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二章 澄澈之眸



回到崖边小筑之时，月已中天。

然而依旧有一个披着黑袍的人在等待他，他是一个命大且运道不差之人，他是钱元福，那个差点被直接活埋吸尽阳气之人。

萧洛与他有个约定，在助他除掉钟颖后便还他自由，而钱元福在此期间也算是尽职尽责，当然除了那次他去刺杀叶问冥时的情报稍微有些误差，但之后的表现还是足以将功抵过。

于是萧洛履行了他们的约定，给他了尸毒的解药。钱元福虽然最终没有回复原先肥硕的体型，但终究可以过上正常的生活。

了却这桩事，萧洛心中便只剩下对一个人的亏欠了，他不知道自己在她醒来后该如何面对她。

然而在推开小筑的房门之时，他整个人都呆在了原地。

一股米香传入鼻中，那香味来自锅里，白雾弥漫，在房间的烛火的映照下缓慢缭绕，然后消散于空中。

而在这香气四溢的房间中，有一名清丽的少女正蹑手蹑脚的处理着食材，见房门被人推开，他仰起沾满黑灰的俏脸看了过来，见到门口矗立的人影，她高兴的挥舞起手臂道：“洛哥哥！你回来啦！”

那双晶莹剔透的大眼睛中满是浓浓的依恋。

萧洛呆呆看着那身材高挑却有种娇小错觉的人影，听见她的呼唤，口中喃喃的回答道：“恬儿，我回来了。”

毫无意的一段对话，却让萧洛仿佛回到了十一年前的那段日子，那段他还没离开丹阳前的日子。

那段日子中，他因为族中的资质评测没有脉轮而被同族轻视，疏离。

唯有一个小小的人影，总是偷偷的瞒着她那心狠手辣的爹娘，窜到这间小筑中，来找他玩耍，有时便像现在这样，为他和他重病在床的母亲做一顿饭。

而为此每一次这样的举动被钟颖发现时，总少不了一顿鞭打，然后再次屡教不改的偷溜到这间崖边小筑，梨花带雨的央求着他的洛哥哥为他上药。

每每看到她布满整个身躯的道道鞭痕，心中便越发的痛。

温馨却带着淡淡苦涩的回忆如同一幅幅画卷在脑海中流淌而过，让他不知不觉中有种想大哭一场的冲动，这种冲动在他母亲去世后，便再也没有过。

“洛哥哥！你怎么了？”

叶轻恬见他呆立在前庭，晶莹剔透的大眼睛中露出疑惑，放下手中的活计，几步小跑上来张开双臂重重的抱住他，凑在他的耳边轻声劝慰道：“又是那讨厌的萧宇文嘲笑你啦？安啦安啦，明天我就去把他揍一顿为洛哥哥出气。”

“不过，恬儿昨夜偷听到母亲与爹爹的谈话，他们似乎要将你和伯母赶出家门呢！他们怎么能这个样子呢？但是恬儿没用，说不上话呢，洛哥哥，若是你真的要走，临走的时候偷偷带上恬儿好不好？”

萧洛抬起手，捧着少女的脸蛋，呆呆的看着她那双晶莹剔透似乎会说话的大眼，此刻眼中还带着一股淡淡的希冀与恐惧。

他脑海中似乎忆起了另一双眼，那双眼，空洞，寂寥，绝望，干涸的不会再有一滴泪水。

苍天在上，这难道是……

萧洛这一瞬间，脑袋彻底混乱了，他只是咬着牙，然后死死的抱着眼前少女，再也不要放手。

骤然迎来的挤压让少女嘤咛一声叫出声来，不过她能感受到对方的心意，不可置信的问道：“洛哥哥，你这是，同意了？”

萧洛感受着怀中的真实触感，越发觉得上苍待他是如此的宽厚。

听见少女满是欣喜的问题，萧洛将下巴搁在他消瘦的肩头轻声应道：“恩，我要带你走，明天一早就走。”

吃饭洗脚熄灯之后，二人便躺在床上开始睡觉。

这液寂静无声，漫天的星光照应在窗外的树叶上，再从窗口反射进来，将房间中映照的格外温馨。

一阵悉悉碎声响起，一个温暖柔软的娇躯挤了过来，挤进萧洛的怀里，然后如同八爪鱼一般将他死死的抱住，不留一丝缝隙。

萧洛睁开眼睛，摸了摸怀中人的脑袋问道：“怎么了？”

叶轻恬将脑袋在他的手掌上亲呢的蹭了蹭，忽然有些担忧道：“洛哥哥，你不是骗恬儿吧，万一你明天直接撇下恬儿，自己就带着伯母偷溜了怎么办？”

“不会的，永远不会撇下你的。”

少女轻嗯的一声，呼吸开始渐渐平稳起来。

看着少女进入甜美的梦乡，萧洛却是久久无眠，眼神飘忽的看着被月光映照的天花板上。

种种迹象都表明，他的猜测没有错，叶轻恬的确失忆了，忘却了五岁以后的所有记忆。

他不知道这该怎么解释，在前世中，他同样看到过不少这种新闻，产生的原因也是多种多样，其中最大的可能便是因为过度激烈的情绪变化导致的。或是脑海中因为强烈排斥某种记忆而导致的一种自我催眠效应，让自己暂时选择性的遗忘了一部分记忆。

也许叶轻恬便是这种状况，在过度的悲伤下，因为想逃避现实，想回到她自我认为最幸福的一段时光，于是她潜意识中选择了自我封闭一部分记忆。

只是不知道，她那本尘封的悲伤记忆，什么时候会再次打开。

到了那时，她会因为仇恨，而对自己拔剑相向吗？

这点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这简直是上苍赐给他的一次机会，一次弥补这个可怜女孩亏欠的机会。

离开丹阳前的清晨，萧洛如约的喊醒了叶轻恬，二人收拾了一下行李，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晨光清丽，整装待发的萧明玉与萧源安已经在山门处等待着他的到来。

在见到小鸟依人的倚在萧洛身旁的叶轻恬时，所有人都一个个瞪大了双眼，但所有人都知趣的没有进行任何过问。

山门四周也早已站满了人影，都是一身素白的丧服，等到他们到来后，一同去了趟正宅祭祀。

二长老和一些在这场战乱中死去的族人，都被装载在一幅幅棺木陈列在正宅的大厅之中。

所有人一同拜祭后，方才为萧洛四人送行。

由于这个世界逝去之人三日之后才能下葬的习俗，让重任在身的萧洛几人来不及参加这场丧礼了。

临行前众人也没有太多的话语，唯有三长老萧籍给了他一个不大好的消息，昨夜山中洪元宗来人，将霍家大公子霍尤乾带回了山门，让他去往万宗山后多做小心。

萧洛几人在经过丹阳的东城门时，又有一个身着盛装显得英姿飒爽的少女来为他送行。

但她并没有来到近前，只是站在城墙之上，远远的注视着他。

初春的微风软软拂着少女额前的发丝，让这位大晋的三公主添上了一丝柔意。

萧洛坐于马背上，搭拳对她遥遥一礼，终于换来了这位三公主的千金一笑。

回首望向残破的丹阳城，看着道旁无不披麻戴孝的民舍哀景，心中沉重哀伤却开始坚定起来。

此去万宗山，至少要在归来后，有着守护这片土地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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