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四章 不识圣谕不识君（下）

“不做什么，”宁德公主眼波迤逦，轻笑出声，道：“本宫只是想让小王爷记住本宫的名字罢了！”

“名字？”柴玉冷冷的注视着她，想探究出她究竟在打什么主意？

“对，本宫要让你记住，”宁德公主一甩云袖，微微抬起下巴，明媚凤眸之中的笑意若隐若现，朱唇浅翘，道：“本宫的名字，赵璟之，你一定要好好记住！”

柴玉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轻轻浅浅的吐出几个字，“丽璟之玉，妍丽之姿，美矣。”，璟，谓之为玉的光华，很美很有意境的一个字。“奈何，我独独钟爱那一抹清丽淡雅，他人之名，不记也罢！”

感情这种事情不是谁说了就算的，不爱就是不爱，勉强不来的。

柴玉知道自己的一颗心早已给了慕容婉儿，是再也容不下其他人了！或许他这般坦白对宁德公主来说有些残忍，但……柴玉的嘴角衔着一抹冷笑，那又关他什么事？他只知道，对宁德公主，他是一丁点的爱意都没有！感情这种事，当断不断必受其乱！他也绝对不会因为一时的心软就惹下一个大麻烦！他觉得，什么都说开了都说清楚了，反而更好，对谁都好！

“本宫会让你记住的！”宁德公主踏出这道门槛之前，回眸一笑，尽显华丽与妖娆，她那双明媚的凤眼淡淡的瞥了柴玉一眼，嘴角噙着一抹冷笑，道：“本宫发誓，赵璟之这个名字会深深地刻进你的骨髓里！”她哪怕是恨，她也是要让他恨之入骨！

柴玉的眉眼之间浅藏着一抹忧虑。

宁德公主临走撂下的那句狠话，或多或少都让柴玉有些在意，他知道她绝对不是一个简单的人物，听她话里的意思，似乎有什么预谋！唇边扯出一抹不屑的笑意，他倒想看看她究竟能做出什么事来！想让他记住她的名字？除非……双眼瞬间幽暗，浓重的黑里闪过一抹阴厉，倘若她想要做出伤害婉儿的事，那他的确会记住她，还会让她生不如死！

“启禀小王爷，都察院御史黄延庭黄大人、太府寺卿钟寅生钟大人、国子监丞吴淼水吴大人，呈拜帖启见。”

柴玉浑身散发的阴霾这才稍稍淡了些许，远山似的黛眉微微挑起，虽说他只是一个无权无势无名无份的闲散懒人，但来了京都交际应酬是必不可少，该见的人不该见的人多多少少还是要见的！旋即薄唇轻轻勾勒出一抹弧度，道：“有请。”看来，他要在这里多逗留几日了，反正圣旨还没有颁下来，就当顺便吧！

只是不曾想，一顺便就顺便了不止几日！

宫中竟然传来消息说，宁德公主其实早前就已经答应了大辽耶律王子的求亲，近几日宫里为了筹备公主的随嫁忙得天是翻地覆，自然那道圣旨就理所当然的撂下了。

宁德公主和亲？

会吗？柴玉轻轻地呷了一口茶，眉眼间的情绪浅淡至极，事情会这般简单吗？倘若真是如此，那她上次特意前来说与他听的那番话又算什么？虚张声势还是危言耸听？可是他总觉得她是话里有话意有所指……

她说会做什么让他永远记住她的名字，难道就只是这样？和亲？柴玉唇角微微勾起一抹弧度，她应该不至于愚蠢到这个地步吧？就算她为了他去死他连眼都不会眨一下，更何况是和亲！与他何干？

如果她真那么想，那他就似乎有点高估她了，还一直把她当个角色。

可是，她的话又让他不得不去在意，毕竟这世间唯一能威胁到他的就只有婉儿了，倘若她真想做什么婉儿势必首当其冲！只是没想到她居然来这么一招，还真是莫名其妙，难道她说的让他铭记于心，就只是如此？太过简单了吧，简单的让他觉得苍白，但就是那种苍白却让他心底里的不安在一点一点的滋生蔓延，他不会看错，宁德公主临别时的回眸一笑，那双凤眸之中的哀戚里渗透着的不是坚决，而是绝望，孤注一掷不惜毁灭一切的绝望！

自那次宁德公主在他眼皮子底下对慕容婉儿用刑之后，柴玉便以为只要宁德公主活着就是对慕容婉儿的威胁！

所以他暗地里一步一步的谋划算计，想要悄无声息的把她从他们的生活里彻底的抹杀掉！柴玉有些懒怠的微闭起双眼，倘若宁德公主真的去和亲，那敢情好，他就不用那般大费周章了！

其实踏上那条漫漫黄沙路，对宁德公主来说未必不是一件好事，生于帝王之家，便注定不能遂了自己的心愿，既然不能嫁给心爱的男人，那么嫁谁还不都是嫁？！用一段婚姻为大宋换来几年平静的日子又何尝不可？或许，这就是命。

即便宁德公主是怀着一颗怨恨与不甘的心踏上旅途的，又或许那日她与柴玉说的那番话是别有用意，那又如何？是与不是谁又知晓呢？

柴玉有些无奈的叹了口气，但愿，是他高估了她；但愿，是他多心了。

一对人马正浩浩汤汤的穿街而过，不多时便行至郑王别馆前，一声高喊道：“圣旨到~~~郑王世子柴玉接旨！”

宫里来人了。

终于来了么？柴玉徐徐的站起身来，一袭淡翡色的刻金长衣随风轻拂，映着浅金色的日光，黛眉轻挑出远山般的弧度，似夜的眼里隐含着浅浅笑意，绯色脂唇勾勒出单薄的轮廓，却是那般的美好。

“公公好生辛苦了！”柴玉不紧不慢的走出来，唇边噙着抹柔和的笑意，让人如沐春风。

“哪里哪里，”传旨太监笑眯眯的应承道：“奴才们的本分。”前来宣旨之人实乃赵祯内侍吴公公，与柴玉不算相熟但打过照面。但见柴玉已然行跪拜之礼，旋即展开明黄色绣金卷轴，高声宣读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御医院七品司药女官慕容婉儿医术精湛妙手回春，治愈郑王世子天生心疾，实乃大功一件。其蕙质兰心聪慧大方，为彰其功今特封为静蕙郡主，下嫁郑王世子柴玉为妃，择日完婚，钦此。”

一抹笑意轻巧的跃上形状完美的唇角，柴玉双手接过圣旨，道：“谢主隆恩！”

“小王爷深受皇恩隆宠，可喜可贺，不过还是谢的有些早了！”

柴玉抬眼淡声问道：“还请公公明示。”

就见吴公公轻捻起兰花指，从身旁侍候的小太监手上恭敬的请过一方卷轴，笑道：“第二谕！”

柴玉的双眼瞬间黯淡。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平阳王有女静暄郡主，天生丽质聪慧典雅，太后念及自幼丧母，如今过笄双十芳华，特赐予郑王世子柴玉为妃，钦此。”念完圣旨还特意强调了一下说：“太后娘娘的意思是婚礼一同举行，两位郡主平起平坐，不分大小。”

静默。

静默中弥漫着让人无法忽视的压抑，像溺水一般呼吸困难。

吴公公情不自禁的吞咽了几下口水，悄悄地拭去手心里的冷汗，讪讪的说道：“小王爷，接旨吧。”

“静暄郡主？”低垂的眼中渐渐凝聚了一片浓重的乌云，只见柴玉青眉紧锁、薄唇微抿，道：“我可不记得平阳王还有一个女儿啊？”薄唇挑起一丝笑痕，墨玉一般的眼里闪过一瞬间的阴霾，“公公能与我解释清楚么？”轻柔的嗓音里隐着浓浓的笑意，却让人不由得心惊胆战，毛骨悚然！

“这个呀，”吴公公只以为柴玉是对郡主的身份存疑，连忙解释道：“据说是王爷失散多年的女儿，太后她老人家获悉此事之后便把郡主接入宫中，毕竟是皇室的血脉，金枝玉叶怎可流落民间？小王爷只管放心，郡主实打实的错不了，滴过血验过亲的！”

“公公哪里话？”柴玉笑着摇摇头，道：“柴玉权当没听见就是了。”

“是是是！”吴公公顿时觉察自己失言，后悔的直想抽自己的大耳刮子！他这番辱没皇室血脉的言论倘若让有心人听得那还了得！也好在是说与柴小王爷的，他听闻小王爷素来仁义亲厚，且最不喜宫廷中的尔虞倾轧，而今又见其好意提醒，这方才安了心，讪讪的应道：“奴才什么都没说！您就当奴才放了一个屁，闻过味儿就算了！”

柴玉哼笑道：“公公就不怕熏着柴玉？”

“哎呦！那可就是奴才的罪过啦！”吴公公眯缝着一双细眼，颇为讨好的笑道：“小王爷是何等身份？奴才熏着您恐怕还要折寿了！”说话间，便顺水推舟一般把第二道圣旨亦送到了柴玉的手里，道：“您如今这气运明眼人都瞧的出来，皇上赐婚一次就给了您两位郡主，这可是从来都没有的事！可把那帮王孙公子眼馋坏了！不过也没办法不是？毕竟这般艳福，不是谁都能艳羡的来的！您赶快谢恩吧！”

柴玉淡淡的笑道：“皇宠如此，还有何求？”只是那笑意却未及眼底，深邃的黑犹如泼墨似的渲染，让人看不清楚里面的内容。纤长的睫羽微垂，薄唇勾勒出一抹浅笑，“臣领旨，谢主隆恩！”柴玉接过那道圣旨，状似无意的说道：“公公刚才宣的可是太后的懿旨？”

“说是也是，说不是也不是。”吴公公笑眯眯的说道：“太后并没有传下口谕，只不过要奴才转达她老人家的意思罢了。”

有什么差别吗？

吴公公见柴玉似有所虑，便问道：“小王爷可是有什么难处？”

“怎敢？”柴玉摇了摇头，叹道：“只是未曾想柴玉的婚姻之事竟还叨扰了太后娘娘，让她老人家费了神忧了心，实在是为臣子的不该！”

“小王爷哪里的话呀？这是太后她老人家的恩宠，既给了您您顺势接着也就是了！”

“公公说的是。”柴玉温润的笑着，恩宠？的确是让他受宠若惊！他可不认为莫名其妙跳出来的静暄郡主是个好打发的人物！这件事肯定跟赵祯脱不了干系！他那般轻易的就答应了婉儿的婚事，想来肯定是不甘心吧！搞出这等闹剧，只不过是想看他的笑话而已！

看他一介病残，如何消受得了此等艳福！

只是皇命难违，他既然接了第一谕，就再难有理由拒绝第二谕，如此一来婉儿势必要受委屈！柴玉揉了揉太阳穴，颇为无奈的叹了口气，此事若是能瞒就瞒，倘若真瞒不过去，那他就只有听天由命了！

世间不想让他好过的人大有人在，真不知道这件事里还会有几人陷害他？或许那个女人也脱不了关系吧？柴玉似乎想到了什么，嘴角勾勒出一抹妖娆的弧度，倘若真的如他所想，那就……太煞风景了！

慕容奕远远地看着马车扬起的飞尘无声的叹息，她还是长大了，要离开了。只是希望她会为自己的选择负责，不后悔，不退缩，然后幸福开心。

那是她自己的选择，而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只有这么远远地看着了……

马车的颠簸让慕容婉儿的心愈加的紧张，就这样毫无预兆的出现在他面前，他会如何？她就这样不顾一切的跑去找他，他会怎么看？咦~~~慕容婉儿拼命的甩了甩头，拍拍自己的脸颊对自己说：“不要胡思乱想了，这是你自己的选择！”是的，这是她自己的选择，就算到头来碰的遍体鳞伤亦无所谓，亦不后悔！

她知道，他有他的野心，他有他的抱负！所有的一切她都知晓，既然知晓，她就绝不会阻拦！而她，只要能陪在他的身边做他的女人，就够了，足够了！

或许会眼睁睁的看着他荼毒苍生，又或许会被他困在宫墙里一辈子，无所谓，都没有关系！只要有他在身边什么都没关系！心会很痛，或者很苦，她都可以不在意！就算会痛也只会痛她一个人，就算会苦也只会苦她一条命！无所谓了，如果失去他，生命还不是一样的苦不堪言？既然都一样，那为何不陪着他呢？至少每天清晨醒来的第一眼，还能看到他那温暖的笑容……

那样就足够了，足够让她为他打入十八层地狱永不超生了！

所以，就算她在他的心里算不上什么，就算他毅然决然的选择放弃她，她还是要去找他！

说她不自重也好，说她不矜持也好，说她没出息也好！说她什么都好！她就是要去找他！

因为就算她在他的心里什么都不算，可他却是她的全部！他就是她的命！她怎么能连她自己的命都不要呢？慕容婉儿纤白的素手紧紧地绞着手袖，她仔仔细细的将眼前这条路深深地印在眼里、心上，这里飞扬着她为追寻他而踏过的烟尘，久久也不会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