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四百六十九章 鬼斧神工

没有手电筒的年代就是比较麻烦。

这个地洞，不管它有多深，程煜估摸着充其量也就是二三十米，毕竟这就是浅层地下水的正常深度。

想要把深层地下水，也就是深入地下数百米的地下水输送到地表上来，别说明朝的工匠水准了，即便是放在现代社会，其能耗也是一件得不偿失的事情。

所以，程煜认为既然这个院子里的水源大概率来自于地下水，那么这下边就必然是有一条浅层的地下暗流，当挖掘工程已经挖到了地下水之后，再往下挖就是一个十分不明智的举动了，一个不小心，那就是大面积的地面塌方，整个翠玉小馆就会成为一个天坑。

当然，在当初那个年代，这里还不叫翠玉小馆，而是作为某个所谓商人家里的住所。

现在看来，程煜大致判断出，那家人是不是真的一家人都还两说，他们住在这个院子里最主要的目的，只怕就只是为了从这座假山下边挖掘些什么罢了。虽说现在程煜还完全无法想象这些人干这件事的目的，甚至于连他们是要从地下拿走东西还是往地下放东西都摸不准，但无论哪样，那些人在完工之后消除了一切挖掘的痕迹，又把院子卖掉，完全就是为了掩人耳目。不管这座院子最终落在谁的手里，只要那家人的后人想要再度从这个地洞下去，那么他们就会想尽一切办法拿回这座院子。

如果这是在一个有手电筒的年代，尤其是强光战术手电，别说二三十米了，就算真有一百多米，程煜也能在地面上直接看清楚底下是个什么情况，并且直接判断出这个地洞到底有多深。

可现在，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在下降的过程中，不知道自己距离底部还有多深，这是最让人困扰的事情。

程煜现在就处于这样的状况，好在这个洞的纵深不大，双手稍微张开就能始终摸着洞壁，两只脚也几乎一直可以斜踩在洞壁之上。程煜就像是一只蜘蛛那样，一点点的放着飞虎爪的绳索，不断的向下而去。

约莫十分钟之后，程煜感觉到脚尖似乎点在了一个拐角处，他立刻伸直了腿，向下踩去，果不其然，程煜发现自己已经踩在了结实的地面上。

说是地面肯定相当的不准确，毕竟这已经是地下至少二十米深的地方，但相对而言，程煜现在就是单脚踩在地面上的情况。

程煜并没有因为终于探到了底而忘乎所以，这里毕竟伸手不见五指，程煜必须加倍的小心，谁又知道他现在脚踏之处旁边二十公分的地方又会不会还是实地呢？

将身体彻底挂在了绳索之上，程煜解放开双手，伸手入怀，摸出一根蜡烛，同时也将火折子摸了出来。

轻轻的吹燃火折子，又将蜡烛点燃之后，程煜接着烛光向下望去。

这里的确是已经到了地洞的底部，只是，这里绝不是地洞的尽头。

地洞到了这里之后，并没有结束，而仅仅只是转换了一个方向。也就多亏程煜刚才是双手双脚撑的是东西两面的洞壁，若是他赖以支撑的是南北两向的洞壁，那么他在十几秒钟之前大概就已经会一脚踢在空处。

洞底北面的方向，有一个高约两米左右的通道，地洞到了这里，转为平面直行了。

此时不过辰正一刻左右，程煜跟翠玉约好让她回来的时间是巳正，这也就是说，程煜还有一个半小时以上可以在地下活动，只需要提前个十五分钟回到这里，就足够他回到地面之上让假山恢复原状了。

当下程煜解下了腰间的绳索，将其用一根钉子固定在洞壁之上，随后，他举起蜡烛，向前走去。

走了没几步，程煜就听到耳畔传来水流的声音，可是，却又有些难以分辨这水流的声音是从何而来。他举着蜡烛在通道里左顾右盼，始终不得其解。

陡然间，程煜发现了左手边的土壁之上微微有些亮光，似乎是反射了自己手里蜡烛的光亮引来的亮光，他立刻将手中蜡烛凑近了亮光出现的地方，仔细一看，却原来，在土壁之上，竟然有一根大约小指粗细的铜管。铜管的颜色和黄土非常接近，若不是金属自带的反光效果，还真是不容易在这么黑暗的地方发现。

程煜将耳朵凑了上去，他发现，那似有若无的流水声，就来自于这根铜管内部。

铜管自下而上，紧贴在土壁之上，但是凑近了看，程煜发现，这根铜管，伸入头顶的土层之后，其周围竟然都是空的。

下方也如出一辙。

也就是说，这根小指粗细的铜管，是存在于一个直径大约两厘米的孔洞之中，四面皆空，若是能看到横截面的话，那么就应该是跟地下的孔洞形成了一个同心圆的画面。

也正因其四面皆空，是以程煜才能听到那极为轻微的流水声。

程煜当下明白，这就是翠玉小馆的后院之中，活水经年不绝的原因，这地底下，有一根铜管，源源不绝的始终为上边输送着地下水。只是，程煜依旧无法获悉，这至少已经是二十多米的地下，这地下水是使用什么作为动力，才能被送到地面之上

的呢？

水流经过铜管，跟管壁发生摩擦，又因为金属导性很强，无论是导电还是导热以及导声，都能够起到很好的效果。再加上铜管四面皆空，致使铜管在水流的冲击之下，保持着极为轻微的晃动。这种晃动，久而久之，就跟水流保持了相同的频率，引起了共振，最终才能将那轻微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至少是人耳绝对听不见的流水声，放大了数倍乃至十数倍，最终被程煜在这极为静谧的地底发觉，也才终于发现了地面水流的秘密。

当然，这只是秘密的冰山一角，程煜想要弄清楚流水到底是如何抵达二十多米以上的地面，还有待继续发现。

从怀中取了一根全新的蜡烛，程煜将其放在了铜管旁边，点亮之后，他举着手里的蜡烛继续前行。

即便烛光如此的微弱，程煜也依旧能够清楚的看见，自己差不多是走到了这条通道的尽头了，前方，影影绰绰的应该是出现了土壁，这表明十米远左右的前方，就是通道的尽头。

程煜明白，这意味着通道再次转向了。

加快了脚步，程煜走到了那处土壁，他也同时发现，在左手边，也即西面，通道再次拐弯。

犹豫了一下，程煜庆幸自己带了十余根蜡烛下来，于是乎他又点燃一根蜡烛，放在拐角处。

继续前行，不过几米远之后，程煜再度看到前方是土壁。

回头看了一眼地上发亮的蜡烛，距离自己大约五米左右，这意味着，这条通道拐弯之后，全长也就是十五米。

毫无疑问，肯定又转向了，这是为什么呢？在地下搞得这么复杂干嘛？这是人造鬼打墙么？

程煜继续往前走着。

和刚才的情形类似，依旧是左手边，通道再度转向。

这意味着，通道现在已经变成了向南的方向，和刚才程煜所走的第一条通道，是平行却相反的方向。等于是说程煜在刚才那条向北的通道西面十五米处，又开始往回走。

同样只走了四五米远，程煜再一次看到前方是土壁。

总长还是十五米左右，这也表示，程煜只要走到土壁处，就已经回到了他下来的那个地洞正西面大约十五米的位置。

程煜不由得紧皱眉头，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无论如何，只能选择继续前行。

走到尽头，不如所料的，左手边又一次出现了通道，只是，这一次，和刚才有所不同，程煜明显能够感觉到左手边那条通道里，似乎有风。

极其轻柔，但却能让程煜感受的非常明显。

众所周知，风，就是空气的流动，可这里是二十多米深的地下，空气很是充裕，这已经让程煜十分不解，可为什么居然还会有风淌过呢？

想是想不明白的，终究还是要一探究竟，于是乎，如法炮制，程煜再度点亮一根蜡烛放在转弯处……

只是，由于这里已经能让人感受到明显的空气流动，那蜡烛刚放在地上没两秒钟就已经熄灭了。这当然不是什么鬼吹灯，而仅仅只是被风吹灭了而已。

无奈，程煜只能将蜡烛放到自北向南的通道拐角处，确保蜡烛不会被通道里的风吹灭。

小心翼翼的护住手里的烛光，程煜朝东走去。

这一次，倒是没走到十五米，而是仅仅走了两米多一点儿，程煜就清楚的看见前方的土壁。

程煜非常清楚，打穿前方的土壁，自己就会回到地洞的正下方。

继续向前，程煜发现，越是往前，这空气流动的强度越大，甚至于，耳旁都开始能隐约听到空气流动的声音了。

这是什么妖风啊，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声响，是因为地下特殊的环境造就的特殊回声么？

终于，程煜再次站在了土壁之上，这一次，通道依旧是转了向，只不过，转向的不是左手边，而是右手边。

也就是说，通道到了这里，又转变成了向南的方向。

但是，说是通道也不算太准确，因为这条通道只有短短三五米的长度，在烛光的照耀之下，程煜分明看见了一挂瀑布，从自己的眼前垂直而下。

刚才听到的，所谓的风声，其实并不是什么风声，而是这挂瀑布冲击下来的水声。

只是，这水声未免有些太奇怪了，怎么会形成一种嗡嗡的仿佛风声掠过一般的感觉呢？

而地道里，空气的流动，也是因为瀑布落下带动的空气流淌，而这一瞬间，程煜也立刻明白了这里为何要设计成一个环形的原因。

正是因为这挂瀑布，它造成了这地下水不同寻常的空气流动，如果直接从这里打个地洞下来，当然也没问题，可那样的话，就会造成空气被挤压，被冲刷，形成不同寻常的流动。久而久之，只怕在地面上的假山附近，就能听到从地下传来低沉的呜咽声，尤其是到了夜里，这呜咽声定然会被当做是鬼哭。这样的话，这宅子肯定就再也没有人敢进来住了。

地下有这么大的一个秘密，而且，程煜相信这还并不是秘密的全

貌，恐怕连十之一二都没有达到，程煜真的很难理解，为什么搞出这么大一个工程的人，会希望这所院子始终有人居住呢？反正是在小巷的尽头，反正远离街市，就闲置着也没什么问题吧？为什么非得要人住在这里呢？

程煜觉得，换做是自己，他肯定希望这院子没人住，没人敢住，那么，这里才能更为长久的保留秘密。

不管怎样，打造这里的那个人，考虑到瀑布冲击造成的空气流动的缘故，不惜工本，为这里设计了一个回字形的通道，或者说根本就是一道回字形的走廊吧，目的就是为了让流动的空气几经撞壁之后，最终能在几乎原地的位置消于弥形。

程煜确定，这挂瀑布所在的位置，上方应该就是翠玉小馆的前厅。那些恩客，以及那些姑娘们，夜夜欢好之余，大概谁也想不到，他们鱼水交流的位置，正下方会有这样一挂瀑布。哪怕，这挂瀑布的落差仅有三四米，水流也并不算大，严格一些的话，说是水幕或许更加合适。

靠揣摩是没有意义的，最终还是要亲眼去看，才能知道这里为什么会在如此深的地下，形成一挂瀑布。

走上前去，程煜越发小心的护住手里的蜡烛，一旦蜡烛熄灭，这里就是一片漆黑，什么也都看不见了。

而也只有走到这通道真正的尽头，程煜也才能发现，这所谓的瀑布，也并不是什么瀑布，这根本是一处人为造就的景观。

这手笔，叹为观止，令人震惊。

程煜所处的通道尽头，向外，是一个非常庞大的空间。很难想象，在仅仅二三十米深的地下，竟然会有如此庞大的空间。这里，就像是一个地宫一样。

头顶上方，是足有七八米高的穹顶，这让程煜开始怀疑，自己对于地洞深度的判断或许有误，这里应当不止二十多米深，至少也该达到三十五米以上。

而下方，是更深的所在，程煜手里的烛光，甚至照不到底。

这意味着，下方至少也超过了十米的深度。

不过，这并不是整个地宫都有那么深，超过十米的深度之处，更像是一个坑……

不对，不是坑，而是一个漏斗。

烛光还是太暗了，这很不利于程煜的观察，如果有一盏更为明亮的灯光，程煜就会第一时间发现这不是什么深坑，而是一个漏斗，这完全是人工建造出来的。

瀑布在正前方大约四米高左右留下，水流虽然不算湍急，但却全部注入到下方的这个漏斗当中。漏斗的口子很大，照顾到了所有的水流，但却急剧的缩小，却又并不是向下缩小，而是向着程煜所处的方向。当然，是朝着程煜脚下大约两三米的位置急剧缩小而去。

程煜仔细的回想了一下，这个方向，差不多就是刚才刚下来时看到的那根铜管的方向。

程煜大概明白了，这地面之下至少深达三十米以上的水流，为什么可以被输送到地面之上，这正是因为这鬼斧神工一般的手段。

谁能想到，有人竟然在这地下河上，从中截断，向下挖出一个十余米的深坑，然后，又造了这么一个弯曲的漏斗形状的大池子，让原本只是缓缓流淌的地下河水，被迅速的收纳在一个极小的范围之内。水流断层形成的冲击，加上水流原本的流势，在急剧缩小的空间之下，就形成了极大的压强。

程煜默默地计算着，这瀑布的确很小，但每秒钟流下的水量，至少也得超过几十公斤，而那根细长的铜管，以同样的流速，每秒钟能通过的水量充其量也就是两三克。这就会形成巨大的势差，数万倍的压力，可以很轻易的将极少量的水，直接冲到地面之上，最终形成翠玉小馆后院里那四季不绝的潺潺流水。

这等手笔，这等奇思妙想，哪怕程煜作为一个现代人，一个接受过高等文化教育，文理皆通的人，也不禁感慨古人的鬼斧神工。

这大概就是奇技淫巧的最高形态了吧？

可是，这是图什么呢？为什么要在这地下搞出这么大的工程。

一时间，程煜不得而知。

可至少程煜终于明白了，当初那个所谓的富商，为什么要把所有的货物运到这深巷之中的小院子里来，然后再笨手笨脚的运出去销售，那是因为他们运进来的根本不是什么货物，而是各种工具，以及打造这处空间所需要的各种材料。而运出去的，大概都是报废的工具以及这里被挖空之后产生的碎石和泥土吧。

只是，仅仅这么一个十余米深，长不过五米，宽不过三米的深坑，用得着那么长时间，又用得上那么多的工具么？

程煜意识到，这个深坑，远不是这个地下空间的全貌，只怕这只是一个开始，这个深坑，一部分的目的是为了引出水流抵达地表，而另一部分的目的，则是还有更大的图谋。

可是，这图谋究竟在何处呢？

程煜在昏暗的灯光之下，极力想让自己看得更清楚一些。

突然间，他发现，在那大约五米外的瀑布后方，似乎影影绰绰的有些什么景象，那里，并不是正常的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