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五、角落里的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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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真拉上窗帘，环视着房间。这是再普通不过的一家公安直属招待所。和警校生的宿舍以及警员培训的房间类似，简洁到有点寒酸。唯一不同的是，不用再担心狭窄的空间里摆放着三到四张床，以至于出入一不小心都会撞到膝盖。这是个单人间，从窗口走到门口，不过七八步的距离，挨着床头，摆放着一张写字桌。加上统一深黄色调的一张床、一个衣柜和床头柜，组成了室内所有的家具。

她锁上门，刚想去淋浴一把冲去长途奔波了一整天的疲劳，床头柜上的手机震动了。

是石妍的电话，她的声调中掩饰不住的讽刺意味：“你们现在在一个地方？”

“必须在一起啊。”乔真索性调侃道。

“我没和你开玩笑。”

“我也没开玩笑，我和张队都被安排住在当地的市局招待所里，明天采集到嫌疑人父母的血样以后才能离开。”

“他就在你旁边？”

乔真恼怒地说：“这就是你目前唯一关心的事情？”

“你误会了。”石妍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波澜不惊，“我只是好奇，没有想干涉你们，也无意触犯你的隐私。”

“那还有什么你想知道的，我还没说的？知无不言。”

那头一阵沉默，乔真听着她轻轻的呼吸声，耐心等着。

“我其实是想说，之前我的做法的确不合适。”石妍的声音低了下去，“当时，我是被感情冲昏头脑，却忘记了并不是我一个人才会喜欢别人。”

乔真从来没见过她向任何人道过歉，握着手机愣在原地，慢慢坐到床上。

“喂，你还在吗？”

“我在听。”

“乔真，以我对张臣挚的了解，他喜欢你应该很久了。他虽然是你的上司，但他不是个追求仕途的人，而是个性情中人。他一旦看准了什么不是自己想要的，会直截了当地表达出来。”石妍说到这里，似乎艰难地咽了下口水，“同样的，如果他想好了要做一样事情，或者追一个人，也不会因为周围的环境而改变主意。”

“然后呢？”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他应该已经利用单独和你相处的机会向你表白了。如果我是你，我不会顾忌别人的眼光，一定给他一个肯定的答复。如今，好男人并不常见。”

“可惜，我真不知道，他到底哪里吸引了你。”乔真这么说着，又想到了张臣挚沉沉的眼神。

“你不会因为我之前说的话，影响自己的判断，是不是？”

“你想得到一个什么答案？”乔真把额头搁在了手掌上，人蜷缩起来斜靠到床上。她有点累了，疲惫感更多的来自于心里，她始终觉得并没有准备好走进一段新的感情，即使距离她恢复自由身都过去了三年，而那段糟糕的婚姻不过持续了两个月都不到。

石妍谈了口气，似乎对于目前两人剑拔弩张的关系有点自责：“我不需要什么答案，只要你自己想清楚答案。顺便说一句，不管你是否选择张臣挚，我都放下了。其实，那天他就拒绝我了，感情的事情勉强不来，我不会也不甘心一厢情愿。”

乔真想到那天在电梯里石妍的不自然表现，哭红的双眼，还有一甩手的动作。原来，他们那天就终结了两人之间的可能性。

“行吧，时间不早了，我要休息了。”

“好的。我等你们的采样，第一时间会把结果告诉你们。晚安。”

“晚安。”

月色透过厚实的窗帘漏出一丝白光，像是可在地上的一把白尺，乔真靠在床上望着这把尺发了会儿呆。她一点没有欣喜若狂，对于石妍的放下，也终究多少是一种释然。如果这是在五年前，她或许会像石妍一样满怀热情地去追求一个自己爱的人，而今，她更像一个被冷落够了的小朋友，即使安静坐在角落，老师还是特地走过来，塞了一把糖放到她小小的手心，她甚至抱不住，怕掉到地上。

她甚至有些羡慕石妍的敢爱敢恨，而自己，不过是在众人都没有留意的当口，才敢小心翼翼地品尝一粒，其余的糖果悄悄塞到口袋里，以防下一次发糖时被遗忘。

乔真想到这里，不禁摇头，如果她是幼儿园老师，肯定不会喜欢自己这样的小朋友，过于谨慎，有时，只是不够勇敢。

她看到手机上跳出一条父亲的微信语音：“明天下午，你们直接往际东市赶，我和你们在际东市局汇合。”

她简单回了两个字“好的。”，想了想，又在手机上打了一行字“你没和张队说吗？”发了过去。

“他大概开车累坏了，我消息发过去半个小时了都没回应。没关系，你碰到他和他说一声就行了。要服从指挥，听到没有？”

乔真笑着回了三个字：“没问题。”

看来上次的谈话颇有成效，又或者是父亲回想自己到刑队的表现真的可圈可点，总之，似乎他至少不再阻拦每一次出外勤的机会。她感到前所未有的自由，心情愉悦了不少。

她站起身，在原地站了会儿，贴着墙听到那头传来运动APP的指挥口令。于是不再犹豫，拿起房卡，朝门外走去，左转，敲响了隔壁的房间门。

他打开门的时候头发湿漉漉的，穿着一件紧身衣和一条运动短裤，看到来人是她，有点藏不住惊喜地咧嘴笑，好像变成了一个二十出头的大男孩。

乔真并不进门，站在原地，眼睛直视着他，脸色微红地说：“有两件事想和你说。”

“嗯，要不要进来坐？”张臣挚侧身做了个请的姿势。

乔真毫不迟疑地摇摇头，继续说：“一件公事，一件私事。”

“好的，我听着。”

“明天我们本来的行程是回单位，把采样给法医。现在改成了法医随车，检验和赶路同时进行，我们中午出发，和我爸他们在际东市局汇合。”

“那就是如果确认血样和现场的样本一致，就准备收网行动了？”

“以我对我爸的了解，应该是这样。不过你是队长，还是你说了算。”乔真突然意识到自己用了刚才石妍说过的句式。

“我相信师傅的经验和判断。听他的，没错的。”张臣挚露齿笑起来，似乎胸有成竹的样子，“现在，我想听听你所说的私事。”

“我答应过你，在回去的路上，给你一个答案。”乔真垂下眼帘。

“看来答案要提前揭晓了。”

乔真摇摇头：“你觉得，你了解我吗？”

张臣挚含笑盯着她，似乎每一寸目光都在轻抚摩挲她的头发：“我还不够了解你，但我很希望有这个机会。”

“有时候，我连自己都不是很了解，又怎么能奢望人和人之间的互相了解呢？”

张臣挚并不急于要来答案：“那么，如果我说，我对你的了解，胜过你对自己的了解，你相信吗？”

乔真满怀疑惑地朝他看，他也正温柔地看着她：“你是一个非常果敢的女孩，但是因为之前的种种经历，束缚或者可以说是压抑着自己的天性。你其实很清楚自己不想要什么，但是对于想要的却不甚了解，不像我，可能有时候和你正好相反。你需要的男人，是一个有主见、不犹豫、心智成熟的人，或许不需要事业上有多大的成就，但是必须对你体贴入微，不需要多会甜言蜜语，但是在行动上把你放在第一位。”

张臣挚把一只手轻轻地搭在她的肩上，又问道：“你不觉得，这个人正是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