，他犹豫了片刻，指尖摩挲着帆布包的拉链，终究还是咬了咬牙，又拿出一个馒头，继续就着热水啃了起来。

粗糙的馒头噎得他喉咙发紧，他便猛灌几口热水，勉强咽下去。

吃完两个馒头，他轻轻拍了拍肚子，脸上露出一丝满足的笑意。

他靠在硬座椅背上，闭上眼睛，昏昏沉沉地眯了起来。

不知过去了多久，他被一阵清脆的叫卖声吵醒：「卖报嘞！卖报嘞！最新的报纸，了解京城新闻嘞！」李国庆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就看到一个穿着铁路制服的年轻人，推着一辆小推车，慢悠悠地穿过过道。

这个年轻人约莫二十出头，留着利落的寸头，一双眼睛格外有神，嘴角总是带着几分热情的笑意，说话语速飞快，手里还拿着几份报刊，一边走一边吆喝。

小推车上摆着厚厚一摞报刊，有《京城晚报》《人民日报》，还有几份地方报纸。

李国庆已经有一段时间没回京城了，心里格外惦记京城的情况，也想看看亚运会期间，京城有没有什麽新鲜事，很想买一份报纸看看。

可他下意识摸了摸兜里，指尖触到寥寥几枚硬币，心里瞬间凉了半截，眼巴巴地看着小推车从自己身边缓缓经过。

就在小推车即将走过他座位的那一刻，他眼角的余光却骤然瞥见，那份《京城晚报》的头版头条，印着几个硕大醒目的标题，配上一张清晰的配图一一配图里，正是亚运村爆火出圈的365超市，超市门前人潮涌动，热闹非凡。

李国庆心里猛地一怔，睡意瞬间消散，当即擡手叫住那个卖报的年轻人：「等一下！那个……这《京城晚报》多少钱一份？」

年轻人停下脚步，转过身，脸上依旧带着热情的笑意，语速飞快地说道：「同志

，三毛钱一份，刚出炉的，新鲜得很，里面还有亚运会的最新报导嘞！」

李国庆咬了咬牙，再次摸了摸兜，把兜里仅有的几枚硬币翻出来，数了又数，才将三枚硬币递给年轻人。

年轻人接过硬币，递给李国庆一份报纸，笑着说道：「同志，您拿好，慢慢看！」说完，便推着小推车，继续往前吆喝着卖报。

李国庆小心翼翼地摊开手里的《京城晚报》，目光牢牢落在头版的报导上，一字一句、认认真真地看了下去。

报纸上大篇幅详细报导着365超市的盛况，正值亚运会举办期间，这家五百平米的新式超市客流爆满、人声鼎沸，接待了无数海内外来宾，店内商品琳琅满目，既有进口商品、也有国内特产，深受亚洲各国外宾的喜爱与称赞。

报导里还提到，365超市不光在京城本地热度极高，更是被海内外各大新闻媒体争相报导，直接被视作中国改革开放、市场经济蓬勃发展的亮眼标杆。

看到这里，李国庆心里满是震惊与诧异，手指微微颤抖，忍不住暗自感慨：嘿，这小子，实在是太厉害了！

对於李哲的情况，他是比较了解的，这个365超市从来都不是他的主业，更像是对方随手打理、毫不上心的生意而已。

可就是这随手打理的超市，如今竟一夜爆火，轰动京城，享誉国内外，成为了万众瞩目的焦点。反观自己，下海创业前雄心勃勃，想要做出一番事业，真正做起来却是举步维艰、寸步难行，落得书籍滞销、负债缠身的境地，只能挤在拥挤的绿皮火车硬座里，啃着冷馒头，奔波千里讨销路，四处碰壁，前路一片迷茫。

巨大的落差涌上心头，一阵落寞、羞愧与无力感，沉沉压在他的心头。

他久久沉默下来，放下报纸，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树木与田野，心绪翻涌万千，五味杂陈。可片刻过後，这份消沉与低落，很快便被一股骨子里的傲气与韧劲冲破。

他是北大骄子，有着满腹的学识与独到的眼界，绝不可能就此一蹶不振，困在当下的泥泞里。一时的落魄算不得什麽，眼下的低谷也只是暂时的磨练。

他心中重新燃起满腔斗志与决心，暗暗在心里告诉自己：李哲能做到的，我也能做到！

随着京城各大报刊、电视轮番报导，365超市彻底火遍了京城城。新潮的自选购物模式，让它一跃成为京城民营经济的标杆。

市第一商业局反应虽慢了半拍，可也终究察觉到了商场上这颗刺眼的新星。

九月十七日。

一商局召开全局内部专题会议，专门针对365超市的爆红现状，展开研讨商议。

庄严肃静的会议室内，长条红木会议桌摆放规整，每个人面前都放着一个本子、一支笔、一个水杯，摆放的位置都分毫不差，空气中弥漫着几分凝重。

一商局一把手马局长坐在中间主位，神色威严，左右两侧分别坐着几位主管副局长和各科室的实权处长，每个人都端坐不语，等候着会议开始。

马局长端起桌上的搪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目光缓缓扫过在场众人，沉声开口：「最近365超市大火的消息，想必大家都有所耳闻。今天召集各位开这个会，核心就两件事。

第一，大家好好讨论，这家新式民营自选超市，和我们手里管辖的国营百货大楼、老式柜副食店，到底有什麽根本区别？

第二，它如今风头无两，对我们现有的国营商业体系，又会带来什麽样的冲击和影响？大家不用拘谨，各抒己见，放开了说。」

话音刚落，主管招商引资的崔副局长便率先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感慨：「马局，不瞒您说，昨儿个我还真陪着媳妇去了一趟365超市，亲自体验了一番。」

马局长眼中闪过一丝兴趣，擡了擡手：「哦？你说说看，具体是个啥样的？和咱们的国营百货比，到底强在哪？」

崔副局长清了清嗓子，回忆道：「进了超市大门，右手边就摆着购物车和购物篮，顾客可以推着购物车直接进购物区，里面的货架一排排摆得整整齐齐，商品种类是真丰富，不光有国内的特色商品、日用百货，还有不少进口货，看得人眼花缭乱。

最关键的是，所有商品都敞开摆放，顾客可以随便看、随便挑，喜欢的就放进购物车，最後集中到门口结帐，整个购物过程很悠闲、很自在，想买啥就买啥。

不瞒各位说，我媳妇平常不爱逛街买东西，那天却挑了满满一车，拿回去的时候可把我累坏了。」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变得郑重起来：「咱们国营百货的销售模式，

大家都清楚。

商品全都锁在玻璃柜、货架里面，顾客不能直接触碰，也不能自己拿取。

很多好东西、紧俏货，还都收在柜里、库房里，不对外展示，顾客连全貌都看不到。

全程都得依赖售货员，想买什麽，必须开口喊售货员，让店员伸手拿给你看、递给你，有时候顾客觉得麻烦，店员也不耐烦，体验感太差。」

崔副局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继续说道：「还有付款的问题，咱们百货商场是分柜结帐，日化柜、服装柜、副食柜、百货柜各管各的，买一个品类就要在一个柜单独付钱，买几样东西得跑好几个地方，折腾得很。

人家365超市不一样，所有商品挑好後，一股脑去门口收银结帐，特别省事，节省了不少时间。」他说到这里，话锋微微一顿，原本还想提及国营店员的服务态度，但转念一想，在座的都是同僚，这话若是说出口，难免得罪人，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其他几位局领导，大多只是看过关於365超市的新闻，大概了解其运营模式，并没有实地体验过，所以也只是顺着崔副局长的话，说几句不痛不痒的场面话，没有太多实质性的见解。

也有部分干部，出於对自身权力和职责的考量，对这种新型购物模式提出了一些顾虑和反对看法。市场管理处的周进荣身子微微前倾，语气严肃地说道：「马局，说实话，我个人并不看好这种新模式。咱们几十年都是沿用柜售卖模式，一物一柜，货不离人，清清楚楚、稳稳妥妥，从来没出过什麽大问题。

现在这家365超市搞自由选购，商品全部敞开摆放，没人时刻看守，必然会出现商品失窃、人为损坏的情况，损耗肯定小不了。」

他顿了顿，继续补充道：「现在亚运会临近，首都的治安维稳是头等大事，容不得半点差错。365超市客流量大，人员杂乱，若是偷盗案件频发，不光是超市自身的损耗问题，还会给辖区派出所增加治安压力，影响首都的市容观感。

依我看，这种新式模式风险太大，不够稳妥，最好适当管控，不能放任它随意扩张。」

周进荣的话音落下，会议室里立刻有人附和点头。

在座的都是体制内的人，最看重的就是稳妥、秩序和规矩，这种打破传统、充满不确定性的新模式，难免让他们心生忌惮。

紧接着，一名分管国营商场的干部也开口了，语气中带着几分明显的排斥：「不光是治安问题。咱们市属的国营百货大楼、供销商场，一直都沿用传统柜模式，这麽多年也运转得好好的。若是咱们官方大力扶持365这种民营新式超市，岂不是显得咱们国营商场落後、跟不上时代？到时候，商场内部的职工也难免有意见，不利於队伍稳定。」

一时间，会议室内的质疑声此起彼伏，少数干部明确持保守反对态度，大部分人则是持观望态度，既不反对，也不支持，只想看看上级的态度。

马局长沉默片刻，拿出一盒华子，抽出一支点燃，又将烟盒扔到桌子上，示意大家夥随意抽菸。很快，会议室里便开始吞云吐雾，烟雾缭绕，原本凝重的气氛，稍稍缓和了一些。

马局长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烟圈，开口说道：「大家的想法我都听到了，你们的顾虑有一定的道理。担心失窃、担心治安、担心国营体系受冲击，担心新模式不好管控，这些想法，全部站得住脚，都是从咱们日常工作、治安维稳的角度出发，无可厚非。」

「但是。」

他话锋陡然一转，语气加重了几分，目光变得锐利起来，「我们做商贸管控，不能只盯着眼前的一亩三分地，不能只守着陈旧的规矩不放。

要往上看，目光要放长远，要站在全市、甚至全国的高度，看待这件事。」

马局长擡手，指了指窗外的方向：「今年京城举办亚运会，亚洲各国的外商、华侨、境外媒体都齐聚京城，咱们京城就是中国对外开放的窗口。

咱们以往的柜模式，在外国人眼里，就是封闭、死板、落後的代名词。而365超市这种开放式自选模式，是国际通用的商业形态，也是市场经济发展的必然趋势。」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昨儿个，宋市长把我叫到市政府谈话，他对於这种自选购物的新模式非常看好，觉得咱们京城也可以尝试推行。

外商看到咱们推广超市的自由选购模式，也会觉得中国的市场在变、在放开、在进步。

这不是一家超市的小事，这是首都对外开放的门面，是咱们展示改革开放成果的重要窗口。」这句话落下，会议室里瞬间鸦雀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