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问世间情为何物（十）

火折子亲吻上灯芯，一瞬间爆发出嗞嗞的响声，屋子渐渐明亮了起来，昏黄的灯光在她迷蒙失神的面容上跳跃着，摇曳着。

一杯清香四溢的暖茶递到了她的跟前，久久不见她伸手来接，上官卓的眉头轻蹙了下，却仍是勾着温柔的笑容轻轻提醒：“薇儿，喝杯茶吧，会舒服些。”

秦芷蓉的目光这才拉了回来，僵硬的笑了笑，接过了茶浅浅的啜了一小口。

“薇儿，方才的人你可认识？”上官卓低眉觑了她一眼，试探的问道。

秦芷蓉摇了摇头：“一点印象也没有，应该是不认识的，可是他字里行间又好像我和他一早便认识似的。”

上官卓在秦芷蓉的身边坐了下来，犀利的眸子转了转，手轻轻捋起她的一缕头发，在手指间绕着：“薇儿，半年之前的记忆真的一点都没有了么？你可曾记得你之前发生过什么？认识些什么人？”

秦芷蓉迷茫的望着上官卓，摇了摇头：“我所记得的，都是夫君告诉我的，你对我说我们搬来梅雨镇的途中，我害了病，等病愈后就记忆全失了。”

上官卓满含期待的眼眸黯了下，略显失望的道：“是吗？薇儿，你记不记得你曾经在静安王府待过近一年的时间？你还记得在那里见过哪些人？发生过哪些事吗？”

“静安王府？”秦芷蓉蹙着眉深思了一阵，终是一无所获的摇了摇头：“不记得，一点都不记得了……”

上官卓听罢叹息着垂下了头，口中喃喃自语，失望之色溢于言表：“怎么会不记得了呢……”

“可是听夫君这么一说，又似乎有些模糊地影像在脑海里闪现，但是一时又想不清楚到底是些什么？”秦芷蓉蹙着眉，手用力的按着脑袋，似乎在花很大力气在思考，却终是一头雾水。

上官卓却似听了天大的好消息似的，惊喜的抬起头来，握住秦芷蓉的肩膀，激动地道：“真的吗？那就是说你的潜意识里还是有那段记忆的！你再努力想想，一定会记起来的！你可曾记得轩辕熙和？”

秦芷蓉的脸上闪现出痛苦的表情：“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怎么会不知道呢？你是认得他的，他就是静安王啊！是他要把你送进宫的，最终你却阴错阳差的去了太师府，你怎么会不记得他呢！”上官卓急切的顾不得再维持一贯的冷静，面容竟是有些扭曲起来，他用力的晃动着秦芷蓉道：“你再想想！若是不记得轩辕熙和，九公子轩辕炙呢？总是记得了吧？或者二公子轩辕烨呢？你与他在王府相处的时间最长，谁都知道你们的关系早已超越了主仆，实际上你早已是他的妾室了，你总不会把他忘了吧？”

秦芷蓉被此时的上官卓吓得不知所措，她惊恐的挣脱着他，委屈的道：“夫君，你弄疼我了！我不记得了！一点都不记得了！”

“你不可以不记得的！告诉我轩辕炙被藏在了哪里？七个月前你和轩辕烨在断崖到底发生了些什么？他到底是真死还是假死？”上官卓的面容因急迫越发扭曲，几缕发丝散了下来遮在脸前，竟是狰狞的可怕。

“不知道，不知道！我不知道轩辕炙，不知道轩辕烨！我什么也不知道！放开我！放开我！”秦芷蓉痛苦的摇着头，用力的挣脱着上官卓。

或许是秦芷蓉痛苦的挣扎唤回了上官卓的理智，他一瞬恢复了冷静，放开了秦芷蓉，一只手轻轻整理着头发，略带歉意的道：“对不起薇儿，我，我只是一时急过了头，你不要怪我……”

“原来，你们安得是这样的心思……”细如蚊纳的一句低语，透着云开雾明的淡定。

上官卓大惊的看向秦芷蓉，此时的她头低垂着，实在让人捉摸不清那句话到底是从她嘴里发出的，还只是一瞬的错觉，他小心翼翼的问道：“薇儿，你，你说什么？”

秦芷蓉慢慢的抬起头来，面上仍是那副无措委屈的表情，她又惊又怕的望着上官卓，抽泣着道：“我，我什么也没说呀……夫君，我好害怕……”

上官卓这才安了心，盈起一贯的温柔的笑，双臂张开，满含心疼地道：“薇儿，过来，是我错了，以后再也不会逼薇儿去想过去的事了……”

秦芷蓉像终于寻回巢穴的鸟儿一样，无助的钻进上官卓的怀里，委屈的抽泣着，上官卓宠溺的抚顺着秦芷蓉的头发，脸上那温柔的笑却在一瞬间僵掉，逐渐成了挤皱了的纸团，紧接着整个人如被锯断的木桩，仰面直直的倒了下去。

他愣愣的看着鲜血从他的腹部汩汩的涌出，仍是没有从惊诧中回过神来，吃力的抬起头，仰视着面前那个看似柔弱，却又一脸坚毅的女子，身躯微颤，两只手里紧握着滴血的发簪，眼神复杂的注视着自己，他突然就想发笑，如果，如果眼前的一切被壁儿看到，她是否还会认为这个女子如同他们想象中的愚笨？壁儿啊壁儿，碰上这样的女子，你是否还能如愿？

看着上官卓失血的唇不断的哆嗦着，秦芷蓉冷冷的开口：“我知道你有很多话想问我，可是你最好顾着自己的伤省些力气！我知道你不是上官卓，我也知道我问你苏鹤和我的孩子在哪你也不会告诉我，若不是顾念到你不肯拿活婴做人偶，内心到底是还有几分善念，我也不会留你一条性命。”

上官卓惨白的面容上蓦然绽放一丝释然的笑容，又似掺了些自嘲，淡淡的在脸上漾成绝望的花……

秦芷蓉走到床边的香炉前，抓起一把香料在手里淡淡的看着，言语幽幽的道：“多亏你每日一捧熏香，我才能夜夜安眠到天亮，如今就让贱妾侍奉夫君一捧熏香，让夫君忘却一切痛楚，一夜沉酣过后，或许一切都会雨过天青……”

随着香炉里的白烟缓缓升起，上官卓的整个身子逐渐放松下来，最后的一眼相望里，他的目光里竟尽是恍若解脱的坦然……

秦芷蓉漠然的睇了眼躺在地上的上官卓，确定他彻底昏睡过去后，方向门外走去。

穿过自己所居的正园，她轻车熟路的来到大门前，这整所庭院的出口除了眼前这座大门，还有一个后门，然而若要到那后门，必须要经过壁儿所在的屋子，所以她现在唯有这正门可走。

用力的推了推红漆木门，竟然从外面被结结实实的锁住了，她退后两步，目测了一下四周围墙的高度，足足有两人高，眼下又没有木梯绳索之类的爬高工具，除非她会飞檐走壁，否则是万万不可能越过这高墙的。

正在她发愁之际，突然脑子里灵光一闪，目露喜色的注视着眼前一棵粗壮的梧桐树，这棵梧桐树几乎是贴着墙生长起来的，那繁茂的枝桠甚至已经探到了墙外。

比起攀爬那没有任何支点的高墙来，仿佛爬树来的希望更大一些，好歹树身粗糙，又有一些歪斜度，会更好攀爬些。她鼓起勇气走到树前，将袖子撸起，便抱起树身使劲儿向上爬去，可惜她毕竟没有任何爬树的经验，爬了半天累了一头大汗，却也不见爬出去多远，反而浑身越来越无力，眼瞅着就要撑到极限了。

她却丝毫不肯放弃，一只手努力的向上够去，想抓住那株生长的最低的枝桠，豆大的汗珠一颗接一颗掉了下来，有的直接掉到了眼里，模糊了视线，她咬紧牙使劲儿的向上够着，可是始终差了一点点，然而身子却已经开始向下滑了去，她只好收回手先稳住身子，又努力向上移动了些，才又不死心的向上够去，已经能碰到枝桠的一些边缘，她立马来了精神，探出小半截身子更用力的去够，却不想手上一个抓空，整个人四仰八叉的摔了下来。

结结实实的摔在硬土地上，她痛的呲起了牙，却忍着没有叫出声来，她一只手捂住腰，另一只手撑地，使了半天劲儿也没有爬起来，她心念看来是闪到腰了，躺在地上，看着那寂蓝的夜空，仿佛触手可及，却又遥远的令人绝望，忽然就无助的想掉眼泪了……

苏鹤，你在哪里？以你的武功修为，真的会败给红蔷仙子吗？可是你若逃脱了，又怎么会丢下我不管呢？你说过我只要睡一觉，一切都会过去的，可是当我真的一觉醒来，整个世界都已颠覆，所有的一切假的太真，真的太假，我也不知道我到底看穿了多少，将要面临的又会有多可怕……如今草木皆兵，而我却只剩孤身一人，我如何才能逃脱险境？如何才能找到你和孩子？到底要怎样才可以？

想到这里，她凄哀的闭紧眼眸，眼睫无助的颤栗着，只觉得她正经历着前所未有的孤独，离开了夫君和苏鹤庇护的她，是真的害怕了……

忽的身上一紧，她顷刻间被一股似曾相识的气息所包围。睁开眼眸，一袭如同黑夜的颜色，把眼前的人从上到下裹得严严实实，唯露出一双分外幽邃的眼眸来，此时正有些哀凉的望着自己。

黑衣人把她抱在怀里，刚要开口却忽的激烈的咳嗽起来，秦芷蓉这才发现黑衣人的前襟已经被鲜血浸染，此时又有一股血腥味窜入她的鼻子，看来方才上官卓伤他不轻。

“你到底是谁？”秦芷蓉警觉的问道。

黑衣人好容易止住了咳嗽，再扭过头来，眼里竟是浓浓的自嘲，令人心酸的自嘲：“我知道你失忆了，却没想真的把我忘得这样彻底……”

秦芷蓉蹙起眉头开始仔细的打量黑衣人，那一双幽深却又流光溢彩的眼睛，盈着忧戚的目光，此时正深深的绞进她的心里……

黑衣人看着她严肃的表情，忽的笑了，他用拇指温柔的抚上她的眉头，柔声道：“你失去记忆，现实的一切真假难辨，敌友不明，所以我不怪你。”

秦芷蓉越来越疑惑的望着他，心里似有什么巨大的不安开始翻滚躁动……

而那黑衣人的音色此时更加幽幽的传入耳膜：“我又怎么可能怪你呢……我的蓉丫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