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牵手

一

于是大家从周一就开始盼着周末的快点到来。

这种聚会真的令人期待——八个人坐在一张桌子上，火锅冒着热气，大哥和老五被围在中间，老八负责活跃气氛，老六可以光明正大地跟周影说话——光是想想就让人心里发烫。

而这样的一周也就过去了。

又是一个周六的晚上。外面虽然很冷——前几天下过的雪还没化完，踩上去咯吱咯吱响，风一吹，雪面子从树枝上簌簌地往下掉——但我还是决定约她出来走走。

约她出来后，她笑着对我说：“上周没找到我，过得还好吗？“

“当然好了——又没人踩我的脚，又没人管着我了，这种生活简直太惬意了。“我故意拖长了声音，带着一种欠揍的得意。

她在这种时候总是能很配合地装出生气的样子——眉头一皱，嘴角一撇，眼睛眯起来，像一只被惹毛了的小猫：“那你还来找我干什么啊？你以为我愿意见你啊！“

“那你就回去呗，我又没——“

还没等我说完，她转身就往回走。

脚步很快，背影决绝。围巾在风里甩了一下，像一面旗帜。

虽然我也知道她只是想和我开玩笑——想逗我说好话——但我太了解她的个性了：如果我不认错，她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回头的。她不是那种“说气话然后等你哄“的女孩，她是那种“你说我不愿意来那我真的走“的女孩。她的“生气“里有一种不容敷衍的认真。

我只好追上去，求饶：“我错了，还不行吗？我以后再也不气你了。“

果然，她又转头往我这边走。快到我身边时，脸上憋不住的笑终于绽开了：“哈哈，你也有认错的时候，真是少见啊！“

“有错就要改嘛——改完再错，错了再改，千锤百炼嘛。“我学着赵本山的语气，把“千锤百炼“四个字拖得老长。

她笑得更厉害了，眼睛弯成月牙。

“走吧，外边这么冷，你还有心思开玩笑。“她拢了拢围巾，“今天去哪里？随你便——你快过生日了，那天上课我又不能陪你，就改成今天吧。“

“随便走走吧，天这么冷，我可不想把你冻着了。“说着我们向前走去，“要不咱们去一下始终没去过的地方？“

“你是说西边的湖吗？那里应该夏天去比较好——不过现在那的人肯定少，没有人打扰我们。就这样吧，出发。“

二

走了一会儿，我突然想到一件事，就问她：“上周六你干什么去了？是不是又让那小子叫出去了？“

“我凭什么什么事都告诉你？我是去和她们吃饭了——我二姐过生日。“

“我又没别的什么意思，只是不想让你冻感冒而已。“在她面前我永远都别想占上风——她总能一句话把我噎回去，而我每次都心甘情愿地被噎。

她从未真和我生过气。偶尔发些小脾气，一般都会被我哄好——不是因为我哄得好，是因为她本来就没真生气。她的“生气“更像是一种撒娇的方式——一种“我需要你多在意我一点“的信号。

“听说咱们这个月的考试取消了，而这学期只有一次期末考试了——好高兴啊！“她突然转移了话题，

语气里带着一种孩子气的雀跃。

“这样最好。既可以节省一周左右的时间，又不会让很多人心情不好。“

“我记得在初中的时候，你体育并不好啊——怎么现在什么都会了呢？“她的思路总是天马行空，想到哪里就说哪里，像一阵风，吹到哪儿算哪儿。

“很简单——那时候我个子比较小，也不怎么喜欢体育运动，自然就不会引起别人的注意了。而现在我长高了，再加上天生的悟性，学什么都很快。但要做到真正学得很好还没那么容易。“就连我自己都觉得这几句话说得太不着边际了——从个子小跳到天生悟性，逻辑链条比我做的物理题还松散。

“不过你踢球时的姿势确实很漂亮。“她似懂非懂地点着头说，“虽然我以前不怎么看足球，但我最近才发现它确实有着它独特的魅力。“

“相比之下，我更喜欢篮球——因为它更能体现出一个人的整体素质。但我要想在这方面有所成就的话，恐怕是真的很难。也就是图个高兴，才会玩它。“

“我也挺喜欢篮球——你可不可以教我啊？“

“当然可以。不过现在没时间，以后会有机会的。“

三

说着，我们走到了湖边。

站在栏杆旁，眼前的景象让我微微怔了一下。

昔日的湖水如今早已经结冰——厚厚的冰面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白雪，远远望去，白茫茫的一片，像一块巨大的、没有打磨过的白玉。那种纯净的白色，在昏黄的路灯照射下，泛着一种柔和的、几乎不真实的光。

这让压抑了好久的我，心情一下子放松了许多。高三的日子像一层厚厚的壳，压在每个人身上。而此刻站在这里，面对这片白，那层壳好像薄了一点。

但空旷的冰面不时地有风卷起雪花，朝我们这边刮来。雪花打在脸上，冰凉的感觉——让我一下子清醒了。

“我们还是离开吧，这里太冷了。“我问她。

“走吧——我很想再多陪你一会。这里的环境真的很不错。“说话间她脚下一滑，差点摔倒。

天很冷，我们又都没有戴手套——手一直插在口袋里取暖。而她穿的那双鞋，鞋底纹路已经磨得差不多了，在结冰的路面上几乎没有任何抓地力。

还好我及时地扶住了她。

就在这时，我才想起来——在班级临走时，杨丽丽对我说过的话。当时她一边收拾书包一边说：“小雪今天穿的那双鞋很滑，你今天出去好好照顾她。“

我当时“嗯“了一声，没往心里去。

此刻我才真正体会到她话中的意思。

“把你的手给我。“

说话间我把手伸了出去。

她很配合地把她的手放进我的手里。那只手冰凉冰凉的——在寒风里走了这么久，热量几乎散尽了。但握住的瞬间，一股暖意从掌心传过来——不是来自她的体温，是来自那种“终于不用再一个人走路“的踏实感。

“这样虽然很冻手，但总算是有安全感了。“她说。

我冲她笑一笑，没有说什么。

四

突然间——不远处的路灯熄灭了。

紧接着，周围所有的灯都

灭了。整条路、整个湖边、甚至连远处教学楼的轮廓都消失在黑暗里。

停电了。

那一瞬间，世界像被人按下了静音键——风声还在，但视觉上的参照全部消失了。黑暗浓得像墨，伸手不见五指。

我下意识地——把她手抓得更紧了。

不是因为怕黑。是因为在黑暗里，唯一能确认“你还在“的方式，就是握住你的手。

就这样，我们手牵着手，在黑暗里慢慢地前行。

“我本来给你买了一双手套，可惜忘在寝室了。这些天都让学习忙坏了。“她的语气很温柔，带着一丝歉意。

这时我才想到——我们是第一次彼此之间靠得这么近。不是写信时隔着纸的距离，不是散步时并排走的一米间隔，而是手牵着手、掌心贴着掌心、脉搏对着脉搏。

这种感觉说不清楚。应该是亲切——有种家的感觉。不由得让我想起小的时候，刚学会走路时，总是妈妈牵着我的手过马路、上台阶、走夜路。那种手心的温度、那种“不管走多远都有人牵着你“的安全感——我以为长大了就不会再有了。

直到今晚。

情到深处，我情不自禁地轻声唱了起来：

“无法可修饰的一对手，带出温暖永远在背后，纵使啰嗦终关注，不懂珍惜太内疚……仍记起温馨的一对手，始终给我关注未变样，理想今天终于等到，分享光辉盼做到……“

一首喜欢很久的歌——真的爱你。献给我一直喜欢的人。

歌声在黑暗里飘着，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她没有说话，只是握着我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

五

就这样我们一路走着。手冷了，就换另一只手牵——总之我一直牵着她的手，怕她滑倒。

“你为什么叫这个名字？为什么会有'雪'字？你又不是在冬天出生的。“我仿佛受了她的传染，也开始问一些稀奇古怪的问题。

“这个我也不太清楚——大概是我爸妈都喜欢雪吧。也许他们就是在冬天认识的，说不定还是个雪天。“

“那你喜欢雪吗？“我接着问，“是不是和我一样喜欢——雪？“

“当然。我除了喜欢我的名字之外，也很喜欢雪天——给人的感觉总是一尘不染，浑天一色，有种超然的感觉。“她用同样的方式回敬我一句，“到寝室了。你在楼下等我，我去取送给你的礼物。“

我松开牵着她的手。

心里空了一瞬。

她上楼。我站在楼下，风从楼道口灌出来，吹得我打了个寒颤。但我没动——就站在那里等。

她下来了。手里拿着一个包装好的小盒子，还有一封信。

“生日快乐。“她说。

然后把礼物和信一起递给我。

之后转身上楼。

我站在楼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手里握着那个小盒子——不重，但沉甸甸的。信被我小心地折好，放进校服内侧的口袋里——那个已经鼓得像图书馆一样的口袋。

今晚的夜空没有星星。停电了，连路灯都没有。

但我不需要光。

因为我手里握着的，比光更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