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收容

傍晚时分，漫天的彩霞遮住了西天，几只归鸟慢慢的滑过天际，消失在林梢之后。

暮色渐渐四合，艳红的天幕下，一座座宅院里升起袅袅的炊烟，孩童笑闹着在巷子里跑来跑去，一片人间烟火的温暖景象。

玉柳街西头的一户人家也冒着炊烟，明亮的炉火前坐着头发微微有些凌乱的袁娇娇。

她刚刚给书生抓药回来，此时正在熬粥兼煎药。

老王大夫留下药方，叮嘱了一些要留意的事情之后便走了，邻居们看了一会儿热闹之后也渐渐地散尽了，只剩下她一个人和那生死未卜的书生。

书生身上的银针已经拔掉了，不得不赞叹老王大夫的手段，现在书生躺在那竹床上，胸脯已经有了微弱的起伏，只是还没有转醒。

老王大夫嘱咐袁娇娇，草药熬好，等书生醒过来再灌下去。只是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能转醒。

买齐这些草药可费了袁娇娇好大的功夫，街上的几家药铺都跑遍了才买全，还有一味药是找人家借的。

老王大夫的话弄的她很紧张。

不过总算全了，袁娇娇跑了一天，饿的前胸贴后背，先做饭熬药，等晚上再做豆腐。

虽然一天没吃饭，但院子里躺着这么一个满脸是血，随时可能变成冰冷冷的尸体的陌生人，袁娇娇还是有些没胃口吃饭，更兼她好容易攒的几串钱又花光了，心情也郁卒。因此尽管屋里有青菜，她也懒得拾掇，就准备随便吃点粥算了。

熬粥的锅熄了火，她盛出一碗来晾着，又在熬药的炉下添了根柴，走到竹床边看这书生。

书生脸上的血迹已经干涸，糊了一脸在暗淡的天光下看着比白日更狰狞可怕，过会儿还要喂他药，冷清清的院子里晚上就她一个人——

想到此处，袁娇娇麻溜的回身去打了一盆水来，浸湿了毛巾，开始给书生擦脸。

就算熬不过这一关去，自己既然将他抬回来了，总不能让他顶着这样一张脸埋进土里去。

擦红了两盆清水，把雪白的一块毛巾擦的脏兮兮之后，书生总算干净了，露出一张瘦长的肤色匀净的脸来。

合目安稳而睡，嘴唇紧抿，苍白没有血色，不过面相看起来倒是十分少见，不大像大秦国人。

袁娇娇这样认为也是因为近几年她见过些魏、楚、卢等国的人，才知道天下之大，不同国家的人无论言谈举止还是相貌身形上，都是略略的有些差别的，有些一眼就能看得出。有些细细一辨，也就大体有个分辨了。

眼下这书生的眉相肤色面貌，便都同一般的大秦人不同，大秦人五官偏流丽婉转，骨架却一般偏雄壮。这书生骨骼长而秀，眉眼上也更明晰清朗，象牙肤色，似乎有些像楚人。

正这样愣神着，忽然听见院门处吱嘎一声响，进来一个桃红色的身影，原来是彩凤来了——那走路跟赶贼一样匆匆忙忙的架势，即使隔着几条街也能一眼就分辨出是她。

袁娇娇不由得眯眼微笑。

彩凤匆匆关上门便飞走进院里来，一见到袁娇娇，立即两眼放光，拍手道：“娇姐姐，我和娘听人说你救回来一个书生，人在哪儿，我瞧瞧！”

边说边已经三步两步的来到了葡萄架下。

彩凤是王虎的妹妹，和袁娇娇从小也是一起长大的，两个人跟亲姐妹差不多，今日她同她娘逛庙会去了，想是此时才回来。

袁娇娇将毛巾展开搭在葡萄架上，便向小竹床上扭了扭嘴，轻声说：“嘘，在这儿呢，还没醒呢，老王大夫说他病得很厉害”

话还没说完，彩凤已经在竹床前弯下腰来，脸对脸的对着那书生细细的看了一回，眼中满是惊诧的神色，回头又问袁娇娇：“他什么时候醒过来，我听张婶说王爷爷说他可能活不过今晚？”

彩凤从小是被王婶一家捧在手心里长大的，说话从来都是口无遮拦，袁娇娇忙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又看一眼书生那起伏的胸膛，怕书生恰好醒过来听到了，于是拉彩凤到火炉边坐下，说：“老王大夫说吃了他的药，若是挺过去就没事了”

不过挺不过去的可能性看起来更大……但袁娇娇是宽厚人，即使是对陌生人，这样的话她也不愿意说，为了满足彩凤的好奇心兼转移话题，她又细细的讲了一遍自己遇到这书生并推回家来的过程，又问今日的庙会情景。

两个人说着话很快天就黑了下来，彩凤说逛庙会的时候王婶在台阶上崴了脚，她得回家替母亲做饭换药。便急匆匆的又走了。

袁娇娇本来想留彩凤今晚和自己一起睡的，此时也不能开口了，彩凤一走小院又恢复了寂静，左邻右舍炒菜做饭的声音没了，空气中弥漫着粥和饭菜的香味儿，家家户户都在吃晚饭。

每当这时，都是她最伤感寂寞的时候，空落落的小院，幽暗的小灯下只有她一个人拉长的影子，院子显得又大又空，各种悼念伤心的情绪此时都会一齐涌上心头，以前她这个时候经常坐在葡萄藤下的竹床上哭，现在不哭了，但伤怀还是依旧的，并且这样的次数多了之后，她便有了胃病，每到这个点经常会胃疼。

此时送走了彩凤她一个人在小院里站了站，听了听四邻里的声音，便又习惯性的抬手揉了揉肚子。

正在这时，葡萄架下忽然传出了一声压抑的呻吟声。

那书生醒了？袁娇娇顿时忘了胃疼和刚刚涌上心头的那些伤感，连忙来到葡萄架下。

只见那书生头转到了一边，长眉紧皱在一起，嘴唇紧抿，显然是在忍受巨大的痛苦。

“你醒了”袁娇娇声音带着喜悦的问，“感觉怎么样？”

书生听到陌生的声音似乎一怔，眉头微皱，半日才缓慢地睁开了眼——炉火之下，照出一双秀长温和的眸子来，细长的眼尾斜飞入鬓，衬着上挑的长眉，确实是少见的面相，但目光深沉而温和，望之却使人心定。

袁娇娇呆了呆，觉得这书生一定是能金榜高中的那种……

书生看到她显然也有些诧异，但是不动声色，看了看她，又微微的扫了扫她身后，最后垂下了眼帘，随即又紧皱起眉来，额上因为疼痛而流下的汗水滴到了竹席上。

“你晕倒在小巷子里，我和几个邻居把你抬到这里来，大夫已经给你看过了，我熬好了药，一会儿凉了你喝，大夫说吃过这服药如果见好你就没事了”

袁娇娇简单的给书生介绍了一下情况，便转身去炉边，将熬得差不多的药罐提下来，用纱布过滤着，将药水倾倒进一只碗里，放在井台上晾着。

接着又端了一碗水给那书生：“若是渴便先喝碗水吧”她看他嘴唇有些干裂。

书生依旧躺着，眉头紧皱，面色苍白，大颗的汗依然从鬓角不断的渗出，他又吐出了一口血水来。并没有力气答话。

袁娇娇吓坏了，老王大夫说他是五脏出血，可是单单听这四个字和亲眼见人吐血感觉毕竟不一样，她给他捶背，又给他擦去嘴上衣襟上的血污，把他重新放倒在竹席上，看地上的这口血不多，犹豫着要不要此时再去叫老王大夫。

书生吐了血，似乎却好受了很多，抬起疲倦的双目望了望她，便再次微微合上眼似乎是在养神，胸脯起伏和缓，呼吸也均匀，袁娇娇站着看了一会儿，觉得他现在这状况应该是好转了，便去另外找了个碗，把药汁交替着倒来倒去，以求快点凉下来。

***

一个时辰之后，袁娇娇喂这书生喝下了药去，拿了条被单给他盖着，又将竹床之上简单的搭了个帐子，以防半夜有雨什么的，这才自己端了粥回屋吃饭。

书生喝了药就闭目不动，似乎陷入了昏迷或者沉睡，袁娇娇搬不动他，厢房里也没有现成能睡人的床铺，便先让他在竹床上睡一夜。书生也不吃饭，看起来也没力气说话，袁娇娇也就不打扰他了。

吃过饭才是袁娇娇忙碌的时候，这个点没事儿的人家都坐在桌边闲聊的时候，她却要泡黄豆，磨豆浆，烧起大锅来煮豆腐。

从小看着袁老爹做这些，经常搭把手，如今自己也做了快一年，已经是十分熟练。这个活其实还是需要两个人做的，比如往大锅里成桶的倒水的时候，往外抬整包的豆腐的时候，这种力气活一个人做很吃力，更何况是她这样瘦弱的一个年轻姑娘。

不过她也习惯了，生出了许多巧法来解决这些难题，无非是做的慢了些而已。

期间彩凤又来了一次，恰好帮她搬了一次大陶盆，打了个转子就又去了。三更天的时候，袁娇娇把所有的活都忙完，全身像散了架一样，简单的用水擦了擦身倒头便睡了。

半夜时分她又朦朦胧胧的醒了一次，半睡半醒间看到窗户上有一道黑影一闪而逝，墙根处也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她实在累极了也困极了，连吃惊和害怕都没有感到便很快的又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