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9章：夜里的鸣冤鼓

李天赐骑着一匹毛躁的杂色马，蹄子“嘚嘚嘚”踏得县衙门前的青石板乱响，压根没理会门房老头惊恐的眼神，一把抄起鼓架上的鸣冤鼓槌，使出浑身力气就往鼓面上抡——“咚咚咚！咚咚咚！”

那鼓声粗粝又急促，像块石头砸进了寂静的夜空，震得县衙里的狗都狂吠起来，原本安安静静的宅院瞬间乱成了一锅粥：值夜的衙役揉着眼睛骂骂咧咧地摸出腰刀，伙房的老妈子吓得差点把手里的汤罐摔在地上，连墙角打盹的老鼠都窜得没了踪影。

此刻的吕知县，正在后宅的暖阁里跟小妾腻歪，手里捏着块剥好的葡萄，刚要喂进小妾红嘟嘟的嘴里，满心都是即将到来的温存，哪料这刺耳的鼓声“哐当”一下撞进来，惊得他手一抖，葡萄滚进了衣襟里，凉得他一个激灵。

吕知县脸都绿了——他比谁都清楚，大明的律例摆着呢，不管是三更半夜还是大晌午头，只要鸣冤鼓一响，县太爷就得麻溜升堂审案，半分耽搁不得。这鼓一响，他的好事算是彻底泡汤了。

“狗娘养的东西！”吕知县咬着后槽牙，心里的火气直往头顶冒，手指头攥得咯咯响，暗自发狠，“等把这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带上来，先打他一百大板，打得他哭爹喊娘，看谁还敢在老子的地界上，坏老子的好事！”

这边吕知县骂骂咧咧地套官服，那边三班衙役也都慌慌张张地聚到了大堂，一个个睡眼惺忪，有的还穿着皱巴巴的里衣，师爷更是一边系腰带一边嘟囔，嘴里碎碎念着“哪个杀千刀的，大半夜不睡觉”。

好不容易整顿好仪容，吕知县一甩袖子坐上大堂的太师椅，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一拍惊堂木，声音又急又凶：“把告状的那个浑蛋给老子带上来！”

可当衙役把人押到堂下，吕知县定睛一瞧，瞬间就傻眼了——跪在地上的不是别人，竟是他亲外甥李天赐！那一百大板的狠话卡在喉咙里，上不去也下不来，脸憋得通红，刚才的凶气瞬间泄了大半，只剩一肚子没处撒的窝囊气。

他强压着怒火，又拍了一下惊堂木，语气里满是不耐烦，还有几分刻意维持的官威：“李天赐！你小子发什么疯？这大半夜的敲鸣冤鼓，是嫌老子不够忙，还是故意来消遣本官？”

李天赐“扑通”一声跪得更直，脑袋埋得低低的，肩膀却一抽一抽的，脸上挂着半真半假的悲愤，声音哽咽着，还故意拔高了几分，好让满堂衙役都听见：“大老爷！小民冤枉啊！小民是为我妹妹李天娇，求大老爷为我们做主，鸣冤雪恨！”

吕知县心里“咯噔”一下，身子微微一前倾，脸上的不耐烦瞬间变成了诧异——他心里犯嘀咕：李天娇那丫头，可是他的亲外甥女，在小李庄，谁不知道李家是他吕知县的靠山？借十个胆子给当地人，也没人敢欺负李家人啊！他清了清嗓子，语气缓和了些许，却依

旧带着疑惑：“你妹妹？李天娇有什么冤情？细细说来！”

李天赐连忙抬起头，脸上早已“布满泪痕”，眼神里满是怒火和委屈，语速飞快地说道：“大老爷！小李庄的草民方正农，他竟敢非礼我妹妹李天娇！要不是小民赶得及时，我妹妹的清白就被那恶徒玷污了！求大老爷速速派人，把方正农抓来县衙治罪，还我妹妹一个公道啊！”

吕知县心里又是一惊，手里的惊堂木差点没拿稳——又是方正农？这小子怎么总跟李家扯不清？前几次李家去找方正农的麻烦，都是李家故意算计人家，半点理都没有，最后还被方正农怼得哑口无言，连他这个知县都没辙。可这次不一样，竟是非礼良家女子，这可是天大的罪名！

他心里犯起了嘀咕：这事儿是真的还是假的？方正农那小子，虽说平时桀骜不驯，靠着种粮、造农具发了财，可也不是那种鸡鸣狗盗之徒啊。而且那小子不好惹，背后好像还有杨巡抚的关系，要是李天赐和李天娇又在诬陷他，那李家这次怕是又要输得一败涂地，连他都要跟着丢脸。

吕知县再也坐不住了，猛地站起身，快步走下大堂，一把拉住李天赐的胳膊，压低声音说道：“天赐，你随本官来后堂，有要紧事问你，这里人多眼杂，不便细说。”说完，也不等李天赐反应，转身就往后堂走去，脚步都比平时快了几分。

李天赐心里一喜，知道舅舅这是动了心，连忙屁颠屁颠地跟了上去。两人来到二堂的一间偏房，吕知县反手就把房门关上，还仔细栓了栓，凑到李天赐耳边，声音压得极低，语气里满是急切和警惕：“你小子跟我说实话，你刚才说的都是真的？可别又像前几次那样，故意算计方正农，到时候偷鸡不成蚀把米，本官可救不了你！”

李天赐愣了片刻，想起前几次败给方正农的憋屈——每次都被那小子耍得团团转，还被当众打脸，心里的火气就上来了。他咬了咬牙，眼神变得“坚定”起来，拍着胸脯说道：“舅舅，这次绝对是真的！方正农那浑蛋，真的差点就把天娇祸害了，半分虚假都没有！我怎么敢拿我妹妹的清白开玩笑啊！”

吕知县眉头一皱，心里的疑云消了几分，追问道：“那你说说，事情的来龙去脉到底是怎样的？别漏了半点细节！”他心里也盘算着，要是这事是真的，那这次正好能抓住方正农的把柄，就算杨巡抚想袒护，也没理由徇私枉法。

“舅舅，你是不知道，”李天赐叹了口气，脸上摆出一副委屈又气愤的样子，“方正农那小子，最近又造出了个叫水稻插秧机的东西，一台机子能抵得上十个人干活，插的秧又齐又稳，他靠着卖这个机子，赚得盆满钵满。我们家也想买几台，省点人力种粮，可他偏偏不卖给我们家，就算我们愿意出高价，他也一口回绝！”

说到这里，李天赐故意停顿了一下，偷偷抬起眼，

瞄了瞄吕知县的表情，见舅舅脸上已经露出了不悦，才继续说道：“后来，那浑蛋竟然提出一个无耻的条件，说让我妹妹天娇，去他家做五天丫鬟，他就卖给我们三台插秧机。”

“岂有此理！”吕知县一听，顿时火冒三丈，气得手都抖了，“这个方正农，也太过分了！他这是故意羞辱我们李家！天娇那丫头，怎么能去做丫鬟？她答应了？”

“我妹妹也是没办法啊，”李天赐唉声叹气，语气里满是“无奈”，“为了能买到插秧机，帮家里多多种粮，她只能咬着牙答应了。可谁知道，那小子压根就居心不良，第二天晚上，就对我妹妹动手动脚，差点就……舅舅，你这次可不能放过他啊！这小子欺人太甚，我妹妹要是被玷污了，以后还怎么嫁人啊！”说着，他又开始抹起了眼泪，装得愈发委屈。

吕知县背着手，在屋里踱来踱去，眉头紧锁，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嘴里还不停地念叨着“过分”“放肆”。过了好一会儿，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眼神严厉地盯着李天赐，语气沉重地问道：“我再问你最后一句，你说的都是真的？没有半句假话？”

李天赐心里咯噔一下，难免有些发虚——他哪敢说，这都是他和妹妹串通好的计谋，就是想借着舅舅的手，收拾一下方正农，顺便把插秧机弄到手。可事到如今，已经没有回头路了，他咬了咬牙，眼神“坚定”地说道：“舅舅，我说的都是真的，没半句假话！不信你可以去问天娇，她的衣服都被那浑蛋扯坏了，我家的两个家丁，当时都在外面看见了，他们可以作证！”

吕知县点了点头，心里的疑云又消了几分，但还是有个疑问：“既然方正农非礼天娇，怎么就这么巧，你正好赶到了？”

李天赐早有准备，脸上露出一丝“早有预料”的神情，连忙说道：“舅舅，自从天娇去方正农家做丫鬟，我就放心不下，总觉得那小子没安好心，就每天晚上，带着两个家丁，在他家附近守候，就是为了保护我妹妹。果然，我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他说得有板有眼，连自己都快信了。

吕知县听完，心里的火气彻底爆发了，一拍桌子，怒声说道：“好你个方正农！竟敢动我的外甥女，简直是无法无天！前几次的案子，都是李家无理，本官也就算了，这次你撞到枪口上，就算杨巡抚想袒护你，也不能徇私枉法！”

他心里暗暗盘算着：就算最后看在杨巡抚的面子上，不能把方正农怎么样，也能把他拿捏在手里，以后让他乖乖听话，说不定还能从他手里弄几台插秧机，自己也能跟着沾沾光。要是杨巡抚不出面，那方正农这次，就只能认栽了！

吕知县怒气冲冲地回到大堂，一拍惊堂木，声音威严得吓人：“来人！派几个身强力壮的衙役，跟着李天赐，立刻去方正农家，把方正农给本官押回来！不许他反抗，不许拖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