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圣女素心

沉睡之中，道衍体内玄功默默运转，倒是亏得了他在绝情谷中石床之上睡觉的功夫，这睡梦之中，金丹守魂经自动运转，传送灵气到他的各处经脉之中。

第二日午间，道衍但觉脸上如火炙烤，又听得鸟鸣欢声，慢慢睁开眼来，眼前只见密密麻麻的绿草，鼻中传来一阵泥土清香。他劫后余生，深深吸了一口大气道：“他娘的，天不欲亡我，即便你是母夜叉又能….又能奈我何？”他说得半句，身上传来阵阵剧痛，只叫他龇牙咧嘴不敢再随意动气。他口中所说的“母夜叉”自然就是那白衣女子了，说完之后，有自言自语道：“只是世间哪里有你这么漂亮的母夜叉，小爷若…若是死在你…你剑下倒也不算冤枉。”说着慢慢强撑这站起身来。只见衣服上全是血渍，肩头左肩胸膛还有胁下都传来一阵剧痛，当即咬牙忍痛，撕裂衣服，把三处伤口都包扎了。但是毕竟是剑伤，没有草药敷上哪里行，刻着荒谷之中，哪里又有什么现成的药了，他左思右想一阵，走上一块大石，心想：“这山谷未必便是如绝情谷一般没有出路。”他攀上一块一丈来高的巨石，极目四望，这一眼望去可把他气得不轻，这哪里是山谷，便是一个大一点的山洞，周遭壁立千仞，不过方圆一里地而已，一眼便可从南看到北。一条小瀑布从高处泻下，谷中林木葱郁，水源充沛，因此还不是一个死地。他看了一阵，心头惆怅难过，突然见到远处一颗大树，树枝折断，树叶干瘪，心想：“那里便是我们昨晚坠落的地方了，那些蒙古士兵常年征战厮杀，身上定然有着金创药之类的治伤药物，我何不偷偷过去看一看。”

他纵身跳下大石，只觉三处伤口钻心疼痛，咬牙骂了一声：“母夜叉，死女人！！”这才慢慢朝着那颗大树走去，路上小心谨慎，生怕遇到了那个白衣女子。绕过一处密林，只见前方有个水塘，水源正是那个落崖的瀑布，池塘边又有几块大石头，奇形怪状颇为好看，排列别具一格，好似有什么古怪一般。他看了一眼，不以为意，就地抄了几捧水洗脸，洗过之后，怔怔的蹲在池边出神，回想这几日来的遭遇，只见池水倒影之中，一个眉清目秀的少年，眼中却似极多忧郁一般，他看得一会儿，故意咧嘴一笑道：“哈哈，开心点！”说完起身又走。

那颗大树原来是一个大枣树，因为水源阳光温度都恰到了好处，长得极高，此时树上花儿密密麻麻，虽不见红枣，却是花香怡人。他蹑手蹑脚走了过去，俯身枣树之下，抬眼看去，只见不远处地上血迹斑斑，躺着四匹枣红马尸，另有两个蒙古士兵的尸首，此时烈日之下，蚊虫飞舞，绕着尸首“嗡嗡”乱叫。道衍心头吃惊道：“那白衣女子没死，还有一个蒙古士兵也没死么？他们去了哪里，不知道是不是还在左近？”心头想着，不敢贸然出来，只在树身后扶着不动，过了多时，犹不见任何动静，这才走过去在蒙古士兵的身上找疗伤的药。

搜了一阵，突然在一个蒙古士兵怀中摸出来几两碎银子，却不见甚么疗伤药，正自苦恼。突见两三米外的地上落着一个小瓶，瓶身淡蓝，荧光外露。道衍大喜，拣在手中道：“三清道尊保佑，这难道是什么灵丹妙药？”拨开瓶盖，顿时一股幽香传来，闻之令人神醉。道衍大喜之下，不由“哈哈”笑出声来。刚刚出声，已经后悔了一千遍，急忙蹿进林中躲了起来。一边从瓶中倒出瓶中丹药，只见瓶中一共有三枚丹药，色泽翠绿，或深或浅。道衍识得丹药的好坏，只见其中一枚几欲透明，倒出来摊在手心，只感觉冰寒之气透过肌肤浸入骨骼，说不出的清爽，他欣喜异常，暗道：“此乃灵丹中的上品，几乎达到透明状态。记得《黄帝内经丹经》之中记述，丹药好坏，全在光润二字之上。润而透明，光而生色。若有一透明丹药，带有七彩之光，那便是仙丹之绝品了。”这等上好灵丹，自然不是什么蒙古士兵的疗伤药了，多半是那个白衣女子落下时候从身上掉出来的。道衍心想：“身上的剑上便是她刺的，用她的丹药来治伤正好不过。”于是拣了那颗半透明的丹药服下。丹药入腹，但觉一阵凉意传来，阵阵冰凉的能量，如泉水流淌，似雾气散开，充盈整个丹田之中，道衍起初还觉得颇为受用，等得后来，只觉着能量越来越冰寒，心头吃惊，急忙远远躲开，找了一个隐蔽之处打坐调息，以自身清玄诀的内息与那一道冰寒的内息相抗。

道衍调息之中，不觉时间飞逝，等得醒来，已是黄昏时分。睁开眼睛，只听得四野归鸟名叫，呼朋引伴，一时悲从中来，心想：“怎地我刚刚和姐姐相会，如今出谷办事，又不幸落入另一谷中，往日在绝情谷中，地界宽广，且有和姐姐一起的美好回忆，倒也觉得温馨，如今落入此谷，那就大大的不一样了，不但没有甚么温馨可言，反倒有两个大仇人需要时时戒备。”他想了一阵，但觉愁苦难当，又觉口干舌燥，肚中空空。于是站起身来，向要去早上见到的池塘捧些水喝。站起来时却不觉身上有痛，心头一喜，扒开衣襟一看，原来伤口已经愈合，只剩下一个小疤痕还在。他赞道：“这丹药是什么神药，倒是当真了不得，这么重的伤，只是一日，就已经完全好了。”说着，突然想起刚刚自己调息相抗那一道冰寒能量的过程。那一道冰寒的能量无论如何也不能完全化去，如今已完全融入到了他的丹田之中。另外，他还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那就是他的丹田之中，另有一股漆黑如墨的灵力，这道灵力虽然极弱，但是霸道异常，清玄诀和那一道冰寒灵力皆不敢与之相抗衡，三者形成割据之势，各自占了个角落，时不时的产生摩擦，有的地方已经开始慢慢相容了。道衍心中虽不明白这三道灵力融合之后将会如何，但他心中还是隐隐觉得，如此得来的灵力，必然强盛三分。而那一道漆黑如墨的灵力，估计是那一次初入绝情谷之时，被那一只千年毒蛤所咬种下的因果了。所以说，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啊？

他自出一会儿神，咧嘴一笑道：“不错，不错！”举步朝那池塘走去。路上密林怪石无数，全无一处平展之地，眼见天色将暗，道衍心想：“今晚却是哪里去住下的好，这荒谷之中，说不得有着什么巨蟒猛虎的，到时候可也不好招呼。”当即墨运玄功，箭步飞奔。几个起落间，已经来到了那一个池塘边。只见池塘边那些大石块隐隐泛着微光，道衍心头大是奇怪，纵身飞上一颗青松枝头，俯身往下一看，只见乱石堆中，白衣飘飘，站着一人，手中拿着一柄长剑，左摇右摆，凝神使剑，一副如临大敌的摸样，她腿上曾中道衍匕首所刺，此时白衣已被鲜血染红。看她神色，极为苍白，眼中神光全无，额头香汗淋漓，显然已经苦苦支撑了半天。

道衍乍见之下，吓了一跳，待得细看，心头疑惑起来，心想：“难道那些石头有古怪？难怪我觉得这些石头排列，似有规矩在其中，幸好早上没有贸然闯入。”眼看得那白衣女子受困，幸灾乐祸，哈哈笑道：“喂，小美人，你怎么站在那里练剑么？”

那白衣女子听得喝声，太眼朝道衍看来，见他神情极为高兴，冷喝一声道：“本姑娘….若是不死….我….我必杀你为快。”说话之时，已是有气无力。

道衍见她楚楚可怜，心头早已生了恻隐之心，见她兀自嘴硬，怒道：“我和你无冤无仇，为何整天想着杀我？你这女人，脑袋让门板夹了么？”

那白衣女子一听，脸上顿生怒气，向前跨出一步，脚步刚刚落实，只听得嗤嗤声响，几道白光如电射来，破空声响，显然威力不弱。

道衍吃了一惊，只见那白衣女子横剑去挡，“当当”几声挡住了几个，身上也中了几下，脸色一白，呕出一口鲜血来。

道衍一惊，飞身落到一块巨石顶端，伸手叫道：“你别动！”

那白衣女子依然委顿在地，斜靠在一块巨石上，冷冷的道：“你….你不是….不是盼我早点死的么？何必….何必…惺惺作态？”

道衍折了一根树枝在手，挽一个剑花笑道：“姑娘哪里话，你若死了，谁还来陪我开心来着。这荒谷我已经查过了，并无出谷的路途，即便你我轻功不俗，也不可能一跃千丈，踏气而行，你说是不是？”

那白衣女子惨然一笑道：“既是….既是如此，认命便是，这巨石阵其中…其中大有玄机…乃是…乃是世外高人所制，你…你进来…便是送死！”

道衍笑道：“管他高人矮人，我偏要把它破了，救你出来。”

那白衣女子“呵呵”一笑，不在说话。道衍站在巨石之上，放眼望去，只见这些巨石皆有一丈多高，石头身上好像刻有一些艰涩难懂的字符，真个巨石阵围成一个半圆形，尽头之处，紧挨着一处绝壁，那绝壁之下，一颗巨树参天而立，有着三十多丈高，只把半个石壁都隐了起来。道衍看了半响，奇怪的问道：“姑娘，难道在巨石阵半空飞行，也要受阵法制约么？”

那白衣女子，强提一口气，弱弱的道：“当然，我都试过了，别无他法，唯有硬闯，你还是死了这条心吧…以你…的修为…又加上….加上受了剑伤，根本闯不出去的。”

道衍凝神细思，眼见太阳慢慢落下西山，谷中慢慢黑下来，只要阵中没有什么动静，那些巨石之上的微光也自慢慢消散。顿时，整个谷中都笼罩在黑茫茫的夜色之中。唯有那白衣女子的呼吸声，渐渐微弱。

道衍心头着急，那白衣女子距离他不过三四仗，期间有着四根巨石柱，但是无论如何，他也不敢轻易跨进去，想了半天，他突然一拍额头道：“愚蠢，愚蠢啊！”当即掏出怀中玉瓶道：“姑娘，这玉瓶是你的吧，里面还有两枚疗伤灵丹，我吃了一枚，效果极佳，你快服下吧。”把玉瓶跑了过去，正好落在那白衣女子的面前。

那女子捡起玉瓶，夜中只听得她拨开瓶盖服下一枚灵丹，这才支支吾吾谢道：“谢….谢谢。你…你为何要….要救我？我刺了你三剑…你不恨我…么？”

道衍笑道：“你这…”想要说“女人”终究止住道：“你这姑娘怎么如此死板，我们远无怨近无仇，干嘛非要拼个你死我活呢？好了，你先歇着，我去找些干柴来烧一堆火。”说完，纵身飞落巨石，突然又道：“你可小心了，这丹药能量冰寒得很，服下之后要打坐调息控制住的。”

那白衣女子夜中似有笑意道：“我们天山派的功法都是冰寒灵力为主的，这灵丹对我却没那个忌讳。多谢你了。”此时说话已经颇为顺畅，显然那一枚灵丹服下，倒是真的效果不错。

道衍去林中找来许多枯枝，有拿出准备在军营之中放火的火折子来点燃，不多时火苗窜起，一大堆火染得旺了起来。道衍看着火光，想起往日烧火的种种，苦笑一声道：“我和这野火当真有缘，隔不了几日，必然又要在野外生火。”心头想到李红素，此时不知道是不是正在满心想着自己，是不是已经提剑杀到了蒙古军营，只想要把自己找回去，心头又是甜蜜，又是哀伤，长长叹了一口气。

白衣女子问道：“你为什么叹气？想是担心就死在这谷中了？”

道衍道：“死则死耳，又有什么好叹气的，只是自己死了不要紧，连累活着的人为你伤心难过一辈子，哪有不对了，所以说，我不想死，你也不能死。”

那白衣女子笑道：“说得倒好，你们杀了那么多蒙古人，他们有是该死不成，他们就没有人牵挂了么？”

道衍一时无语，过了半响方道：“别人我们左右不了，自己手中长剑却是握得牢实，自己但管自己在意的人事便是。你饿不饿？我去打一只野兔来。”

白衣女子“嗯”了一声不再说话。

道衍起身行进林中去找野兔，只是夜颇为难找，这地方又是极小，转了几圈，兀自没有见到什么兔子，又担心不小心闯进巨石阵，因此便打算回去。正在这时候，突然听得林中“嗤嗤”声响，道衍凝神细听，响声就此淹没。他知昨日落崖一共五人，死了两人，应该还有一个蒙古士兵未死，当即出言道：“哈哈，原来你在这里，出来吧，我也不会杀你的。”心头暗道：“若真是那人，必被我诈出来。”

过了半响，林中兀自没有半点声息，道衍假装震怒，一掌拍在一颗松树上，这一掌使上了清玄诀五成的功力，只听得咔嚓嚓一声，一株大腿粗细的松树拦腰折断，斜飞出去一截。这一下道衍自己都吃了一惊，哪里知道自己丹田之中三种灵气相容，顿时威力倍增，心头愕然，嘴中大喝道：“你再不出来，犹如此松。”喝声如雷，在这水桶一般的山谷之中，显得二外响亮。

只听的“再不出来，犹如此松……再不出来……犹如…….”余音绵绵不绝。

林中果然簌簌发响，一个黑影慢慢向道衍走来，颤颤巍巍的道：“大侠…大侠….小人…小人给你做牛做马……千万不要杀我…对了….我是汉人…我是汉人啊…我们是被也速迭木儿那王八蛋掳了去的。大侠饶命啊。”那人一边说一边走过来，扑通一声跪倒，什么“大侠万岁”“小人和你端洗脚水”之类的，如珠连炮一般抖将出来。

道衍不耐烦道：“够了，跟我走吧！！”那人不知道衍要带他去哪里，却也是好连连点头称是。路上不断解释：“我是被蒙古人抓去的，他们逼我来杀汉人，我死也不肯，他们…他们就要杀我八十岁老母，还要….还要杀我妻儿啊……”

道衍听得不耐烦，疾步快走，穿过两道密林，终于回到了池边，此时火光高窜，照得巨石阵中白衣女子身影。道衍身后那人一见那白衣女子，冲上前去跪倒拜道：“圣女殿下，你没事吧？”

那白衣女子道：“没事，你是何人帐下？”

那人转眼看看道衍，只见道衍坐在火边，对二人对答漠不关心，这才答道：“小人哈达拉尔将军帐下参将李典，将军….将军……被一个白胡须道士杀了，骑兵团乱作一处，又有几个汉人高手杀来，我们们的马儿受惊，发足乱跑，后来见到….见到圣姑追杀这位….这位少侠，我们就追了上来。”

道衍肚中咕咕直叫，问道：“喂，李典，有没有吃的？拿一些来。”

李典愣了一下，心想：“天山派圣女在此，我何须再听他使唤？”当即冷笑道：“我的食物只给圣女殿下食用，为何要给你？”说着就要走进巨石阵。

那白衣女子喝道：“小心，不能过来。”

李典硬生生收回脚步，不明所以，问道：“怎么了圣女殿下？”

那白衣女子道：“这些巨石乃是一门玄奥阵法，你走进来牵动阵法，你我都必死无疑。”

道衍笑道：“看不出你变脸比翻书快，一见到强援，就想反咬一口，刚刚低声下气，此时就嚣张跋扈了？”说着“呼呼”舞动手中木棍。

李典斜眼一看那白衣女子，但见她身上血迹斑斑，有气无力的样子，转头嘿嘿笑道：“少侠尽管拿去，只是我担心圣女的身子，才这么说的，您别生气。”一脸媚笑，将身上一个包裹递了过去。

道衍接过打开，只见里面有些干牛肉，还有一些硬邦邦的馒头，面饼，又有一些金银细软，杂七杂八，不由得皱起眉头。

那李典早已退在一边，生怕他一不高兴杀了自己，那颗大事不妙。道衍将干牛肉挑了出来，在火堆上烤了一阵，等得油水“嗤嗤”作响，这才取出来，凑在鼻尖上深深一闻。

李典看得只咽口水，远处那白衣女子早已经饿得慌了，也斜眼去瞧那飘香的牛肉，只是她一个女孩儿家，本来就心高气傲，道衍又是她的敌人，一时间哪里开的了口。

道衍闻了一闻赞道：“啧啧，这牛肉怎一个香字了得？”说着张大了口，看样子就要一嘴咬下去了。

李典气得手脚发颤，两眼直勾勾的盯着那一块牛肉。只见道衍张大了嘴“呼”一声，轻轻吹了一口气，道：“好了，可以吃了！”说着抬着棍子走到巨石旁边对那白衣女子道：“哎，看你也饿得慌了，接着吧！”

那白衣女子抬眼看来，想要说些什么，终究没有开口。道衍哈哈笑道：“不用谢，不用谢！”手上劲力一吐，将手中牛肉，连着木棍一起推了出去。只是那木棍刚飞出不远，突然巨石阵中的石头泛起微光，四五道白光闪电飞来。

道衍吃了一惊，一掌推将出去，那牛肉片如暗器一般射向那白衣女子。那白衣女子伸手一抓抓在手中，脑袋斜偏，突然“嗤嗤”几声响，她背靠的巨石上，被阵法能量球打出老大两个凹槽来，石屑分落，都落在了她身上。

二人相对一笑，心头都松了一口气。道衍道：“幸好你机警，差点害了你。”

那女子终于露出微笑，摆一摆手中牛肉道：“多谢你的晚餐。”

道衍笑道：“要谢我么，把你的名字告诉我吧，我叫道衍。”

那白衣女子笑道：“叫我素心就好！”[www.kaNsh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