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0、杀熟：可怜未老头先白

“尼姑，有人探监了！”狱卒的一声吆喝打断了沉吟在往事中的静失。

她怔怔地看向牢房外面，只见，层层把守的刑部大牢里的甬道上走来了一个佝偻着身形的老妇人，她的胳膊上还挎着一个破旧的竹篮。

那个老妇衣衫敝旧，倒是浆洗得很干净。只是头发灰白了，脸上的皱纹沟沟壑壑的，丝毫看不出曾经是红遍倚翠楼的花魁。不错，她就是玉平姨娘。

她仔细地看向牢中的两个女犯，一样的光秃秃的脑袋，灰色的袍子，只不过一个年轻一些，一个老一些罢了。

静失看着她觉得面熟，但一时想不起来在那里见过，旮旯里的潘巧云却是高兴了：“玉平小贱人，啊！不，玉平姨娘，是你吗？你来看奴家了？”潘巧云认出了这个老妇就是家里老爹那个从妓院里买的那个小妾，禁不住高兴了，她可是盼着家里的爹爹赶紧把她从这个阴森的地牢里弄出去呢！

玉平看着潘巧云一点儿也不意外，她笑道：“是大小姐啊！妾身奉了老爷和大夫人之命来探监，大小姐，你还好吗？”玉平看着那个头发乱蓬蓬，衣裳脏乎乎的潘家大小姐，嘴角泛出一丝讥诮。

潘巧云却没有听出玉平姨娘的讥诮之意，或者，她就是听出来了，也浑不在意，此时玉平姨娘能来监狱里探监对她来说就是莫大的恩赐了，她就像溺水的人捉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眼睛里霎时有了光彩：“我爹爹呢？我娘亲呢？他们怎么不来看我？”

玉平撇着嘴轻蔑一笑：“老爷和大夫人都在扬州呢！妾身是跟着扬州的忠义侯夫人来京城里的，听说大牢里押着潘家的大小姐，所以老爷和大夫人委托我来瞧瞧看看死了不成，毕竟还是要收尸的不是？”

潘巧云心里一下子凉了半截，她突然竖起眉毛骂道：“贱婢！我就知道你是来看热闹的，你一直仇恨着在潘家时过得人不人贵不贵的日子，呸！上不得台面的东西！不就是窑子里出身的贱婢吗？还以为自己多得脸呢！”

玉平气得手指发颤，她这一辈子的污点就是出身于青楼，也最恨人家拿这一点斥责她，她冷笑一声，从袖子里掏出来一张纸，“呶，这是潘家将不肖女逐出门户的声明！”

潘巧云愣住了，隔着栏杆把那《声明》抢了过来，借着昏黄的油灯仔细瞧：

兹有潘家不肖女潘巧云，出家后不守清规戒律，惹下人命案子，犯了淫戒，为了潘家清誉，将此女逐出门户，死后不得葬于潘氏祖坟！

潘巧云的手开始抖起来了，她不可置信地盯着手里那薄薄的一张纸，旋即疯狂大笑：“这是假的，我是潘家的骄傲，潘家还指望我为他们带来荣华富贵呢，怎么会逐出门户？！你少来骗我！”

玉平姨娘轻笑道：“老爷的字迹你应该认得，何况上面还有他们老两口和族长等的签名画押呢！大小姐，麻烦你仔细瞧瞧！”

潘巧云看着那《声明》下果然有许多签名画押，其中爹爹潘又安的签名署在最上面，最醒目，其次是娘亲的画押……她的手抖抖索索，嘴唇也紫青了：“他们把我当棋子，没有了，就丢到一边，连看都懒得看了？”

静失在一旁看不过眼了，“眼下我们在大牢里生死未卜，棋子不棋子的，你也要有利用价值啊，你们潘家虽然有钱，估计也舍不得花大把银子救你摆脱牢狱之灾吧！”

潘巧云听得这里痛哭失声，她猛地把手里的那张纸撕得粉碎，“什么东西，看着我没有用了，就一脚踢开，亲爹娘也就这样啊！我就撕碎了，看他们怎么断绝得了关系！”她挑衅地看着外边的玉平姨娘。

玉平姨娘不慌不忙道：“大夫人早就料到她的宝贝女儿会撕掉的，没关系，我这里还有一份呢，一模一样的，老爷他们为了潘家不至于被连累，一起写了很多份，送往了知县、知府、以及皇上那里都有呢！”

潘巧云呆住了，半晌开始嚎啕大哭。

静失又一个大耳刮子打了过去，“给老娘闭嘴！”

收效良好，立马哭声立止住。玉平给吓了一跳，看向静失的目光满是钦佩。

静失看着玉平姨娘竟然仔细地打量起来：“你，是原来文家大房的那个小妾？”她不太敢肯定，因为当初在文家时就见过几次面，并且那时候她的身份是胡屠户的娘子。

玉平却并不惊诧，她来之前，侯爷夫人就谆谆教导了她一番，倘若此次她能帮得了皇家和刑部，她的卖身契有可能拿回来了呢，她如今美人迟暮，只想过一份平静的晚年时光，潘秃子活着还成，万一潘秃子死在前面，大夫人还不立马把她卖到乡下当老妈子去？所以她求了侯爷夫人面前，就仗着自己和文家还有些旧关系，侯爷夫人是个心慈的人，在思虑一番后答应了，带着她来到了京城，她如今所做的都是为了自己的自由而来。

这个静失才是这个尼姑庵风月案的主谋吧，可惜大理寺的主审官是个急性子，说不了两句就急躁恨不得把静失大卸八块的模样，至今，那个凶手还逍遥法外，可不是要等着玉平这个探子来打探底细嘛！

于是玉平姨娘笑道：“我原来是文家的小妾，不过后来给卖给扬州潘家了，你是？”

“我是于红梅啊，就是当初给你们文家常去送猪肉的胡屠夫娘子！”静失急急忙忙地说，生怕眼前这个老妇忘记了自己，她能体会到刚才潘巧云的那种喜悦了，倘若能从死牢里侥幸活命，她真的要皈依佛祖了，是真的皈依，从此洗心革面，重新做人。再也不理会这红尘中男男女女的破事了。

“哦，”玉平点点头装模作样地思虑了一番道：“有这个人吗？我不怎么记得了？不对，胡屠户那一年好像捉了文家大爷的奸，把自己的娘子卖掉了。”她装作疑惑地看看静失，“你不会就是当初马氏和茉莉天天口里骂的那个淫贱的妇人吧！大爷因为勾搭你，给那个胡屠夫一刀给‘咔嚓’了！”

静失脸上涌起了难堪的神色，而在角落里刚刚摸着自己肿胀的脸颊的潘巧云则是好奇地睁大了眼睛，难得啊，自己的师父年轻时竟然如此风流，惹得两个男人为她拼死拼活的，难怪尽管半边脸给毁了容仍然把尼姑庵西邻居那个土财主迷得失魂落魄的，原来是风月中老手啊！潘巧云霎时看向师父的眼神全是崇拜之色。

静失尴尬一笑道:“玉平姨娘说笑了，贫尼早就出家，看破红尘那些都是在俗家时犯的失脚的事情，望姨娘不要再提起。”她说着，神色却赧然。

玉平笑道:“是啊，我都忘记了胡屠户娘子都已经出家了，不叫于红梅了，那些事情也就揭过不提了！只是，你都出家了，在尼姑庵专心烧香拜佛的，怎么还给抓到刑部大牢里来。”

“还不是她养的那个野汉子撺掇的！”旁边的潘巧云气咻咻地嘟囔。

“闭嘴！”静失冷呵斥了一声，潘巧云看到师父那凶狠的表情，她给吓住了，缩了缩脖子，不再言语。

玉平是个人精，自然知道里面有猫腻，也就不再问。

静失这才长吁了一口气，道：“出家人因为穷苦未免贪心了些，谁知道却是触犯了王法，唉……”

玉平道：“那最好了，我这里有给你们倆的斋饭，据说牢里的待遇都差不多，牢饭不好吃吧！”

“太好了！这里的牢饭都是馊的，馊臭的还不让人吃饱呢！”潘巧云边控诉着刑部大牢里的肮脏和苛刻，边伸出手去抓牢外的那个竹篮。

玉平姨娘小心地把篮子里的素斋饭往二人手里递过去。

两个尼姑顿时狼吞虎咽起来。

玉平等她们风卷残云地吃完，才笑嘻嘻地离开了大牢。

狱卒对这个衣衫褴褛的老妇毕恭毕敬，“夫人，请走好！”

玉平蹒跚着走了，到了监狱外边，她嫌弃地扯扯身上的破衣裳，转身去了附近的一个小客栈。

客栈里，几个人在焦急地等着。

玉平姨娘把竹篮放在柜上，整顿了一下子衣裳，就抬脚上了楼。

“大人，奴婢，不辱使命，把饭送到了。”玉平进门敛声屏气，小心翼翼道。

“很好，那两个尼姑怎么说？”屋子里坐着二男一女，其中一个男子严肃刻板地问。

“回禀大人，她们并没有起疑心，奴婢先和潘家那个丫头聊了一阵子，引起了那个老尼姑的瞩目，是她认出奴婢是原来的熟人了。”玉平掩着嘴咯咯笑。

屋子里的那个中年贵妇也笑了，“玉平姨娘当真是老将出马，一个顶俩。”

“不敢，侯爷夫人谬赞了！”玉平姨娘诚惶诚恐道。

“算了，如今事情一步步向着我们想要的方向发展，这个尼姑庵风月案子震惊了朝野，不是因为出家的尼姑不守清规戒律而是因为它牵涉到了皇家的颜面。”另一个年轻的男子沉稳着徐徐道来。

“是，丞相大人说的极是，奴婢去那里，好像听得潘家那个丫头说老尼姑护着一个什么野汉子，为了他才惹出什么风流祸事，大人在这方面查一查吧。”玉平认真地对那个男子道。

“嗯，我知道了，辛苦你了，你下去洗漱换衣去吧。”那个男子吩咐。

“是！奴婢告退。”玉平忙施礼退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