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最后冲刺

一

现在的复习已经进入了第二轮。

什么叫第二轮？就是把以前讲过的、零碎的、散落在各本教材各章各节里的知识点，重新串起来。像织一张网——第一遍学的时候是撒出去的线头，现在要把它们全部收拢、打结、织成一张能捞鱼的网。

讲台上的老师讲得很投入。

物理老师把力学、电学、热学串成一条线，在黑板上画了整整三大张知识框架图——从牛顿三定律一直画到电磁感应，箭头指来指去，像一张地铁线路图。化学老师把元素周期表、有机反应、无机推断揉在一起，说“你们要看到的是它们之间的联系，不是孤立的考点“。数学老师把函数、导数、解析几何、立体几何放在一起讲——“高考最后一道大题一定是综合的，你只懂一个模块是做不出来的“。

老师们都很投入。他们的投入里有一种“这是我带的最后一届了“的紧迫感——不是因为要退休，是因为这一届学生是他们陪着走了快三年的、快要飞走的鸟。

但坐在下面的我们——对这些已经有了“抗体“。

不是不听。是听不进去。不是因为不重要，是因为太重要了所以脑子自动开启了防御模式。就像你面对一堵墙，如果墙不高你会翻过去，如果墙太高你会站在下面发呆。二轮复习的信息密度就是这样一堵太高的墙——你不知道从哪开始爬，所以干脆站着不动。

利用效率明显大不如前。

虽然黑板上“距高考还有XXX天“的数字一天天在变小——从一百二十多到一百一十多到一百出头——眼看着它一天天小去，难免都会产生一种莫名的恐惧感。

照理说，像我们这些学生，从小到大所经历的考试不计其数。小学升初中、初中升高中、期中、期末、月考、模拟考——考试对我们来说应该就像吃饭一样平常。对待考试应该就是很平常一样。

但由于神圣的高考——所有人都还没有经历过的高考——对所有的人来说都很重要。这样一来，就因为大家太重视它，而对它有了恐惧的感觉。

不是怕考试本身。是怕“如果考不好怎么办“。怕辜负父母的期待、怕对不起老师的投入、怕去不了同一个城市、怕“执子之手“变成一句空话。这些“怕“叠在一起，比任何一道大题都难解。

二

但我从来没有这样。

也不能说我从没有把高考放在心上——我也在做题、也在背书、也在熬夜——只是程度不同。

或许是因为我天生感觉神经不是很灵敏吧。很多事情是很难触动我的。不是冷漠，是一种天生的“钝感“。别人会因为一句批评难过三天，我可能难过三分钟就过去了。别人会因为倒计时牌少一天而心慌，我看了也就看了，心里不会有太大的波澜。

结果——以我的性格，更能以一种平常的心态去应付它。

这种“平常心“不是装出来的。是骨子里的。就像我踢球的时候不紧张、唱歌的时候不紧张、面对她的时候不紧张——我有一种“不管发生什么，总能应付过去“的底气。这种底气不是来自能力，是来自性格。

而这种性格——在高三最后这一百天里——可能比任何复习资料都重要。

三

当一个人全身心地投入到一件事上时，时间总会觉得过得很快。

事实上——时间对我们来说是从来没有快慢之分的。它就是一个恒定的东西，一秒就是一秒，一天就是一天。之所以觉得快，是因为我们从来没去留意过它。而在某一时刻但你突然发觉时——就会有种“如有所失“的感觉。

紧张忙碌的一周就这样随着一道道题的攻克、一页页的翻过，而悄无声息地从我们的指尖溜走。

虽然从表面上说我们并未发生太大的变化——还是那张桌子、那把椅子、那盏台灯、那个校服口袋里越来越鼓的信——然而有的时候不得不承认：我们正在一点点地成熟。

不是突然长大的那种成熟。是像树一样——你

每天看它都觉得它没变，但一个月后再看，它已经高了一截。

四

本学期第一次约她出来。

为什么是“第一次“？因为开学一周多了，赵野的事、二轮复习的忙碌、倒计时的压力——这些把时间挤得满满的。直到今天——大概三月初——才终于挤出一段两个人独处的时间。

推开教室门走出去的时候，外面的空气和寒假前不一样了。风里有了一种微微的暖意。雪还在下——春天的雪，不像冬天的雪那么密那么冷，是那种零零星星的、落地就化的、像是冬天在做最后的挣扎的雪。

我第一眼看到她的时候——她有些变了。

不是变漂亮了（虽然确实更漂亮了），是一种更微妙的变化。是整个人看起来更瘦了、更利落了、眼神更亮了。像是寒假里她真的读了很多书、想了很多事、把自己往“更好的自己“的方向推了一把。

我半开玩笑似的说：“怎么别人从家来之后都感觉胖了一点，而你却有些瘦了呢？“

这是真的。过年嘛，家里伙食好，很多人回来都圆了一圈。老八回来时肚子明显鼓了一层，老四的脸也圆了。但她——反而瘦了。

她很认真地看了自己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捏了捏校服袖子下面的胳膊——说：“我怎么没感觉自己瘦了呢？我从来都是这样啊！“

“那好让我试一试——我只要抱一下就知道你是不是轻了。“

我的提议顿时遭到了强烈的否定。

她冲我做了一个鬼脸——那种鼻子皱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舌头微微吐出来的鬼脸——然后说：“过份！你一天到晚就不能有些正经事？要是总这样的话，下次我再也不陪你出来了。再说了，你以前也没有抱过我啊——你怎么会知道我是胖了还是瘦了呢？“

她说得对。以前确实没有抱过。停电那晚牵过手、苹果上刻过五指、信里写过“执子之手“——但没有真正地、完整地、两个人身体贴在一起地抱过。

我没有想到一句玩笑竟然引出她这么多的话。她平时说话不算多，但一旦被逗急了，话就像连珠炮一样往外蹦。我真的不想她又再说下去——怕她真的生气、怕她真的下次不出来了——就赶快转移话题：

“今天虽然下了雪，但是却一点都不冷。“

她也很配合地接住：“这也许是最后一次下雪了——下次下雪时我们还不知道会在哪里呢！“

这句话像一片雪花落在手心里——凉了一下，然后化了。

“下次下雪时我们还不知道会在哪里“——高考之后，各奔东西。可能同一个城市，可能不同的省份。可能每年冬天都能一起看雪，可能要好几年才能见一次。这个“不知道“不是矫情，是现实。

“这个我现在不想知道——我只想知道有些人的鞋还滑不滑了。“

她完全明白了我的意思。

上次停电夜，她穿的那双鞋底磨平了的鞋让她差点滑倒——从那以后“她的鞋滑“就成了我心里的一根刺。每次出来我都担心她摔。

她马上就有了回应，用她一贯的语气说：“有你我还怕滑倒吗？这根本就不可能。“

说着——她紧紧地拉着我的手。

不是像停电那晚那样我主动伸出去她放进来。是她主动拉住我的手。像是在说：你在我身边，我什么都不怕。

那一刻——春天的雪落在我们肩膀上，融化在衣料上留下一小片湿痕。风不大，但手心里是热的。

五

“那你假期里见不到我的时候有没有想我啊？“

“当然有啦——要不然我怎么会瘦呢？“她说着故意摇了摇我们牵在一起的手，“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总是过得那么的快乐，而只有我自己的时候总是感觉到有种失落的感觉。“

这句话——“和你在一起的时候快乐，一个人的时候失落“——是她能给的最高评价。不是“我爱你“，是“你让我知道什么是快乐，也让我知道什么

是孤独“。

我笑着对她说：“真是心有灵犀啊——你把我想说的话都说了。那我还说什么啊！我看还是回去吧。“

但我并没有像我所说的那样往回走——而是牵着她的手一路朝前走去。

她没挣脱。

六

“对了——“她突然间像是想起了什么要紧的事，“我借你的那本书你看完了吗？我也是借的，马上就要还回去了。“

“应该说是看完了吧。“我说，“感觉很不错。虽然上面写的不像路遥的《平凡的世界》那样更贴近大众生活——但总体来说应该算是一本值得去读的好书。“

“那还用说——我读的小说可能品味那么低吗？再说要是不好我又怎么能推荐给你啊！“

她推荐的是霍达的《***的葬礼》——寒假前她提过的那本。我真的读了。读的时候想起她信里说的“作文得了51分都是因为写信“——也许读书也是一样：你读过的每一本书，都会变成你笔下的字、你说出的话、你看待世界的方式。

“也不知为什么——我突然间也有想写小说的念头……“

“名字叫《月子》。“说着连她自己也笑了起来。

《月子》。月子。坐月子。生孩子。

她笑是因为她自己意识到了这个标题意味着什么——太暧昧了、太超前了、太不像一个高中生该写的小说名字了。

但我看她笑完之后——看我如此严肃的样子——她也就不开玩笑了，很认真地说：“那我想当第一个读者，可以吗？“

“这还用说——没准你就可以从书中读到你呢。“

“什么意思啊？“她一时间还不知道我说的是什么意思。

但从她的眼神里——我已经看出了她已经基本知道我想要说些什么。

我笑着对她说：“你怎么那么笨啊——如果我写的是自传，那当然得写我老婆了。“

“你就知道拿我开玩笑——谁说我将来一定要嫁给你啊！“

说着她装作很生气的样子，把手从我的手中抽走。

但我很快又将她拉回我的手中。

不是重新牵——是“拉回“。像把一根线重新接上。然后我用道歉的口气说：“我知道错了还不行吗？以后我一定尽量少开这种玩笑。“

“是不许开。“她很坚决地说着，“我从来就不喜欢这种无聊的玩笑。“

七

我突然话锋一转：“那我有一件很正经的事要对你说——你一定要答应我。“

“只要不是那种无聊的让我嫁给你就可以啊！“

“你看现在距离高考还有100天左右的时间。也许我们以后不一定每个周末都能出来——而我养成了习惯，如果见不到你我就睡不好觉。而每个周六的晚上见过你之后，总是睡得很踏实。“

她打断了我：“该不会是让我天天陪着你吧！“

“也是，也不是。我只想从今天以后——以后天天晚自习下课之后我们能一块回寝。那样就不用这样按时地写信了，而有什么话也就可以随时说了。我的想法怎么样？“

“这还差不多——我可以接受。“

她很爽快地答应了我。

八

从那天起，晚自习下课后，我们不再需要等周六、不再需要写信、不再需要约时间。

铃声一响，收拾书包，走到教室门口——她在那里等我。然后一起走出教学楼，穿过操场，走过那条路，各自回寝室。

一路上说的都是当天的事：哪道题做出来了、哪个老师又说了什么、谁又进步了谁又退步了、晚饭的菜咸了还是淡了。琐碎。但每一句都是“随时可以说“的自由。

不用等信使。不用等回信。不用把话憋在心里三天。

100天。从今天开始，每一天放学后都有这几分钟的同行。

这可能是整个高三最后这段时间里——我能给她、也给我自己——最好的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