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第四章 黑幕（4）

天已透出了蒙蒙的亮意，依稀记得四更的梆子已打过好长时间了，这时刻，何喜乐应该是起来了。凌水水看了眼依然熟睡的兰莺，悄悄穿好衣服，胡乱绾好头发，蹑手蹑脚地走出房间。

清凉的风略带湿气拂面吹来，尽去白日的暑气，说不出的惬意。凌水水看看左右无人，飞快地往茶坊跑去。

茶坊里静悄悄的，只见一只炉眼上的大铜壶咕嘟咕嘟地开着，顶得壶盖直往上掀，却不见何喜乐的身影。

凌水水忙跑过去把铜壶拎下来，四处看了看，依然没见着何喜乐。不禁纳闷，往西厢的小屋走去，似乎记得这是那老头的住处。

凌水水敲了几下门，也没听见回声，轻轻一推，门竟开了……

凌水水探头往里看了看，屋子里光线昏暗，乍一看，反倒看不清，只闻得一股酸臭发馊的味道，冲得人直反胃。凌水水捏着鼻子，慢慢往里走，却见木板床上蜷缩着躺了个人，跟冬眠的蛇似的。地下尽是呕吐物。

凌水水唤了声：“何大叔——”

那蜷缩的身体似乎动了动，接着一声含糊的应答声，凌水水却已确定床上躺的非何喜乐莫属，忙走过去，摸了把何喜乐的脑门，热得烫手，惶惶地问：“大叔，莫非你染了瘟疫？”

何喜乐面色灰白，嘴角流延，哆哆嗦嗦一把抓住凌水水的手，死命地攥着，上气不接下气，苦苦哀求：“水……水……姑娘……万万不可……不可告诉尚药局……”说着话一口气没上来，昏了过去。

凌水水急得使劲掐人中，掐了好几下，何喜乐才悠悠转醒，气若游丝地喘着，苍老而浑浊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凌水水，却已没了说话的力气。

凌水水依据常识知道何喜乐现在是严重的脱水症状，如果在她那会儿，早该拉医院点滴生理盐水和葡萄糖了，可这会儿基本上就得当死人处理了！虽然念起大叔平日里对自己的好，是千万个不愿意去尚药局通报消息，可又能怎么办？打120？

凌水水无奈地苦笑着，去院里撮了些炭灰，撒在屋中的污秽上，三两下收拾干净。又端来一盆水，拧了个湿抹布，将喷溅得一塌糊涂的桌椅凳腿擦拭干净。默默地做着这些，只为愧疚的心能稍微舒服一些，自己是无论如何也寻不到生理盐水和葡萄糖了，面对现实，节哀顺变吧！

这时只听何喜乐又开始上气不接下气地喃喃着：“水……水……水水……”

凌水水难过地看了眼何喜乐，心想大叔你喊我千遍万遍也是无济于事，我能做的也只有这些而已，心里虽然这样想，泪却不争气地涌上来，凌水水抽了抽鼻子，加速干起活来。

何喜乐依然不死心地唤着凌水水的名字。

突然，凌水水停了下来，她意识到也许何喜乐并不是在喊自己，而是在要水！忙扔下抹布，跑过去问：“大叔，你要喝水？”

何喜乐蚊子似地“哼”了声，再也不喊了。

凌水水知道自己猜对了，见桌子上有隔夜的凉茶，倒了杯，然后扶起何喜乐，喂了小半杯……心想这要是有生理盐水该多好，即使不能点滴口服效果也是不错的！记得化学老师曾经说过，给哺乳动物用的生理盐水只要“取0.9克氯化钠，溶解在少量蒸馏水中，稀释到100毫升”便成了，“氯化钠”，到哪去找些来？凌水水敲了下自己的脑壳，笑了，近日来神经紧张大脑缺氧竟然连“氯化钠”是啥都忘了！

她放下茶杯，乐呵呵地说：“大叔，你等着，我去给你拿些治病的水来。”说着话已跑了，一路往公厨而去。

胖二娘每日做面活，起得早，边揉面团边抱怨：“这帮天杀的采买太监们，拿这陈年发霉的麦面糊弄老娘，敢情挂个职呀衔呀的不用来这公厨吃饭！”

一个小宫女接嘴：“二娘，总得跟司饎(尚食局四司之一，掌管宫人的饮食和柴炭之事)说一声，省得咱落埋怨！”

胖二娘冷笑一声：“蠢丫头，你以为司饎夫人不知道！”

旁边的小宫女见二娘气不顺，忙小心翼翼手疾眼快地给二娘擦汗，可二娘终于还是摔耙子不干了：“你来！”她指了指旁边洗屉布的小宫女，“今儿个的面你来活！”然后自己坐在院子里的树荫下喘粗气，想起前日凌水水和她说的话。

那天早饭过后，凌水水捏着半个馒头来到她这，啧啧道：“二娘今儿个可是丢了手艺，这馒头做得没嚼头，还发苦，您尝尝看。”

二娘听了凌水水的话，憋了很久的气终于发出来，一把打掉凌水水手中的馒头，怒道：“哪个说是老娘的手艺不好，当年在坤宁殿的小厨房，仁宗吃了我做的象眼馒头还亲自叫我过来给了赏呢！”

凌水水蹲下捡起馒头，扑了扑灰：“二娘您何必如此，粒粒皆辛苦，犯不着和这馒头过不去，不信您尝尝。”

胖二娘不言声，不知道为什么，她有点怕这个新来的小宫女。

旁边烧火的小宫女终于看不下去，接声道：“姐姐不知，是面——”

“烧你的火，莫多言！”胖二娘沉着秤砣脸，喝止道。

小宫女吓得一缩脖，不敢言声，继续烧火。

凌水水却已明白个七八分，呵呵一笑，把胖二娘拉到没人的后间，悄声道：“听说于公公近来送的面不好。”

胖二娘愣了愣，左右看看，道：“你是从何处听得的，不可乱说，惹祸上身。”

凌水水指了指胖二娘。

胖二娘低头看看自己的衣襟，沾了少许白面，于是伸手扑了扑。

凌水水呵呵一笑：“就是从二娘你这听说的，二娘近来可是没少抱怨，难道都忘了？”

胖二娘既尴尬又紧张，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凌水水凑近了压低声音说：“二娘，我有个好主意可以跳过司饎夫人扳倒于大成……”

胖二娘的气渐渐地喘匀了，心里却在不停地想凌水水的话，自己十五岁进宫，十八岁刀砍逆贼，很得太后的青睐，也算风光一时，可老了老了，却混到公厨来做馒头，又落了个风湿的毛病，还要受于大成这类狗东西的气，想想真是心有不平，若凌水水能帮自己出了这口气，也算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