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偏执的誓言

天色渐晚，本就不是祭祀的日子，墓园里前来祭拜的人也就寥寥无几，这下快入夜了，更是了无人迹。

在墓园的一角，Z宝仍坐在地上，靠着何豫冰冷的墓碑不愿离去，天色渐渐暗了，傍晚即将要入夜的骤降温度，总是要让人感觉到寒意的，本来在墓园外车上等候的郑丽华不想Z宝再生出病来，再也坐不住，从车上下来去墓园里寻Z宝。

本就没什么人，郑丽华抬眼一寻就瞧见了正坐在地上靠着墓碑的Z宝，她三步并做两步，忙走上前去，蹲下劝道：

“听话，小芩，天都黑了，跟郑姨回去好不好？”Z宝依旧不说话，她又开口道：“你既然都当我是你家人了，你就听郑姨一句劝，不要伤心坏了身子，你好好活着，就是对先生最好的安慰。”

靠在何豫墓碑上的Z宝却仿若没有听见一般，痴痴地抱着那方坚硬冰冷的石头，嘴里哼唱着以前何豫总唱给她听的那首妈妈给她唱的歌谣：“噜噜噜啰哆~噜啰哆……”脸上满是泪水的痕迹，眼睛却是空洞无神的。

“唉——”郑丽华无奈，拿出准备好的外套，给她披上。

“小芩，我不打扰你了，你好好和先生他说说话，我在墓园外面的车里等着你。”

Z宝并没有回答。

待她离开后，Z宝抬起头看着远方的晚霞，微笑着呢喃道：“小鱼，别睡了，日落了，快起来陪我看星星了。”

“……”

然而，她注定等不到她的小鱼的回复。

良久之后，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了，一颗接着一颗的星星也冒出了头，Z宝一直目不转睛的看着头顶的那片星空，熠熠生辉的星星映在她的眼中闪耀着。

这一次

是她和何豫第一次真正意义的坐在一起看星星吧。

不同的是，以前总是他陪着自己看星星，这一次换作她来作陪。

Z宝不禁好奇，在过去的许多个日子里，何豫伴着如今日的他一样冰冷的自己时，有没有像今天的她，感觉到前所未有的安心与满足。

真好，最后她还是找回他了，找回那个独一无二的小鱼。

她把头靠在一旁的墓碑上，脸上无悲无喜。

这样静谧的夜晚，却连乌云和雨滴也要来凑热闹，刚刚还抬眼可见的星星，很快就被乌云遮住了，没一会儿，雷声大作，只见郑丽华急急忙忙的向她跑来，手上拿着一把雨伞。

“小芩，快下雨了，听郑姨的话，咱们回去吧，好吗，下一次你再来看先生，行吗？”

说话间，雨滴就大颗大颗的往下坠，郑丽华慌忙撑起了手上的雨伞，也不顾自己半个身子还在伞外，倾着身子帮坐在地上的Z宝撑伞。

这时坐在地上的Z宝才注意到，她膝盖处裤子上的灰尘和破洞，还有正在流血的伤口。

“郑姨，您刚刚跑过来的时候摔倒了吗？”Z宝抬头看着正倾着身子，为自己撑伞的郑丽华。

她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回答道：“年纪大了，没看清路，这里阶梯又多，一不小心就摔了一跤，不过小芩你放心，郑姨没事的。”

Z宝无奈，站了起来，一手扶住了给自己撑伞的郑丽华，不禁轻声责备道：“您怎么这么不小心，不就是淋点雨吗？您没必要跑过来的。”

“那怎么行，我答应了先生，要照顾好你，我就一定会做到的。”

“您——”Z宝气急，可是也不知道该怎么说郑丽华，只好拿过她手里的雨伞，妥协道：“好好好，我跟您回去。”

她再也不愿意让身边关心自己的人，因为自己而无辜受累了。没有了何豫，她一个人也要坚强起来。

“那就好，那就好。那小芩，咱赶紧走吧，趁雨还没有下大。”郑丽华欣慰的笑道。

“嗯，好。”

她摔的确实有点严重，裤子都擦破了，伤口也在流血，Z宝小心翼翼的扶住她，她只能一瘸一拐的往墓园大门走去。

“您真是的，这么严重，还强撑着要给我撑伞。”Z宝语气里难掩的责备。

“这点小伤算不了什么，回去上点药就没事了。”郑丽华微笑着拍了拍Z宝扶着自己的手，她知道Z宝这是关心自己的表现，思索了片刻，她又开口道：“先生之前嘱咐我不要让你记起他，想必也是希望你可以健康快乐的活下去。”

Z宝埋着头不置一词。

“所以，小芩，如果你总是沉溺在过去的日子里，而不去好好地生活，看看先生想要你看的这个世界，岂不是辜负了他的一片苦心吗？”

郑丽华见她依旧是埋头不说话，就也低头去看她，却发现Z宝早就泪流满面了，她抬起头，无助而恐惧的哭嚎道：“可是这里没有他，这世界到处都没有他，为什么我一来到这里，他就离开了，留我一个人在这里，为什么？”

Z宝止不住的抽泣，郑丽华不停的给她擦拭着眼泪，抱着她的头安慰道：“小芩乖，小芩不是一个人，小芩还有我啊，只要我们小芩需要，郑姨一直都会在你身边的。”

她抚摸着怀里Z宝的头，即使是如Z宝一般的自闭症患者，也是会有害怕无助的时候的，即使有的时候他们看起来是那么的冷酷，那么的不通事理，可是他们也会用自己的方式去表达，去爱他人，去活着。

每个自闭症患者都会有自己独有的，能让他自己放松下来的方式，Z宝也不例外，每当她一情绪激动的时候就会不断的伤害自己，仿佛这就能让自己在痛楚中清醒过来，除了这个，也就只有她母亲林慧常给她唱的那首歌谣可以安抚她了。

在林慧走后，每次都是何豫抱着激动的Z宝，在她耳边不厌其烦的哼唱着，他走了以后，郑丽华便也学会了这首歌谣，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启唇哼唱道：“噜噜噜啰哆~噜啰哆……”

等Z宝最后平复下来了，时间已经过去了很久，郑丽华和Z宝两人互相依偎着，跌跌撞撞的往墓园门口走去。雨依旧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反而越下愈大了，“啪塔啪塔”的砸在雨伞上，周遭漆黑一片，似乎安静极了，可雨落下来的声音又是那么的吵闹。

雨天路滑，两人在手机微弱的灯光照耀下，小心翼翼的往大门走去，等两人走到车旁边时，从车里下来了一个男人，手上并没有撑伞，冒着大雨给她们开了车门。

这个男人并不是之前送Z宝她们来的郑丽华的儿子，方凡阳。Z宝却并不好奇他是谁，等三人都进去车里了，那个陌生男人开始自我介绍道：“Z宝，好久没见，你还记得我吗？我是沈蔚。”

Z宝抬眼看了他一眼，又漠然的低下头，并不作答。

这个男人刚刚下车给她们两人开门的时候淋过雨，身上明显是湿漉漉的，空气中弥漫着雨水的味道以及他身上自带味道，他的眉眼，像极了何豫，可他终究不是。

许是知道Z宝并不想搭理他，沈蔚没有再开口说什么。

车里短暂的沉默过后，郑丽华伸手想拿纸巾，给Z宝和自己擦一擦浑身沾上的雨滴，没曾想她手刚一伸出去，就有人给她递上了一整盒的纸巾。她冲给她递纸巾的沈蔚礼貌的笑了笑，客气道：“谢谢，沈先生。”

看来他是时刻关注着Z宝的一举一动的，郑丽华想起几年前他威胁自己还有儿子，叫嚣着要剁掉自己儿子手时的模样，她就觉得和眼前这个小心翼翼的年轻人不是一个人。

“没事。”沈蔚微笑着回答，眼睛却一刻不离Z宝。

郑丽华会以讪讪一笑，转身抽出纸巾想帮Z宝擦拭，Z宝却自己接过她递过去的纸巾，自顾自的擦起自己身上的雨滴，擦完后把纸巾扔进车内的垃圾袋里后，就一直默默的看着窗外，也不开口讲话。

于是一路上也就没有人说话。

Z宝一行人很快就回到了之前Z宝和何豫住了整整三年的家。

沈蔚和方凡阳两人一起把行李搬完也不肯离去，Z宝脸上却已然露出了不耐，她不希望在这个家里有那么多不相干的人存在。

“谢谢两位，我有点累想要休息，就不作陪了。”话音刚落，Z宝就起身准备送客。

沈蔚却开口道：“Z宝，是我对不起你和何豫。”

“你凭什么叫我‘Z宝’，你又为什么对不起我和何豫？”Z宝看也不看他，只是抬头痴痴地看着头顶的天花板上那片何豫为她而造的星空。

“我……”一时间，沈蔚竟不知如何开口：“当年，是我想要引诱你回来，才设计让那个投资失败的男人拿到了我和你亲密相处的照片，我以为依何豫的性格，他一定会尽量避免你过多的曝光在媒体的视野里。”

“所以，他一定会带我回国是吗？”Z宝忽然插了一句，沈蔚向她看去，她却依旧维持着之前的姿势，抬头看着那片星空，苍白的侧脸看起来那么的拒人于千里之外。

“是。”沈蔚不惧于承认自己的欲望，他又自嘲的笑道：“我到处都联系不上你，何豫有意提防着我，你们在美国的地址我也不知道，也不知道那个男人从哪里得来了你们的地址，呵，我本想着你肯定会回来，也就没有多问他你在美国的地址……”

“你没想到，他没有带我一起回来。”这连Z宝自己也想不明白，为什么，他要把自己一个人扔在美国。

“我没想到，他竟然没有带你回国，一个人回来，还因此丢了性命；我也没想到，因为当年自以为是的以为你会回来，错失了你三年的时光……”沈蔚无奈的笑了。

“所以，你打算如何赔我？”Z宝转过头来看着面前这个陌生男人，面无表情的开口质问道：“你如何赔我一个世界上独一无二的何豫？”

看着Z宝毫无波澜，死水一般的眼神，沈蔚开口以几近乞求般的语气道：“让我替他照顾你，好吗？”

“……”

Z宝不回答他，又复抬头看着头顶的那片星空。

“你要如何才会原谅我？”沈蔚走过去，跪在她脚下。

“……”

Z宝依旧不答。

“好，好……”他疯狂的大笑起来，四处张望了一下，看见茶几上的那把水果刀，在郑丽华和方凡阳都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情况下，一把拿起来，挥刀斩下了自己的左手无名指指头。

“啊——”

一旁的郑丽华被吓的惊声尖叫了一下。即便是方凡阳，早就知道沈蔚是个疯子，可就连他也没想到沈蔚会这么狠。

距离沈蔚最近的Z宝依旧一副置之度外的样子。

沈蔚捂着自己受伤的左手无名指，鲜血止不住的从他指缝中渗出，他脸上苍白，额头上还有汗珠，颤抖着声音道：“我沈蔚，今日斩下自己的无名指，以佐证自己终生不娶的誓言，我会照顾你一生一世。”

Z宝居高临下的看着的，像是怜悯一般的眼神看了他一会儿，冷漠道：“随你。”

沈蔚总算是松了一口气，好在她最终没有拒绝。

看着Z宝转身上楼的背影，沈蔚高兴的笑了，像是一个得到糖果的孩子。

方凡阳本想让他赶紧去医院把断指接回来，他却拒绝了，只是让郑丽华给自己做了简单的包扎就离开了。

这可是他对Z宝誓言的佐证，沈蔚知道若不是他今日这一偏执的举动，Z宝是断然不会同意的。

沈蔚很庆幸，最起码最后陪着她的人，是他。

而时间总是最好的良药与武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