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才新婚却不见君（下）

“阿嚏！”

“阿嚏！”

一个男人猛地坐起，适才挡在脸上的蓝皮书翻落下来，散在他的手边。

媚眼一扫，青葱纤指递过去一方纱帕，柔声笑道：“怎么了？”

修长的手指懒懒的插、进发间，狭长的眼里弥散着夜一般的漆黑，形状甚美的唇扯出一个角度，笑吟吟的说道：“也许有佳人念怀也未可知？”

日光透过轻盈的纱幔投在他的身上，散发着淡淡的迷离的气息。

一身月白色镶银钿花的锦服底上绽放着大片大片的桃花，肆意的妖娆。长发没有束冠，以一根银白丝线扎起高高的束在脑后，青眉不浓不淡，细长的眼尾略略弯起，若桃花一般晕开浅浅的粉色。

就是这双桃花眼，不知道迷惑了多少女人！

“阿嚏！阿嚏！”不曾想还未过几秒竟又连连的打了几个喷嚏！只见他皱起眉角，颇为厌烦的低声咒骂道：“见鬼了！谁一大晌午的念叨个没完没了？”

“公子风流成性，依奴家看呀，”软绵的娇语紧贴着他的耳际，纤指拿着一双长长的镂空雕花的银筷，夹起一颗去了皮的葡萄往他嘴里送，魅惑的一笑，道：“保不齐是惹了哪位被人家下了降头呢！”

“越儿，你就不能盼我点儿好吗？”长臂一揽，顺势就将那副娇软的身子扯进怀里，长指擒着她的下颌，拇指指腹轻轻摩挲着染着丹色的唇瓣，笑道：“吃醋了？”

“犯得着吗？”女子陷进他的怀里，纤指有意无意的绕着他的长发，柔声问道：“奴家只不过是沦落风尘卖肉卖笑的下贱女子，怎敢谈得‘吃醋’二字？”

“越儿，我不准你这般自轻自贱！”狭长的眼里浓开了夜般的墨色，长指一点一点的抚过她的眉眼，看着她瑰丽精致的容颜，道：“谓之红颜者，除了你不会再有别人了，你要知道你值得任何一个男人去珍惜去爱怜！”青眉却不经意间蹙起，道：“只是我不明白为什么你就是不肯让我替你赎身呢？”

明眸乍然一怔，旋即垂下睫羽，淡淡的应道：“公子不要再提这件事了，好吗？凌越担不起那个罪名！”

当初他只是说了要赎她就闹得满城风雨，气得莫老爷子险些七窍生烟，莫夫人更是以死相逼！谁叫她是开封城内锦雀朱楼的第一艳妓苏凌越呢，一入风尘终身误，更何况她早已不是个清白的女子！

清波一转，苏凌越轻巧的转了个话题，道：“话说，公子逃到奴家这里来，真的不打紧吗？”

“打紧不打紧，都与我无关。”斜飞入鬓的眉角轻扬，眼里的幸灾乐祸那么的明目张胆，“谁叫老爷子非得逼我成亲！我这个人生平最讨厌的就是人家逼我！当初他死命的让我去考功名，行，我考！我放弃了大好的年岁整日泡在翰林院里与那帮榆木脑袋在一起，他还觉得不够，竟然安排我与一个小娃娃成亲？！你知道吗？那家姓暮的女儿多大吗？十三岁！”清俊的脸上霎时腾升起一股厌弃，“十三岁的女娃还什么都没长开，根本就是小孩子一个！让我跟一个小孩子成亲？开什么玩笑？！再怎么说也该找个长开了的吧？”

媚眼一瞪，语气里混着一丝戾气，轻声调笑道：“公子的意思是说倘若暮家女儿颜姿甚美长开了的话，便能凑合？”

“或许吧！”莫子笙邪魅的一笑，道：“不过，新郎不在，这婚我看他们怎么结？！”

“小姐！不好了！不好了！”只听得有人“噔噔噔”的跑上楼来，“碰”地一声撞开门扉，一个容貌清丽的小丫头气喘吁吁的叫道：“不好了！”

苏凌越闲闲的瞄了来人一眼，道：“素儿，都跟你说过多少次了，看看你哪一点像个女儿家？急急躁躁！”

“不急躁不行了！”素儿急急的叫道：“现在全京都的人都传开了！”她指着莫子笙，道：“公鸡拜堂！”

“公鸡拜堂？”莫子笙指了指自己，不解的问道：“我？什么跟什么呀？”

“就是公子的婚礼呀！小姐不是差素儿去打听吗？婚礼不但没取消，反而办的挺别开生面的，那暮家小姐竟然让人抱着一只公鸡跟她拜堂！”

“什么？！”莫子笙“腾”地坐起来，脸上的颜色是变了又变，那个姓暮的究竟什么女人哪？宁可和一只公鸡拜堂也不肯取消婚约？！做生意的人果真是心机深沉，看来他是小看那个黄毛丫头了！

“和公鸡拜堂？”苏凌越淡然一笑，挑起眼角瞥了他一眼，道：“看来公子你遇到不好打发的女人了，只是奴家有些不解，那暮小姐为何宁愿受此委屈也要嫁进莫家呢？”

莫子笙恨恨的哼声道：“鬼知道她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

他一直就不明白为什么老头子会答应与暮家的婚事！他们莫家虽说不上是名门望族，但也是世代的书香门第，怎么说都不该与一身铜臭味的商人结姻！难道是为了钱？不该吧，他们莫家就算产业不多却也足够开销，老爷子应该不会因为那点钱财就把他这个儿子给卖了吧？

仔细想想，好像也不只是“那点钱财”……

暮家堪比富可敌国，有的是金山银山，且暮家与其他商贾不一样，因为主营刺绣布匹，所以一直都是女子当家。不过好奇怪，莫子笙总觉得这事里透着古怪，从前他也有耳闻，暮家当家是从不外嫁的，可是这一代又怎么嫁人了呢？是嫁而不是招婿，而且嫁到人还是他？！

如果那位暮家女儿长得再够年岁一些，再国色天香一点，莫子笙甚至以为天上掉馅饼偏偏砸中他了呢！

只是很可惜，这世上果真没有天上掉馅饼的美事！

让他娶一个十三岁的女娃？笑话！他对娈童可没有什么兴趣！

“还有！”素儿突然扯着嗓子叫道：“莫公子你快跑吧！”话音未落，便听得楼梯被人踏的“噔噔噔”的声响，听起来似乎不是一两个人！

莫子笙已然踩上了窗沿，回过头来有些气恼的斥道：“素儿啊素儿，你就不能早一点告诉我吗？被你害死了！”

“碰”的一声，门扉被人踹开，一群身穿深蓝布衣手持棍棒的家丁们指着莫子笙叫道：“少爷！跟奴才们回去吧！”

“跟你们回去？”莫子笙狭长的眼角微微弯起，嘴角扯出一丝邪佞的笑，哼道：“想得美！”

只见一抹月色的身影纵身从二楼跃下，衣袂翩飞，如云烟般的墨黑长发飘散在风里，俊逸里有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邪气！

莫子笙这一逃，便是两个月，当莫府的人再次掌握他的行踪是在锦雀朱楼即将为苏凌越庆生的时候。

两个月后，莫府。

“小姐，”绣儿懒懒的喂着公鸡吃食，道：“果真不出你所料，原来在锦雀朱楼真的能守到姑爷！”

暮夏初纤指执一根绣花针在屏面之上飞针走绣，动作利落而又不失优雅，但见丝线一点一点的结成痕迹，一瞬间汇成山、汇成水、汇成一幅瑰丽的山河画卷。

“在那种地方守到他，有什么值得骄傲的？”暮夏初冷哼一声，开封城里没人不知道莫大学士与锦雀朱楼的苏凌越关系匪浅的，曾经他甚至还执意要赎她出来呢！若不是莫家二老豁了命的反对，没准他都能娶她回来做侧室！

原本希望他逃得再久一点再远一点，毕竟她很享受现在这种与未嫁之前无甚差别的日子。但现在不一样了，不管怎么说他们都是夫妻，虽说她对莫子笙的风流史不感兴趣，但显然如今他的风流让她在那帮贵妇面前丢尽了颜面，所以便不得不去干涉了，因为她很讨厌那帮深闺怨妇的嘴脸！

“也对！”绣儿愤愤的点头应道：“在青楼等到姑爷这种事，传出去实在不怎么好听！可是如果不是遇上那个什么越的生辰，估计很难会寻到他吧！”貌似姑爷很会躲，毕竟这两个月来他除了偶尔在翰林院神出鬼没一下之外，便了无踪迹，就算小姐动用暮家的财势居然都寻不到他一分一毫！

“小姐，既然已经掌握了姑爷的行踪，那你怎么不先把他拿下啊？难不成还真要他为那个妓女庆生？”

“有何不可？”暮夏初眉目淡淡的，纤指轻捏丝线，檀口轻启，贝齿“叮”地一下就咬断了，冷冷的说道：“我长这么大还没去过青楼，亦更想见识见识那位传闻中的苏姑娘，绣儿，备礼，我要去为苏姑娘庆生！”

又来了！绣儿忽然有种想翻白眼的冲动，“小姐！你就不能别老是这么说风就是雨的，行吗？那种地方我们怎么能进去呢？”

“不行吗？那为什么夫君就行？”

“因为姑爷是男人嘛！”

“女人就不能进去吗？”

绣儿深深地吸了口气，忍住要暴走的冲动，解释道：“能进那里面的女人只有一种，那就是妓女。”

暮夏初的淡眉微挑，不甚在意的说道：“那我们就去做另外一种女人不就成了？死脑筋！”

“可是，”绣儿撅着嘴小声抗议道：“总归是不方便嘛！如果小姐你真想知道那里的情形，派人去看也就是了，何必要亲自过去呢？还是别去了吧，好不好？”

“别人眼里的与自己眼里的，能一样吗？”暮夏初冷冷的瞄了她一眼，“都说那苏凌越技艺双绝且附有倾城倾国之姿，倘若不亲眼见之又怎知真假？更何况我夫君的一颗心全系在她的身上，不去见上一见实在是说不过去！”

绣儿不解的问道：“有什么说不过去的？小姐你屈尊去那种地方才是没有道理呢！”

“绣儿，我敢断定那个苏凌越绝对不是一个简单的角色，所以，”暮夏初清透的眼里闪过一丝精芒，唇角微微挑起一个弧度，轻声笑道：“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