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卷帘望月空长叹，美人如花隔云端（下）

“等一下，为何你的力量一觉醒，立刻便被人察觉到？”刑云忽的问道。

他很不解。

在这地上界的修真仙人无数，说不定哪一天就会有仙人突破，因而力量陡增。若是天界每每查探，还不被累死？对这样的事情应该是见怪不怪才对啊。

“说的不错！”杨戬赞叹道：“当初我的力量虽然觉醒，但充其量不过一十岁孩童，能有多大法力？可是坏就坏在我身上的半仙之气，这种气息在三界从未出现过！既不像人亦不像仙，力量又这样巨大……倘若你碰上这样的事，你会怎样想？”

“那是妖……气？”

刑云嘴里涩声吐出两个字。对方听到后果然点点头，说道：“没错！碰上这样的事情，天界自然以为是妖气；然后他们便着手探查详情，一查之下，就发现了我们一家人。而后，天界便以仙凡不能相恋的借口将我父兄杀害，并将我母亲押于桃山之下……这都是往事了。”

杨戬说话时将他如何逃难、学艺，以及之后救母不成、反上天庭的事情一代而过，显然是不想提及太多伤心往事。

“直到后来我修为大成，可以和天界分庭抗礼的时候，这件事才慢慢的揭过了。但就算放在今天，我身上这种半仙之气仍旧被天界污蔑成妖气！……”

“后来，听说天界在这件事之后，便开始严禁仙凡相恋，甚至于许多身处下界的散仙都因此遭了天界的责难。其中一个人的际遇和我很像，只不过他的父亲是个山神，母亲则是一介凡人。幸好，他还得以保全老母性命……”

“照你这样说，天界并非都是斩尽杀绝的啊？”刑云听完他的话后问道。

“非也！不是天界不想杀他，而是他的修为太强，天界奈何不了他！……对啊，我怎么把他给忘了？我帮不了夕儿，他却可以啊！”杨戬忽然拍了一下脑袋，好像言语间想到了什么似的，神情显得有些激动。只见他稍微顿了顿精神，愣了一下：“方才说到哪儿了？”

“刚说到天界不许仙凡相恋……”刑云显得有些无奈，只见杨戬尴尬一笑，然后又恢复严肃道：

“此后，天界少有仙凡相恋者，就算有，下场也大多悲凉……本来，我以为天界只是出于维护面子而已，虽然痛恨他们，但始终未太过在意。但后来百里胜藏和夕瑶相恋、竟遭到大举追杀，甚至不惜联手昆仑！而这原因只是为了维护天规尊严……啊对了，那时的天规中不知从何时起，又莫名其妙的多了一条‘不准仙仙相恋’！嘿，这可真引起了我的怀疑了！”

杨戬说到这儿，冷笑一声道：“天界中智者无数，向来做事严谨，但唯独在‘修改天规’这件事上，却显得欲盖弥彰了。”

“百里胜藏乃是不世出的修真仙人，他和夕瑶相恋无可厚非；别说天界无此条规，就算有，考虑到他在修真界的地位，天界也不可能如此草率行事！”

“后经我仔细查探才发现，百里和夕瑶竟然有了一个女儿……而那天界所忌惮的、并非有人挑衅天规尊严，而是害怕‘半仙之身’的能力被公诸于众！若是如此，天界万千年的根基，可就不稳了！”

刑云点点头，不由得叹了口气。

试想，若是‘半仙之身’的超人天赋被发现，不用多久，三界中定然会出现大批这样的人。这样一批武力不输与修真者、寿命又可媲美散仙的‘异人’，对天界是何等的威胁？更可怕的是，若是这些‘半仙之身’相互结伴，所生后代又会有何等惊人天赋？

真是不敢想象！

如此一来，恐怕不出千百年，天界必定式微。

若非为了长生，谁会愿意舍弃肉身、天天枯坐在冷清的洞府修行呢？

“与其坐等必然的衰败，不如将其扼杀在萌芽中！”

这——就是天界的决定！……

当晚，刑云便在二王殿住下了。

午夜，月正当空，只是雾气未消，显得月影朦胧。

刑云心静不宁，一个人在后院中踱步。

——“夕儿的父亲是金丹大成修真者，母亲更是修为深厚的天仙，她的天赋甚至远在我之上……当初，她亲眼目睹了母亲在她面前惨死，更目睹了父亲绝望之下为母报仇而施展出朱雀涅槃，与数十万天将同归于尽……对天界的仇恨，早已深入她的骨髓。”

——“为了报仇，夕儿成立了‘鸩之千羽’，以杀手的身份隐藏在九五仙盟中！……为了报仇，夕儿强练九转元功，不息化去身上的‘半仙之气’，来疏忽天界的防备……为了报仇，她甚至不惜损耗寿命，涅槃重生两次来获得更强大的天赋！”

——“虽然我深恨天界，但已经注定不能再帮助夕儿了。而你刑云，乃是夕儿的有缘人，注定是要为了帮助她而出现的奇才！”

“因此，我、恳、请、你答应——帮她……”

晌午间，杨戬的一席话始终萦绕在刑云脑海中，久久挥之不去。

“有缘人？呵呵~”

刑云苦笑的摇摇头，自言自语道：“就因为我同样会万兽诀、因为我同样被天界追杀？这算哪门子有缘人？”

“为什么所有麻烦的事情都要落在我的头上？我只不过想过得快乐舒服一些，真的就这样难吗？……从前的事是我不对，我没有恨天界的理由；现在呢，老天啊，你这算是给我一个理由了吗？为了这个理由，我就可以堂而皇之的去杀人吗？”

对‘苍王妃’的那个承诺还没有头绪，现在又来了‘百里泉夕’的事情……一切不如意之事好似均在这几日接踵而至，这不禁让刑云心生感慨：

昔日在原道洞中收下玄黄谱、知道可以出山巡游时，那是何等的欣喜？

那时，可曾想过会有今日之承诺？

从前于重天宫内得到万兽诀、知道可以修炼成仙时，又是怎样的振奋？

那时，又怎会料到有今日之窘境？

现在看来，当日的种种欣喜、振奋，何尝不是一种诱.惑？倘若最开始便拒绝了它，又怎会生出后世的种种事端呢？

沉浸在快乐中的时候，往往便是最容易受到伤害的时候；因为快乐使人沉迷，使人看不清世事真相；看不清真相，也就难免陷入其中以致无法自拔。

初看一切，仿佛都是被一双无形的手安排好的。而自己，却只能在这安排下无力的挣扎，直至屈服；而若细想之下，却又分不清这双手是否就长在自己身上！

“唉，若是散尽在这里就好了，当初不论遇到何种难事，他总有办法化险为夷……”不知怎的，刑云竟想起昔日的好友。

算算日子，已经三年多没见了。

“金散尽啊，散尽……嗯？！”刑云嘀咕了一会儿，忽然灵光一闪，脑中生出一个念头：“对啊，若是散尽在这里，他会怎么做呢？”只见他思索片刻后，转身朝南厢别院走去。

此时，南厢中只有一间房内尚有些许灯光。刑云来到门前，犹豫片刻，还是举手敲了敲门。半晌，见无人应答，于是仔细一听，才发现屋内并无一人。心奇之下便推开门走了进去，就听“丁玲玲”的一阵轻响，向下一看，原来门闩上挂着一串竹铃。

只见屋内布置精巧：象牙雕床，轻纱罗帐，墙壁上挂着四副山水字画。靠窗处摆着一张籽梨花木桌，前放两把竹椅。刑云见那油灯尚在闪烁，桌上还有一叠布卷，旁边摆着毛笔水墨，不由自主的走上前去，看那布卷上的墨渍尚未干透，想必是刚刚书写不久。

“夜中不能寐，……”刑云看着那布卷，口中喃喃的念出声来，只见那上面写着：

——“夜中不能寐，起坐弹鸣琴。

薄帷见明月，清风吹我襟。

孤鸿号外野，翔鸟鸣北林。

徘徊将何见，忧思独伤心。”

刑云眉头微皱。他入世不深，自然不知这是前朝竹林七贤的遗作，但毕竟曾在重天宫‘鼎真剑阁’做过事，在那玄英的耳濡目染之下，对书法、诗词还算是有些见识的。现只觉诗中透着一股苦闷，不禁心想，这若是百里泉夕所书，定是因她自觉报仇不力，故而靠作诗舒缓情绪。

想罢，不自觉的拿起下一张，见上面写着：

——“独坐空堂上，谁可与欢者！

出门临永路，不见行车马。

登高望九州，悠悠分旷野。

孤鸟西北飞，离兽东南下。

日暮思亲友，晤言用自写……”

手中捧着诗作，刑云呆呆的站在那里，仿佛感受到了这上面传来的孤独——独坐空庭，无人支应。出门远行，无车无马。登高眺望，四下寂静，只看见禽鸟北飞，走兽离群……只有在这傍晚时分，思念亲人之际，才能微微纾解，但也只能在心中默默描绘，描绘那一幅幅寒嘘的场景……

可是，她又有什么亲人可以等待呢？

一个人，要替父母复仇，要向那丑恶的天界复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