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5、不像母女，反倒像是仇人

景榆接了电话，语气有几分不耐，却还是顺从的叫了一句：“沈夫人。”声音淡淡的，没有一丝感情，却有一种疏离之意，她叫自己的妈妈沈夫人，可想而知跟她的关系有多么疏离。

“景榆，为什么乐乐出事了你不通知我一声，如果不是我今天往家里打电话，你是不是准备瞒我一辈子？”宋枫岚语气颇为不好，带着一股浓浓的责备。

景榆有些疲倦的揉了揉眉心，走出病房，觉得沈夫人尖锐的声音刺得她耳膜隐隐作痛，语气同样有些无力：“沈夫人，沈乐的事我很抱歉！我会照顾她直到她平安好起来！”

“她为什么会自杀？”宋枫岚一点儿都没有听出景榆语气中的疲倦，对于景榆，沈夫人一直抱着不知道跟她如何相处的感觉，她们明明是母女，却比陌生人还要陌生。

当年景榆的爸爸景融出事之后，宋枫岚就直接离开了景家，然后带着景乐重新找了一个国外华侨，但是那个沈先生说，不愿意同时收养两个女儿，于是宋枫岚就带着沈乐嫁了过去，把景榆遗弃的孤儿院，自己过着奢华无比的生活，后来还是莫淮知晓景榆的状况，才把她从孤儿院领回了家，当成童养媳一样养大，这么多年，景榆没出事之前，性子一直温和恬淡。

而景乐也不是再是景乐，更名沈乐，成为沈家的大小姐，一对双胞胎姐妹从此以后命运不同，后来沈乐渐渐长大，对这个姐姐倒也记挂，时不时的回国，因为跟莫家兄弟都比较熟悉。至于景榆对这个母亲可谓是豪无感情，甚至可以说得上淡漠如水，自从她改嫁之后，她就不再叫妈妈，反而一直坚持叫沈夫人，所以两人的关系越来越冷漠。

可以说不像母女，反倒是像仇人，当然宋枫岚唯一遗传给景榆的是她的好容貌，当年的宋枫岚就生得极美，景榆沈乐两姐妹完全遗传了她的好相貌。

“沈夫人，这个问题你可以问沈乐自己，还有，我现在很累，没有闲工夫跟你多说，而且沈乐还没有醒，您如果真的挂念您的女儿，何不自己亲自回国照顾？”话说到这个份儿上，已经有些凉薄冷漠的味道了，景榆直接挂了电话。

心里已经涌起涩涩的痛意，难受，从未有过的失望袭卷而来，沈乐的自杀还没有让她从震惊中缓过来，如今宋枫岚的话，更像是一把刀一样直接捅到了她的心窝子上。

痛，散开，弥漫着她，她整个人添了一抹前所未有的难过，她仰靠在墙壁上，衣服上还沾着沈乐的血，依然可以闻到那薄薄的血腥味，让人作呕，她抑头，尽量控制不让自己的软弱流泄出来，直到，一只温暖的手搁在她肩膀上，是莫云泽。

他的声音徐徐传来，在冬意的夜晚带着微微一温，凤眸带了一抹难言的涩道：“景榆，沈夫人可能是太着急了，你不要多想，我让莫心送你回去休息，别想太多了！”

景榆目光有些放空，不知道看向何处，目光透过擦得明净如洗的玻璃窗看向夜空，夜色璀璨，带着点点的星亮，可是她的生命长河却像那一划而过的流星，永世沉寂，不知为何，突然觉得自己有点软弱，她突然上前一步，伸手拥住了莫云泽。

莫云泽身子一僵，迟疑不决的唤了一句：“景榆，你怎么了？”

“别出声，让我抱抱！”她的胳膊环着他劲瘦的腰身，声音闷闷的传出来，这会儿，她是真难过，好想有一个依靠，从小到大，她的温暖并不多，仿佛越想得到某一样东西，那种东西流逝的越快，所以，她曾经很怕，很怕被人舍弃，可是五年前莫云泽却那样舍弃了他。

她恨这个男人，恨他的冷酷无情，恨他的自私狠辣，可是，她同样贪恋这个人的温暖，享受他对她的好，她的脸埋在他怀里，感受这个人身上淡淡的冷香，闻着他的味道，只觉得备加安心，她用力的吸了一口气，心想，她此生竟然还有这样的机会拥抱着他。

如果不是示弱，她肯定这辈子没有机会重温这个男人的怀抱吧，有时候，女人还是偶尔示弱一下的好，像她这五年，独自在外，跟关家兄妹相依相偎，她以为自己已经锻炼的无坚不摧，早已经刀枪不入，可是沈夫人的一席话，还是让她从头顶到心尖全是冷。

莫云泽迟疑了半晌，最终还是出手搂住了景榆，自从她回来之后，性子各个方面都变了很多，变得职业，精英，老练，看起来像一个女强人，可是她突然表现出这么脆弱的一面倒是让他有点儿不知所措，或许他认识的是这样的景榆，从前，很小的时候，景榆会扯着他的衣角，甜甜软软的叫着，云泽哥哥，云泽哥哥，快带我去玩。

从什么时候开始，景榆的情绪已经不外露了呢，是从她回来吗，她回来这么久，他从来不敢问她这五年在外面经历了什么，才会把一个娇滴滴不知世事的千金小姐变成一个无坚不摧的女强人，他不敢，怕知道的事实更让自己心痛，所以他不敢问。

怕，捅开了那层窗纸，所有的一切会变得面目全非，所以有时候，他情愿默默的关心她，看着她，扫平她的踮脚石，她想做什么，他都会由着她去做，可是他却不敢知道当年离开之后的真相，这大概就是他的懦弱之处吧！他抬起手，拍着她的肩，像小时候一样哄着她：“好了，景榆，别怕，我在这里，我不会让沈乐有事的。”

景榆的声音闷闷的传出来，带着一点儿哭腔，仿佛今天一天的伪装在这一刻全然破碎，只剩下真实脆弱的景榆，就这样赤luoluo的暴露在他面前，她没有了伪装，便再也没有了坚强，她的泪一颗一颗滑落，落入他的衣，跟他的皮肤贴合在一起，有一点儿烫。

“云泽，为什么，为什么乐乐出事，沈夫人怪的永远是我，我又没有做错什么，我从来没有逼着沈乐去做什么，她要做什么，我尽力去答应她的愿意，为什么她还要这么对我，难道就因为我比沈乐早出生一个小时，就要承受这样的命运吗，云泽，这不公平！”这些话，一直憋在心里，就算是从前的景榆，也从来不会讲出这些，因为天生被遗弃的自卑，自从爸爸过世之后，她就再也没有感觉到一个家族的温暖了。

莫云泽心里也有些酸，这样的景榆跟当年何其相像，何其让他觉得悲伤，心里的愧疚就像那淙淙的溪水不断缓缓流过，他叹息一声：“景榆，不是你的错，别哭了好吗？”

这个女子素来坚强，哪怕是哭，也只会压着嗓子呜呜咽咽的哭，像是受伤的小兽，不敢大声呼喊，不敢大声求救，可这样却更让人心疼万分，尤其是莫云泽，对她本是心存愧疚。

而不远处，手里提着饭盒的苏玖刚拐了一个弯，就看到了这一幕，干净空旷的长廊里，一对俊男美女抱得难分难舍，如果那不是拥抱，她不相信，不知为何心里的第一个念头竟然是不由自主往后退了一步，她提了一口气，心有些酸，在家里，终归还是睡不着，便让张妈煲了些汤，弄了些吃的，送过来，怕两人没吃什么东西，可是一抬头就看到了这一幕。

画面太美，竟然让她不忍心破碎，她吐了一口气，紧紧攥了攥拳头，最后还是选择了转身离去，因为她胆怯了，或许是景榆对她来说才是最大的威胁，莫云泽这人平时虽然不会说什么，可是真有什么事，他一定会照顾景榆，这是他欠景榆的。

他本来让她睡了，是她担心的睡不着，才弄了些东西，怕他在医院饿着，吃不上东西，所以提了过来，没想到会撞到这一幕，如果她不来就好了。

她不来就不会撞到这些东西了。

苏玖定了定神，吐了口气，转身离开，当这一幕并没有发生过一样。

不知过了多久，景榆这才缓住了崩溃的情绪，自从五年前，离开莫家之后，很多事情都要她亲自去做，去学习，她已经不是那个不知世事天真无邪的千金小姐了，她必须从一丁点儿一丁点儿的开始，在最开始认识关家姐妹的时候，她为了做业务，常常三更半夜的看合同，有时候半夜，突然想到合同上不明白的东西，会直接爬起来，修订合同。

前两年，她真是过得生不如死，可是如果要报仇，她必须要强大起来，只有这样，她才能回来报仇，她一点一点的成长，一点一点的变强，再回来，她已经不再是景榆。

她叫南华，一个让所有的寡目相看的人，可是没有人知道，她这五年付出了多少的代价。

“对不起，我失态了！”收敛住眼底的泪意，景榆又瞬间恢复了从容之态，不疏不离仿佛跟莫云泽不过是点头之交一般，仿佛刚刚那一层假面已经被他轻描淡写的抹去。

莫云泽有点儿怅然若失，不过并没有多说什么，似乎他对景榆的转变已经习惯，眉目轻抬，声音依旧稳稳的，听不出任何情况绪，就连那一对熠熠的凤眸都带着一股子难言的沉，仿佛如夜色下的星唇，璀璨明亮：“没关系，我能理解，景榆，时间不早了，你还是早点回去休息吧！”声音徐徐缓缓，带着从容不迫的姿势和不容拒绝的气势。

“嗯。”景榆是真的累了，疲倦从身到心，她抬手轻轻摁了太阳穴，秀眉微蹙，语气带着一股子疲倦：“那这里就麻烦你了，如果乐乐醒了，随时给我电话吧！”

“你估计太累了，不方便开车，我让莫心送你回去！”莫云泽说完招来莫心，让他送景榆回去，又叮嘱了几句，这才转身回了病房。

病房，依旧死气沉沉一片，压抑的苍白如同冬日簌簌的雪。

他叹了一口气，真心祈祷，沈乐，希望你真的没事，不然我不会原谅自己！

次日下午，莫云泽还守在医院里，是莫心给景榆打的电话，苏玖刚好也过来医院，在停车场碰到了景榆，苏玖这次见景榆，她眉目苍凉，难掩一股子疲倦之意，看得出来休息并不好，可能是因为担心沈乐的缘故，忍不住上前慰问了几。

景榆不咸不淡的点了点头，看得出来心思不在这儿，两人一前一后进了病房，却先碰到了莫心，景榆连忙上前寻问了几句沈乐的情况，莫心说情况已经好转，沈乐中午已经醒了。

“本来沈小姐醒了，我就想打电话通知你，但是大少说，你这几天没有休息好，让你多睡一会儿。”莫心不徐不缓的说道，他跟在莫云泽身边多年，自然了解他的脾性。

然后，又对身后的苏玖打了一声扫呼：“大少奶奶好！”

苏玖点了点头。

景榆看着莫心一脸的倦容，最终忍不住问了一句：“昨晚你们真的守了一夜？”其实医院里有很多高级护工，只是沈乐的情况比较特殊，如果她身体允许她昨天晚上可能也会在这儿守一夜，毕竟这是她的妹妹，虽然不亲，可到底是血脉相连。

爸爸走的时候，让她好好照顾妹妹跟妈妈，可是她却把妈妈跟妹妹弄丢了这么多年。

莫心老实的点了点头。

等景榆跟苏玖一前一后进了病房时，莫云泽正端着一个粥碗在喂沈乐喝粥，沈乐的脸色比昨天好了很多，可能是睡一觉的缘故，可是唇瓣却有一种淡淡的透明，有些无力，有些虚弱，仿佛是失了血的桃花一样，凉薄透明，这一幕，看起来竟然有些温馨美好。

苏玖从来不知道莫云泽能细心成这样，沈乐嘴边的粥洒了，他立马拿着手绢擦了擦，并且让莫心抬高了一些病床的高度，让她吃得方便一些。

这一幕，景榆看着有些眼眶微红，不知是松了一口气还是提了一口气，站在门口动作有些僵硬，还是身后的苏玖提醒了一句，她才恍过神来，直接进了病房。

莫云泽头也没抬，仔细的喂着沈乐，沈乐一小口一小口的吃着，精神还算不错。

莫心招呼两人坐下，苏玖坐在沙发上，不远不近的看着沈乐，这是她第一次看到沈乐，可以说景榆跟沈乐长得一模一样，可是两姐妹的气质绝然不同，景榆经常一身职业装，衬的眉目清雅，丽色怡人，气质偏自信，多少带了点儿女强人的味道，让人忍不住心生佩服，可是沈乐一身病服衬的整个人娇滴滴如一朵温婉可亲的茉莉花，带点儿雅致的味道。

不过，也许是因为她昨天刚自杀的缘故，淡化了眸中的倔强和坚持。

苏玖不远不近的打量着两人，不由有些佩服，不知道为什么，她突然好奇这个女孩子有多喜欢莫云泽，竟然为了他自杀，如今，再是想想，依旧是满是荒唐！

人，怎么可能这么自私，这么不珍惜自己的命，她当年就算再难，再绝望的时候，也没有想过自杀，你死了，可是你的家人还在，难道你要让他们为你伤心一辈子吗？

俗话说，好死不如赖活着，如果单单是为了某一个人去自杀，你对得起谁？

当然，这些话，苏玖并没有说出来，直到莫云泽将一碗粥喂完，又替她擦了擦嘴角，然后又喂了她几口水，忙完这些，莫云泽这才有了空闲，看向景榆和苏玖两人。

“乐乐，你觉得好点了吗？”景榆坐到了方才莫云泽坐的位置上，静静的问。

从沈乐出事，她是最担心，最难过的那一个，虽然她曾利用过这个妹妹，可到底是一脉相承，她有事，她自然是难过的，所以，她既心痛，又痛恨，如果沈乐好着，她恨不得打她两巴掌，让她清醒清醒，也许是自己当初不该给她执念，才让她在这条路上越行越远。

沈乐目光一紧，却又怯怯的看向了莫云泽，只可惜这会儿莫云泽的目光淡淡的落在苏玖身上，苏玖仍是那副淡然如波的模样，仿佛什么都没看到一样，而她来这里，只是为了关心一下病人而已，并无别的，她今天是一副素容淡淡，就连唇膏都没有点，可偏偏坐在那里，美的跟一幅画儿一样，骨子里透着一股子大房太太的气派，让人忽视不能。

景榆一瞬不瞬的盯着沈乐，那目光就像是一把刀一样，直直的凌迟着她，沈乐终于在景榆愧疚和自责的眼神中败下阵来，清了清嗓子，说道：“姐，我们能单独谈谈吗？”

几人先后离开了之后，沈乐才定定的着景榆，自己的亲姐姐，这个时而让她害怕，时而让她觉得温柔的女子，声音透着一丝沙哑，和虚弱：“姐，你在怪我，对吗？”

景榆提了一口气，没好气的说了一句，可是眼眶却蓦地红了：“你觉得呢，沈乐，我从来不知道你竟然这么窝囊，这样轻言放弃，你以为你死了莫云泽的心就在你身上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