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9 蝼蚁与蛇

那双巨大的眼睛直视着龙十三，洞穴仿佛因为这道幽光而明亮了起来，一块黑色的岩石浮现在半空之中，紧接着是越来越多的黑色岩石出现。

那些黑色的岩石盘旋在空中，慢慢的涌动着，随着洞穴的逐渐明亮，龙十三看清楚了，那不是岩石，而是鳞片，比起在内心世界遇到了黑龙，这些鳞片更加的巨大，也更加的真实，真实到龙十三一时间都痴痴的望着这些鳞片而忘记此时自己遇到的困境。

一头仿佛龙又不像龙的大蛇，在龙十三的眼前缓缓出现，它俯视着龙十三，双眼如幽冥的火，冷酷而残忍。

其身上的威压是龙十三生平未曾遇到过的，就仿佛它是天地间最高贵的存在一般，拥有着难以言喻的威势，渺小的人类在它面前，根本就不值得一提。

龙十三再如何意志坚毅，也无法承受这来自远古的威压，他紧紧的抿着嘴唇，不让自己露出窘态，却无法阻止身体的颤抖，每块骨头此刻仿佛在悲鸣一般。

可即使如此，龙十三也没有跪倒在大蛇面前，而是挺直了身子，从小奶奶就教育他，一个顶天立地男人，无论将来面对什么，都要做到抬头挺胸的去面对，男人脊椎可以被压弯，但却不能被折断。

所以就算龙十三现在面对着这远古而强大的生物，他都不允许自己跪倒在它的面前，他的双眼盯着那如同冥火一般的眼睛，虽然勉强自己与对方对视，但思想却有些恍惚，心里也不停的重复着几句话。

“林青曼没有骗人，在这个洞穴的深处，确实存在着怪物。”

“这头怪物非常巨大，只要它张开獠牙，便可以吞下自己。”

“自己会死，会成为食物，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在进入这个洞穴深处之前，龙十三想过很多种可能性，他想过那道吸引他前进的声音会是自己的同类，甚至是某条巨龙留下来的骸骨，却怎么也想不到，这里居然存活着一条比龙还要巨大的大蛇，而且还是活着的。

现实社会想要遇到这样一条大蛇几乎不可能，因为这种玩意一般只会存在于神话之中，又或者是玄幻之中的神物，但现在龙十三亲眼所见，这样一头怪物就出现在他的面前，不是幻影，也不是他内心之中的景象，而是实打实的出现在他的面前，摸得到，感觉得到。

龙十三在中二的时期曾经幻想过这种怪物会出现在现代社会，为祸人间，而他会像屠龙的勇者一般拯救世界，成为世界的英雄，受到人们的膜拜。

可真当他看到这种怪物的时候，却宁愿自己这辈子都不要看见。

这头黑色的大蛇此时正漂浮在他身前的空中，居高临下的望着他，黑色的鳞片熠熠生辉，纯黑的蛇身就像是活过来的深渊一样令人心悸，但真正恐怖的还是黑蛇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充满着冷漠与残暴，甚至还有些许的不屑。

龙十三懂得这眼神的意思，那就是一个人类孩子看着树下的蝼蚁，一种最纯粹的蔑视，孩子可以看树下的蝼蚁看半个小时，然后用鞋底轻而易举的将它们尽数踩死。

这就是高级生命对卑贱者的态度，而这会，龙十三就是那只蝼蚁，黑蛇就那个小孩。

玉星洞穴之中毒气和真气共存的理由总算是得到了解答，是因为黑蛇的存在才让这个普通的洞穴变得有那些修炼的奇效，林青曼让他们凌晨离开这里是正确的，因为这里的深处生活着一头黑色的

巨蛇，而任何人类遇到它，都会死。

但林青曼或许这辈子都不会想到，龙十三竟然有勇气，或者说愚蠢到能够坚持的走到黑蛇的身前，而不是第一次见面就落荒而逃。

可或许就是因为如此，在龙十三与黑蛇对视的时候，对方居然没有主动发起攻势，只是好奇的看着这头闯进去他洞穴的蝼蚁，又或者是因为洞穴之中的生活太过无聊，所以偶尔看到人类，黑蛇也不想怎么快就一口吞了对方。

但龙十三知道，这样的情况不会维持太久，很快黑蛇就会觉得他无趣，然后张开血盆大口，让自己变成它的食物。

洞穴之中又起了一阵微风，那是黑色的大蛇准备呼吸了，龙十三知道，它已经有点不耐烦了，或许下一刻就是自己的死期也说不定。

前往洞穴深处的时候，他准备了很多对策，无论遇上什么怪物，只要能够交流，自己就不一定会必死无疑。

但洞穴深处是一条巨大的黑蛇，它很强大，但却不是仁慈的，而且那样的眼神根本不会跟人类交流，或者说是不屑与人类交流，所以眼前的一切，龙十三几乎是没有任何准备。

他可以在内心之中屠龙，那是因为他知道只要斩杀了那条黑龙就可以成为霸者，就可以打倒易林辉，拯救他所爱的那座城市，但现实与内心的幻想完全不同，这不是幻想，也不是梦境，更不是龙十三的内心世界，而是实打实发生的现实。

唯一准备好的或许只有死亡，毕竟他从进入鬼门之后就一直与死亡打交道，他原本以为自己可以坦然面对死亡，可现在死亡即将到来，他才明白，自己一直没有准备好，因为死亡是一件无法真准备好的事物。

洞穴之中一片死寂，雪花飘飘不断的落在他的身上，龙十三有些觉得冷，也觉得有点累，知道再说什么也是徒劳的时候，于是他不再去思考接下来可能会发生的事，他抬起头再度望向了空中那如山一般的黑蛇，这一次的眼神显得平静而释然。

“你打算把我当做食物，还是直接把我踩死，如果只能二选一的话，我至少想要体面一点的死法。”

龙十三不知道这只黑蛇能不能听得懂他的话，但在他看来，如此高高在上的生物，就算听懂了，也不屑于听，所以他便自言自语了起来。

“奶奶死了，公孙老爷子死了，我很难过，但一直克制住自己，因为我知道，如果连我都绝望的话，那么就真的没有任何希望了。”

“我想着来这里修炼，能提高一点实力就能获得多一点胜算，世上的所有不公都是因为当事人能力不足，所以我必须变得最强，强过任何人，才能保护我所重视的人，我想要打倒夜帝，并且为此而努力着，就算不能成功，也要怀抱着希望。”

“可没想到我会在今晚遇见你，没有死在夜帝的手上，反而要成为你的食物，这还真是天大的讽刺啊。”

龙十三的脸色有些惨白，那是被冰霜与严寒冻的，与恐惧无关，他现在无所畏惧，哪怕面对着一只传说中的残暴黑蛇。

他也不再关心这头黑蛇能不能听懂自己的话，愿不愿意听自己的话，他只是知道自己或许马上就要死了，那么有些话如果不说出来，便再也没有任何机会说了。

“爷爷曾经说过命运是天注定的，就算再糟糕，也不可能改变，所以当死亡来临的时候，爷爷没有一丝恐惧，坦然接受，我很佩服他，但是我不

信命。”

提起老太爷，龙十三的嘴角忽然上扬，就像一个可怜的孩童望向清层的第一缕阳关，充满了向往与欣喜。

“我至今为止跨过了很多的绝望，神王宫之战也好，长城之战也好，圣安岛之战也好，总有着敌人挡住我的面前，但他们的下场都不是很好，所以就算是夜帝，我也有信心可以跨过这个绝望，但面对你，我却清楚自己做什么都徒劳无功。”

“可徒劳无功就要老老实实等死吗？”

“抱歉，那不是我龙十三的风格，或许其他人遇到你会接受自己的命，但就如我先前所说的一样，我不信命，我这辈子都在跟我体内的黑龙抗争，抗争已经成为我的本能，所以就算是徒劳无功，我也会去抗争，即使是面对你。”

龙十三望向黑蛇说道：“在打倒易林辉之后，我很清楚我的力量源泉不是来自于自身，而是周围的人给我的，所以我发誓一定要守护好他们，我愿意为此付出一切代价，龙家戒指上的那一句话，已经成为我人生之中的信条，只要坚守住，我便可以无所畏惧。”

“只要一息尚存，就要坚持守护。”

寒冷的洞穴之中，远处漆黑的夜色，黑蛇面前的青年，平静却又坚定的话语，任谁大概都会动容。

黑色巨蛇看着龙十三的眼前依然冷漠残忍，或许是因为它听不懂人类的语言，但更多的是不在意，蚂蚁迎着树枝愤怒悲壮地挥舞着前肢，在观察它的孩子眼中只会显得有趣或是可笑。

龙十三已经完全不关心黑龙的反应，他只是想把现在所思所想全都都说出来，把内心之中一直隐藏的脆弱或者说是倔强全都发泄出来。

“成为英雄真的太难了，这些年我打败了一个又一个强大的对手，所以我身边的人都认为我能跨过任何的绝望，但只有我自己很清楚，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拼命活下去，因为只要活下去，才能保护好我想保护的人。”

“我不想死，所以我不会束手就擒，面对死亡来临的时候，我能想到的只有一句话。”

“那就是时候未到！”

龙十三难以想象的平静了下来，任何的情绪仿佛在顷刻间消失了。

“谢谢你没有一口吃了我，可能这不是你的真实想法，但你让我说完了这些话，所以我还是要谢谢你，可我不想成为你的食物，所以哪怕可笑，还是请允许我最后再挣扎一番。”

说完这句话后，龙十三手中幻化出金刚，主动的迎向了黑蛇，那决断的背影，就好像他中二时期幻想出的那个屠龙的勇者一般，强大却又悲壮。

这一刻，龙十三便是那个勇者。

死亡，来吧！

让我们一绝胜负，

就像过去那些所遇到的绝望一样。

黑蛇望着朝他而来的龙十三，眼神之中似乎多了一丝不应该有的情绪，它的身躯太过庞大了，所以细微的情绪都能令天地色变。

难以想象的寒冷降临在龙十三的身上，死亡就在眼前，可他却前所未有的平静，甚至感觉到轻松。

从进入鬼门之后，一直跟随着他的死亡阴影与那种恐怖的压力，忽然间消失一空了。

他前所未有的轻松，舒服，觉得身体轻了很多，没有任何压力，就好像截然新生了一般。

他终于明白，能够战胜死亡带来的恐惧，唯有死亡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