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他的城（3）

回去的路上，连汐不停的偷瞄着巫鸢，有些事情，她一直都没想明白。

“七郎死的那年，十八岁。”巫鸢目不斜视的看着前方，脚步却慢了下来：“正值风华正茂，他的父兄都是出了名的将领。关于那些史事，你也应该多少都听说过吧。”

连汐下意识的点了点头，杨家将的故事，不管是正史还是野史，鲜少不为人知。

“万马军前建大功，斩坚入帐见英雄。如何为遂平生志，反致亡躯乱箭中？七郎十四岁从军，和辽国的几年大战，都没有战死到战场上。却在金沙滩一战中，搬兵求援的时候，被身为主帅的潘仁美在雁门关设下万箭穿心之局。他刚死的那几年，汴梁城内怨气冲天，当时贵为护国寺的相国寺方丈亲自做了法事都未能压下。直到他的娘亲佘老太君持着龙头拐杖亲自杖打了他的墓碑，这才渐渐消停。”

这个城市中的夏日清晨一开始就透着焖燥，一丝风儿吹过却带不起一点凉爽。巫鸢伸手将遮了面的散发钩在耳后，眯眼看着眼前重新修建起的宋都御街，高高竖立起的御街牌坊，牌坊前方的两头石雕大象上，手持长枪的武士端坐着，肃穆威严。

那雕塑也应该是受了杨家一门的影响吧，巫鸢这样想着，毕竟长枪一道是从杨令公和岳武穆的手中才算得上扬了名，立了万。

“当初，佘老太君在他的墓前告诫他，若是还把自己当做杨家的人，那就一心一意的守护这座都城，莫要精怪鬼魅扰了百姓的生活。只是日后，佘老太君恐怕也没想不到，七郎就因为她的一句话，把自己束缚住了，他逼着自己修炼，以便能在阴间护得这座城世代安稳。杨家其他的人，要么成了仙，要么转了世。只有他，依然守护在这，一守便是一千多年。”

“没有人管吗？人间的修行者，下界的阎王和上界的神仙都放任着他？”连汐心里虽然难受，可是却不想不明不白。

“他们想管，却无从管起。一来杨家一门忠烈，自有正气护体。二来除了刚开始的几年，七郎一直都没有犯错。相反的他经常搏一己之力，去降服比他强大多倍的妖精鬼怪，他护的不只是人间不受鬼怪骚扰，还有那些弱小的，心存善念的精怪鬼魅。”

说话间，一个半透明的身形从远处踉踉跄跄的朝着巫鸢和连汐撞了过来，连汐自然看出了它的不同寻常，却知道不能再轻举妄动，只好静静的站着。巫鸢斜睇了眼连汐，抬手在半空中画了一道护身符，低低的说了声：“疾！”

以护身符为中心，突然散开了千百道金线裹向那道身影。身影渐渐在金线中恢复清晰，却是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小女鬼此刻正一脸惊恐的看着巫鸢和连汐。

巫鸢翘起嘴，很是温柔的笑道：“都要天亮了，你怎么还在人间游荡？不怕…”

巫鸢的话还没有讲完，小女鬼“哇”的一声大哭了起来：“是我贪，贪玩了，才没，没发现天，天要亮了。七郎，七郎大人肯定会把我送，送入地府的…”

连汐生平最怕的两件事，一件女人哭，一件小孩哭。现在这个小女鬼的嚎啕大哭让她头疼不已，她看着巫鸢，一脸苦色。

巫鸢伸出手抚摸着小女鬼的头，一脸温柔：“我可以帮你一次，但是作为报答，你要好好跟着七郎，可以么？”

“我本来就最最最喜欢七郎大人了，可是我能力太小了，根本就到不了七郎大人身边的。”小女鬼抬起头看向巫鸢哽咽着。

巫鸢但笑不语，手指在半空中略微一点，原本已经静止的金线裹着小女鬼急速向前方飞去。

“你把她送去了哪里？”连汐始终不是可以藏得住话的人。

“对她百利无一害的地方。”巫鸢继续迈着步伐往前走去。

连汐咬了咬下唇，随即放下心结，巫鸢作为大巫的传人，总不至于明知故犯。

“那之后呢？杨七郎就一直这样下去了吗？”连汐跟在巫鸢身后，一步一步的踩着巫鸢的影子。

巫鸢提手揉了揉太阳穴，闭目沉思了一会，方才开口说道。

“许是念了他的不易和曾同为一家天子效命过，后来的一天五殿森罗阎王上奏请表，封了七郎为阴司总督。七郎却遣回了前来宣封的鬼差，推了那个看似风光无限的差事。他言明，只有这座城是他想要守护的，其他的地方，他心有余力不足。五殿森罗阎王听闻这话原是有些动怒，他在人世时虽也以铁面无私为著，但也少见这种不识好歹的人。就在那时候，七郎为了捉一只在这城中为非作歹道行高深的恶妖，差点魂飞魄散。还是这城中的万鬼感恩带行各自废了一半修行，才救了他一命。事后城中的众鬼齐齐上表，只愿唯七郎马首是瞻。森罗阎王既气又不得不佩服，才重新奏请地藏菩萨，地藏菩萨便将七郎封为汴梁无冕鬼判，专司这座城中阴间善恶。”

巫鸢清楚记得和七郎熟悉了之后，七郎讲起这段往事的时候满脸不屑，他说若不是森罗阎王是那包龙图的话，他是怎样都不会接这个差事的。这是他自己的事，为什么要和别人扯上关系？这便是七郎，至善固执的七郎。

连汐半晌都不知道该开口说些什么，在她原先的认知中，但凡在世修炼者，都不过是为了成神，成仙，又或者成魔。可是杨七郎到现在都还是一个单纯的鬼体，单这一点就打破了连汐十几年来的耳濡目染。

这个时候，天色已大亮。早起的清洁工摇着颇为古老的铜铃大声吆喝着，值了夜班的人们面色匆匆的赶回家中，早点摊上开始冒起袅袅蒸汽。

途经天波杨府的时候，连汐不由自主的停了脚步。巫鸢察觉到后转身折回：“这府邸已经不再是七郎记忆中的杨府，只是有些风景还同于往昔，所以算得上是七郎的一处落脚之地。”

“但凡道行高深者，皆不受天时地差之限。荷颜作为一个小小妖怪，还能在白天里出现，为什么杨七郎却必须隐于暗夜？”连汐低垂着头盯着脚尖，声音有些发涩。

“你不是已经想到了吗？”巫鸢轻笑了声反问。

“七郎既然担了那个名衔，断然不会污了它，州官点灯的事情自然也就不会发生。所以在封印其他生灵的时候，七郎也一并将自己约缚着。别人无法见到太阳，七郎便绝不会在白日里现身。也正因为这样，七郎才会受到他们的尊崇。”

老杨揉着眼走出杨府，他身为天波杨府的守门人已经很多年了，也一向以这门同宗为荣。但是他第一次在这么早起来的时候，就看到有游客站在门外徘徊，待看了仔细，才发现不过是两个不及双十的小姑娘。

“小姑娘们，现在还没有到开始游览的时间呢。”老杨出于好心，开口提醒她们。

“谢谢叔叔，我们知道的。”巫鸢礼貌的浅笑着，侧身扯住连汐的手往她姨婆家走去：“走吧，姨婆这会儿应该已经做好早餐等着我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