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青黄不接

没进门以前，韩叶只是觉得这南宫家的宅子不过是门头大点，气势足了点。

而进来之后，尤其是当他看到那几株栽种在院子里的玉兰树和其他林林总总的玄妙布置后，心里原有的轻视之意便随之少了几分。

可当韩叶跟着一大群人，在内宅中穿屋过脊，最终来到一处看似与周围华丽建筑格格不入的低矮小楼前时，他心中原本还保留着的三分懒散，便在看出来一些门道后瞬间就一扫而空，改换上一丝在他心中并不常见的钦佩与忌惮。

隐世大家，的确是有与其盛名之下相匹配的深厚底蕴。

光是历代家主居住的这一栋二层小楼，那看似平平常常，但不论建筑样式还是所处位置都苛求到了极点的精巧，就不是寻常暴发户能够琢磨出来韵味的。

一行人进入到小楼里面，一层是老家主用来待客的地方，布置简约大方，并没有寻常暴发户人家用以标榜文化底蕴的各种珍玩摆件。

南宫家一帮孙男弟女便就止步于此，有辈分的各自找地方落座，小字辈则仍旧三三两两凑在角落中小声的交谈，就连那个养尊处优了大半辈子，应该是南宫立功媳妇的雍容女人也没有例外。

孙老爷子被南宫立功引领着去了小楼二层，韩叶想要跟上，却在楼梯口被一名穿着土黄色粗布褂子的枯槁老人给拦了下来。

“闲人止步。”枯槁老人一步挡在韩叶身前，嗓音沙哑音开口说道。

虽然只是往那一站，但老人的身上却骤然间升起一股庞大气势，就宛如一尊不怒自威的降魔金刚，让人看一眼就打心眼里生出退却的念头。

老人的声音有些刺耳，语调也不带有一丝烟火气，他就仿佛一个修了大半辈子闭口禅的得道老僧，冷不丁开口说话，听起来不但艰涩而且生硬别扭。

闲人？

韩叶脸带微笑，贼真诚朴实。

听了枯槁老人的这个称呼，他心中非但没有任何的不悦，反而还生出一股像是遇到知己的畅快淋漓。

在这个八竿子都打不着一毛钱关系的南宫家，他一个跟在孙老爷子身后才有资格进门的年轻家伙，可不就是个闲人么。

所以人家既然不让进，那就不进好了。

没有争执，没有顶嘴，韩叶只是下意识的耸了耸肩，跟着就退到一旁，打伤继续抱着膀子冷眼旁观看好戏。

至于南宫家是不是有人要死在病榻之上，待会被人打伤门来会否家破人亡，他一个闲人，除了远远在一边看热闹，还真就想不出有什么理由帮忙。

而另一边，几个其实一早就看韩叶不太顺眼的南宫家兔崽子，在韩叶被枯槁老人拦住的第一时间，脸上就立时浮现出一抹不屑的刻薄冷笑。

不知道怎么回事，这些从小便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公子小姐们，虽然在瞥见韩叶那一身寒酸打扮后就再懒得多看一眼，但心里却就是对这个闯进自己家，仗着孙老爷子势才能大摇大摆的家伙，天生有一股抵触的情绪。

而如果此时有个深谙心理学的专家能够解读他们的心态，就会知道这是盲目自负惯了的人，在见到其实比自己更出色的同龄人之后，心理上所产生的隐形自卑。

因为韩叶虽然一身衣服加起来或许还不如他们身上的一件衣服值钱，但那种能在南宫立功这样气场庞大的人物面前还能保持淡定自若的从容，却是他们这些出自南宫家族的小辈，都没人能够做到的事情。

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

越是生活优渥，往往攀比心和嫉妒心就会越发旺盛。

不过这些公子衙内大小姐们也不全都是脑子里灌满了屎的傻缺，所以不会在自己家族面临危机的当下，不合时宜的找借口去挑衅韩叶这个外来人。

只是不挑衅找茬是一回事，但看到韩叶吃瘪，却还是免不了在一旁幸灾乐祸小声的冷嘲热讽。

“哈哈，真不自量力，也不撒泡尿瞧瞧自己是个什么德行，爷爷的小楼是他这种外人有资格上去的么？”一个耳朵上嵌着一排耳钉的非主流男生斜暼了一眼韩叶，嗤声讥笑道。

而他话一出口，则立即就引来了身旁一个穿着身英伦风学生装，貌似很淑女的十七八岁女孩的点头附和：“就是就是，还真拿咱们南宫家当菜市场了。”

两个孩子说话的声音并不大，但小楼一层总共也没有多大空间，因此他们的刻薄言辞，还是很清晰的传入了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面。

“行了，小礼小瑜你们都小声点，二哥还在外头办事，咱们就不要给他惹麻烦了。”另外一侧，一个看上去稳重些的斯文青年听到这番对话，便赶忙开口小声的呵止。

只不过他虽然阻止了两个弟妹的难听言辞，但不经意间投向韩叶的眼神当中，却同样也带着一抹居高临下的审视与轻蔑。

名字谐音是“小鲤小鱼”的一对少年男女在听了斯文青年的话后，虽然仍旧有些不服气，但还是听话的闭上了嘴。

只是当他们再次将目光投向一旁正云淡风轻的韩叶时，眼神里的厌恶却是比先前又凭白增添了几分。

“怎么样，这下见识到大家族的所谓刻薄炎凉了吧？”凌姝走到韩叶身旁，瞟了眼应该也是她弟弟妹妹的那两个孩子，笑着对韩叶打趣说道。

韩叶闻言则深以为然的使劲点了下头，同时看向凌姝的目光当中，也很夸张的流露出一副“小生怕怕”的惊惧神情，并且还双手抱胸故意朝一旁怯怯的躲了两步。

看到韩叶这个故意装出来的搞笑举动，凌姝心里面一阵的哭笑不得。

她自然知道面前这男人，不可能因为两句无关痛痒的挖苦就心起波澜，只是又想到自己家这一代净出些像“小鲤小鱼”这样的没用废物，心中就不免感觉到一阵悲凉。

都说积善之家必有余庆，而南宫家在她记事的这二十年中，也从来没干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可怎么就出现这种青黄不接的局面了？

难道真像孟子说的那样，君子之泽，五世而斩，而富贵传家，却过不了三代？

南宫家的年轻一代，要么是只知道躺在祖辈余荫下花天酒地的败家子，要么就是貌似温良恭俭其实一肚子腹黑算计的野心家。

而家族就算能躲过今天的这场灾祸，等到二三十年后被这些人给接掌，恐怕也会从内部渐渐的腐朽垮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