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芯

黑色裘衣将桌前持笔写字的男人裹得十分严实，他聚精会神的看着笔下正在勾勒的图画，一时陷入了沉思

画中之人，是一个身着蓝衫的长发女子，她孑然傲立，嘴角勾笑，似是在远目着什么，又似乎仅仅是看着面前之人，那一双慧眸之中，是说不尽的疏狂桀骜。真可谓风华绝世，佳人倾城

男人画画的手渐渐停下，他缓缓伸出另一只手来，就这般缓缓而颤抖的抚过画中的女子。男人的神情中是一片凝重，嘴角却不自主的轻轻勾着笑意，过了许久，他轻声开口：[WWW.kanshu.com]

“纤儿，你可好吗……”

“真的，好美啊……”

清清淡淡的声音从他身后传出，男子的神色赫然一变，倏然一挥手就卷了画卷收了起来。他面色几转，似是已燃烧起了说不出的怒火，却终究是冷静下来也不回首淡淡开口：

“你这几来寒府，是真要将我寒府当做无人之地了？”

身后的少女不曾言语，火烛打不在她的面上，隐约只能看出她那双大而闪烁的眸子精光四射。她不曾回答男人的问话，只是微微闭上了双眸

自己看到那画中之人时，竟是情不自禁的发出了赞叹之声。女子天生嫉妒心理极重，一个能被女子称赞的女子，又该拥有着怎样的气魄和容貌……

几许沉默之后，她转眸看着面前的男人，目光复而扫过了男人手中卷起的画卷。不知为何，她突然开口：

“你是爱她的，对不对，既然如此，你又怎可能不爱他呢……”

这两个他字所指不同，本该是听不出来的。可男人听到少女此话，只是微微闭眸，复而轻轻将手中的画卷卷好，竟是伸出手去，将画卷放在了闪烁燃烧的火烛之上

二人一时间都不曾言语，只是静静看着那副显然投入了很多心血的画卷渐渐燃烧起来。俞燃俞大的火光，照在了两个同样凝重的脸庞之上，似是要向他人讲述着什么，不消片刻，便只燃剩下了男人手中最后一点，少女微微挑眉，看到那男人没有松手的打算

眉间一动，她不由伸出手去要夺。自小修习仙法的她动作之灵活本比凡人差了不止一点，在激动之下不由用上了仙法中的手段。岂料，也未见那男人如何动作，似乎只是手腕微微一晃，竟就躲过了少女之手，任那火烛烧在了男人自己的手里

少女微微蹙眉，却不得不眼睁睁看着男人手被火烛灼烧，可灼烧过的地方，竟是一如往日，没见出有任何不同。她摇着头抬起头来，看着沉默不语的男人道：

“体魄天成……不对，你绝对不是简简单单什么凌国大将军，也不是他人所说的响彻腾龙海域的麒尊将军，你到底是什么人？”

男人看着手中画卷烧剩下最后一丝灰烬，方才缓缓抬起头来。他的眸色已恢复了往日般的犀利与平静，他静静看着面前的少女，似乎是微微蹙了蹙眉方道：

“泠陌？”

少女不曾言语，默认了男人所言

男人微微点头，他缓缓站起身来，似是想去挑弄那边已经渐渐发暗的火烛，却猛然之间竟是不曾站稳，一个趔趄就要跌过去

少女几乎是下意识的伸出了手去扶住了险些跌倒的男人，她有些怔然看着男人如雪色一样发白的面庞，一时惊得不知该说什么

男人却明显有些懊恼的摇了摇头，似是对这样的自己很是不屑一般，他的目光静静看着远处一点点昏暗下来的火烛，叹了口气道：

“丫头，你扶我过去……”

因为寒双的原因，少女是一直都不喜面前之人的，可不得不承认的是，他身上所散发出那种与生俱来的稳重与王者之气，一时让少女觉得竟是鼻头有些发酸。她就这般不知为何的点了点头，轻轻扶着男人向火烛走去

这个年岁四十余岁的男人，他的传奇让腾龙海域之上所有的男人听则称叹不已，他只有一个妻子且妻子貌若天仙又让整个腾龙海域的女子为其倾心，因为他与他亲手创建的寒家军奠基了一个国家长盛不衰的事实又让所有人瞠目结舌

不知怎的，此时扶着他的少女却觉得，这个年岁其实并不算老，几乎正临顶峰年月的男人，却已经老了

这莫名其妙的情绪让她自己一时心中暗骂自己不已，今日所来的原因本是替他问问面前之人一个为什么，怎能对那个一向不喜欢他又将他打至如此之人生出恻隐之心呢？

男人显然是不曾注意到身旁少女心中已经翻涌不堪，只怕便是注意到也不会在乎。在他面前，挑弄那个即将燃烧殆尽的火烛竟然成了这世上最为重要的事，他就这般拿着那细细的铁丝，将火烛的油芯轻轻而慢慢的从没入的油里挑了出来，用铁丝将它一遍又一遍不耐其烦的翻弄成型。许久之后，沙哑的嗓音从他嘴中吐了出来：

“丫头，你看，这油灯芯啊，就像是做人一样。倒下去了，再站起来的时候，因为吸了足够的油，定能燃出更明亮的火光来……”

少女蹙了蹙眉，目光却不由向男人手中正在挑弄的油灯芯看去，不得不说，从这个位置看去，她心中不由是晃过了少年那时打开竹筒时的侧脸

父与子，又怎能不像呢？

如此想来，少女点了点头又摇头道：

“可被打的太狠，倒的太久，就怕永远都起不来了……”

挑弄完油芯的男人微微一笑，竟是让泠陌看的怔了一怔。记忆之中，这是她第一次见这个一直刚刚在上的男人微笑，这一笑之下，竟是说不出的好看与孤傲

只见男人伸出了黑色裘衣下的右手，将右手中还握着的铁丝在她面前伸手一晃，他淡淡道：

“有能帮助他的东西，有何所惧？”

这话说完，他微微指了指桌子，示意少女将自己扶过去。岂料那少女突然缓缓伸开了握住他的手，静静的在一旁看着他，男人面色平静的转首看向少女，只听少女道：

“不一样的，总归是不一样的，血浓于水的东西，又怎是这世上任何一件东西可以替代的！你曾是他的唯一，所以他那么孤傲一个人儿，为了你，可以让自己变得忧郁不堪，为了你，可以变得怯懦，因为你是他最……”

“就凭这个，便相当一辈子的孩子吗？”

男人突然冷冷，截断了少女所言

少女一怔，只听男人继而开口：

“他的唯一不能是我！对于他来说，我必须是他要超越，并且终有一天要打败的人……”

少女面色一变，她听着面前男人如此回答，不由轻轻摇首蹙眉道：

“我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为什么你会这么说，就像为什么，你会杀了你最爱的夫人，又为什么，你会将他丢弃上仙门呢？”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