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浮华莫过雪愁容（下）

暮夏初从来都不会辩解，她觉得没有必要。

这似乎是她从小便有的毛病，遇见不想看的人不想说的事，哪怕是逼她，她也懒得多说一个字！

“小姐，你越是不解释，便越会让人误会呀！”绣儿没好气的撅了撅小嘴，就是小姐这种冷清的性子，才会让那个不要脸的女人给钻了空子！“这事儿本来就那么多蹊跷，当初小姐你若是反驳，莫公子他肯定会信你的！”

“信我？怎么会？”暮夏初冷哼一声，道：“你没看到那天他的表情吗？都恨不得把我掏心挖肺了，就算我解释他定也听不进去，那我又何必多费唇舌？”

“掏心挖肺？有吗？”绣儿疑惑的皱了皱眉，“小姐，我这么说你可别生气呀，可我总觉得当初莫公子是有意给你留余地的，他都给机会让你解释了，是你自己不肯开口还索要休书的……”

“什么叫留余地？”暮夏初冷冷的瞪了她一眼，目光中的清冷里难得的混了一丝愠怒，“我都已经做出让步同意他纳妾了，他还想怎样？居然为了苏凌越要把我降为小妾？！由妻改妾，奇耻大辱！”她纤手紧握，指甲都陷进了肉里，可是那疼却堵不上她心间漏的那个洞，“还不如一纸休书休了我干脆！”

成亲三载，就算不想承认，但她也的确在他身上动了心思。

莫子笙，是一个会让人上瘾的男人，一身的书卷气却掩不住他嘴角衔着的邪魅，半生风流史却难见桃花眼里有一丝真性情。

她喜欢他文质彬彬的口是心非，欣赏他衣冠楚楚的居心叵测。

本来她想，就这样一辈子下去也没有什么不好，至少他不是一个无趣的男人！只是没想到，原来他始终瞧不上她！

初始，他们成亲时，她不过十三岁，他嫌她小！而今，过了三年，她长大了，他却把她休了！

也罢！暮夏初的嘴角微微噙着一抹自嘲的冷笑，当初他们的婚事本就不是出自真心，如今这般也算是落得个清静！曾经她一度为心底里那份渐生的情愫而惴惴不安，现在省了，自她与他了无瓜葛之后，心便静了许多。

或许，如她这般生就性冷的女子，不太适合婚嫁吧！

“绣儿，那喜帖上的字看清楚了吗？是莫子笙的笔迹么？”

“是。”

淡眉倏地打了个结，暮夏初纤手托腮，眼角微挑，道：“他这是在嘲笑我吗？”

“可是我觉得莫公子不是那样的人……或许是苏凌越搞的鬼也不一定！小姐你看，那个苏凌越不是以擅长临摹而著称么？绣儿听说经她的手不管是什么名帖名画都能以假乱真！”

“不管是谁，总之是在嘲笑我便是了！”他们也不过就是想看她的笑话罢了！暮夏初不屑的哼声道：“喜帖既然都收了，那就去一趟吧！”

“小姐！”绣儿苦着一张脸哀求道：“小姐，这大冬天的连咱苏州都下起雪来了，那开封城还不知道冷成什么样子呢？再者，从苏州到京都，最起码也得半个月，你可别忘了咱回来的时候走走停停可是走了一个半月呢！他们明天就成亲了，肯定来不及啦！”

“对啊！她就不怕冷吗？”暮夏初惊疑的叫道：“这苏凌越也太性急了吧？居然连两三个月都等不了，非要在冰天雪地里的结婚，有毛病吧！”

小姐~~~不是这个问题啦！绣儿有一种想哭的冲动，她已经无力再纠正了，她就不该期望她的小姐能够有正常人的思维！

“绣儿！”暮夏初清透的眼里咻地闪过一抹诡谲，唇边的笑意若隐若现，“我不想让他们看我的笑话！”

绣儿只觉得自己的右眼皮跳的厉害，讪讪的问道：“小姐你又想做什么呀？”

“我只是觉得我是不是也该找个人嫁了？”

绣儿立时僵住，好一久之后才扯了扯嘴角，道：“小姐，你是说你要再嫁？！”待看到暮夏初眼里那淡薄的清冷之后，她死命的摇了摇头，几乎都带了哭腔哀求道：“小姐，万万不可！万万不可呀！”

“有何不可？”

“虽说咱大宋朝有的是人再嫁，可是俗话说得好呀，‘忠臣不事二主，好女不嫁二夫’！”绣儿撇了撇嘴说道：“再说了，小姐你这被休弃还没到俩月就嫁人，会被人说闲话的！”

“说我闲话？”暮夏初微眯起眼睛，不屑的哼声道：“若有人真敢说我闲话，保不定我拿银子就能砸死他！”

“小姐！”绣儿下了很大的决心，豁出命似的叫道：“我说你闲话，你拿银子砸死我吧！”

“你个小财迷！都赶上沐姐姐了！”暮夏初淡淡的瞄了她一眼，呷了口茶，喃喃说道：“好女不嫁二夫？我还是头一回听说！凭什么他能再娶我就不能再嫁呢？他既休了我还想我为他守节？做梦！”

绣儿小心翼翼的问道：“小姐，那你究竟想怎么做啊？”

暮夏初唇角泻出一朵涟漪，道：“不如找媒人安排我去相亲吧？”

“小姐，那些男人不过是冲着你的钱来的，能有几个靠得住啊？”绣儿不无担忧的皱着眉，小姐之前便已声名在外，暮家产业不包括锦绣坊，还有七十三家布店二十一家绣楼，除此之外更是涉及酒楼金店赌坊钱庄，可谓是富甲一方！早前那些个上门求亲的男人也都是看中了暮家的财势，而今暮家的生意更胜，更别提能有几个是真心的了！

“冲钱来有什么不好？我有的是钱！”暮夏初不甚在意的说道：“莫家不也是因为我们足够有钱才同意这门婚事的吗？士民工商四民者，商居最末，读书人更是嫌弃生意人身上的铜臭味！若不是我们富可敌国，以他们那种书香世家又怎会看得上商贾人家的女儿呢？所以，绣儿，对我来说，这世间的男人都一样，嫁谁不都是嫁？”反正他们都是冲着钱来的！

“小姐，”绣儿的眼里湿湿的，“你又何必这般委屈自己呢？”

暮夏初笑了笑，道：“我才不会委屈自己呢！”她懒懒的在软榻上躺下，头枕着软枕，微微闭起双眼，道：“所以我才要相亲哪！”

“小姐你确定你不是为了同他们挣一口气吗？”

暮夏初的眉目间泻出一抹鄙夷之色，但还是很诚恳的哼了声，道：“是。”

是又怎样？她就是咽不下这口气！他们竟敢那般对待她，只要是个人都不能忍受！更何况她暮夏初向来就不是吃亏的主儿！他们不给她留颜面，那她又岂能让他们过的顺当？至少也要找找他们的晦气！

“可是，那也用不着再嫁吧？更何况小姐你的身子还太弱，若是忙起来身体会吃不消的！再说了，小姐和莫公子这婚事闹得是沸沸扬扬的，再加上苏凌越在一边煽风点火，外面都不知把你传成什么样了？！什么蛇蝎心肠啦！什么心狠手辣啊！要多难听有多难听！就算咱们暮府再有钱，也不会有人不怕死吧？”

“绣儿，你错了！”暮夏初缓缓的张开眼，冷冷的笑道：“只要有钱，不怕死的人多得是！再嫁又有何难？”她将裘被裹得紧了些，浅眉微皱，不知怎地，总觉得浑身冷冷的，“至于所谓的名节嘛，《随缘随笔》谓之曰：‘唐时公主再嫁者二十三，三嫁者四。’连公主都能再嫁三嫁，为什么我就不能？我还想四嫁五嫁呢！”

“阿九，你说这话就不怕闪了舌头吗？”清隽的嗓音里混着一丝笑意。

绣儿看向来人，不禁惊讶地叫道：“姑、姑爷？！”

房门轻阖，来人轻轻扫去黑裘上的落雪，抬首间一双漆黑的眼如曜石一般映出七彩的流光，唇角翘起一边，衔着的一抹浅笑似有些不怀好意！

“你来做什么？”暮夏初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冷冷的问道：“你不是明日便要与那苏凌越成婚了吗？怎会跑到我这八百里之外的苏州来？”清目瞬间一凝，她狠狠地瞪着他，咬牙切齿的哼道：“莫子笙，你不要告诉我你又逃婚了？！”

莫子笙微微笑道：“还是阿九你最了解我！”

开封城内，锦雀朱楼。

只见一个丫鬟急匆匆的跑进楼去，寻到了二楼题为“海蜃居”的雅间，推门而入，还不及喘口气便急急的叫道：“小姐！不好了！大事不好了！”

“都跟你说过多少次了，遇事切莫急躁，真是没有一点长进！”

媚眼回眸之间，自有顾盼妖娆之姿，乌发揽鬓缀桐花，黛眉轻描宛如画，丹唇列素齿，玉肌了无瑕。

但见那女子身着一件重袖缀玉珠的绛红喜服，饶美的喜红衬着她艳丽的五官越发的精致，目光所及之处尽是姝色，犹有千秋绝色倾城之态。朱唇微启，倾吐涵香，道：“素儿，做什么一惊一乍的，青天白日的能有什么大事？再说了，就算有大事又于我何干？”她对着铜镜旋了个身，看着镜中如此娇美的自己，甚为喜悦的笑道：“明日我便能堂堂正正的嫁进莫家，成为莫家的少奶奶，成为翰林院莫大学士的夫人了！”

“可是莫公子他……”

“他怎么了？”

素儿微微蹙起眉角，道：“我刚从莫府那里打听出来，原来莫公子他已经失踪多日了！”

“你说什么？”媚眼一寒，道：“失踪了？怎么可能？半月前他还与我一同讨论婚嫁事宜，怎么无缘无故就失踪了呢？”

素儿低头应道：“小姐，素儿恐莫公子不是无缘无故，当初与暮姑娘成亲时他不也是失踪了吗？”

艳瞳里闪过一瞬间的怔愣，只见那张绝美的脸上渐生愠色，贝齿咬着朱唇，恨恨的叫道：“莫子笙！难不成你逃婚还逃出瘾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