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3章 林见鹿避

万民跪谢后的第三天，孙大夫决定离开黄花镇。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天还没亮，他就悄悄地起了床，收拾好自己简单的行囊，牵出那匹陪他走过了千山万水的老马。晨雾弥漫，整个黄花镇还笼罩在一片朦胧的睡意之中。镇口的帐篷中，传来几个年轻大夫均匀的鼾声。隔离区中，那些恢复中的病人，正在安睡。

他站在镇口，最后看了一眼这座他战斗了半个多月的小镇。那些帐篷，那些药锅，那些被踩得光秃秃的地面，都见证了他们这些日子的努力和汗水。

他转过身，准备上马。

“孙大夫。”

一个声音，从他身后传来。他回过头，只见赵御史站在晨雾中，披着一件外衣，脸色依然有些苍白，但眼神却异常清明。

“赵大人，你怎么起来了？”孙大夫问道。

赵御史走到他面前，看着他马背上那个简单的行囊，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孙大夫，你要走，怎么也不说一声？”

孙大夫笑了笑：“老朽不喜欢送别的场面。一个人走，清净。”

赵御史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抹淡淡的疲惫和释然，知道他这些日子，确实累坏了。他没有挽留，只是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递到孙大夫面前。

那是一枚银针。针尾系着红线，红线的一端，绣着一个小小的“义”字。

孙大夫看着那枚银针，愣住了：“赵大人，这是……”

“这是苏婉绣的。”赵御史道，“她本来想亲手交给你的。但她怕自己会哭，所以让我代她转交。”

孙大夫接过那枚银针，指尖轻轻摩挲着针尾那个小小的“义”字，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将银针小心翼翼地收进怀中，贴身藏好。

“告诉苏娘子，老朽收下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赵御史点了点头：“孙大夫，你接下来，要去哪里？”

孙大夫抬起头，望着远处那片被晨雾笼罩的天空，缓缓开口：“老朽想去南方看看。”

“南方？”

“对。”孙大夫的目光，变得悠远，“老朽听说，岭南那边，有一种新的疫病，正在蔓延。老朽想去看看，能不能帮上什么忙。”

赵御史沉默了。他知道，孙大夫这一生，注定不会停下脚步。只要这世上还有疫病，还有受苦的百姓，他就会一直走下去。

他伸出手，握住了孙大夫的手：“孙大夫，保重。”

孙大夫也握紧了他的手：“你也是。”

两人在晨雾中，紧紧握了握手。然后，孙大夫松开手，翻身上马，沿着官道，向南缓缓行去。

赵御史站在镇口，看着他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晨雾中，久久没有动弹。

晨风吹动他的衣袂，带来一丝凉意。他站在那里，一直等到孙大夫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地平线下，才缓缓转过身，走回镇中。

苏婉已经醒了，正站在隔离区门口，望着他。她的手中，握着一枚银针，和孙大夫带走的那枚一模一样。

“孙大夫走了？”她轻声问道。

赵御史点了点头：“走了。”

苏婉低下头，看着手中那枚银针，沉默了片刻，然后轻声道：“他会回来的。”

赵御史走到她面前，轻轻握住她的手：“我知道。”

两人并肩站在隔离区门口，望着孙大夫离去的方向，久久没有说话。

晨雾渐渐散去，阳光洒在两人身上，暖洋洋的。远处，传来几声清脆的鸟鸣，仿佛在为新的一天，唱响序曲。

孙大夫骑着马，沿着官道，一路向南。

他走得很慢，不像是赶路，更像是散步。他经过一座又一座村庄，一片又一片田野。他看到那些在田间劳作的农夫，看到那些在河边洗衣的妇人，看到那些在村口嬉戏的孩童。他看到炊烟袅袅升起，听到鸡鸣犬吠此起彼伏。

这一切，都是那么平常，那么安宁。仿佛那场可怕的疫病，从未发生过。

但他知道，那场疫病，确实发生过了。它也留下了它的痕迹——那些失去亲人的家庭，那些尚未完全康复的病人，那些被恐惧和悲伤侵蚀过的心灵。那些痕迹，不会那么快消失。

但他也相信，时间，会慢慢抚平一切。

他骑着马，继续向南走去。

前方，还有更长的路在等着他。

但他并不害怕。

因为，他知道，自己走的这条路，是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