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7 实习生活

两人又聊起来，基本上还是围绕科幻，夏红军根据自己后世的经验，讲了科幻的流派，什么太空歌剧、蒸汽朋克、反乌托邦.......刘宝听的如醉如痴。

看天色不早，刘宝恋恋不舍告辞，说有时间还会来听您讲科幻。

夏红军笑着答应，把他送出窑洞，目送他的背影慢慢消失在山梁上。

从内心深处讲，他也不希望这个喜欢仰望星空的孩子，一辈子束缚在这个黄土高原上。

其实，在农村教书并不容易，不是教好课本上的东西就万事大吉，有几个农村孩子很犟，夏红军不是没有烦躁甚至是暴躁的时候，相信很多参加山区支教的城里人一开始都怀着炙热的理想前往，但被艰苦生活一点一点磨灭的人不在少数，甚至可以说很多孩子不打就根本不会听话，很多事磨破嘴皮讲道理，没用的，总会这样那样的鸿沟和隔阂。

还好，夏红军除了教书还会的很多，到了快放假的时候，学生们已经完全认可这个夏老师，他们喜欢这个年轻男老师在黑板下的投入，喜欢他弹琴唱歌，喜欢他偶尔去他们家里蹭顿最简单家常的饭菜，喜欢他和他们父亲拼一下酒，最后红着脸摇晃离开。

女孩子也都打心眼喜欢这个唱歌唱的特别好，但踢毽子、踢格子一直没有进步的老师，喜欢他能写一手很有力的粉笔字，喜欢他跟他们说一些城里男孩女孩的好与坏。

他说城里的男孩女孩有好有坏，有听话也有不听话的，他说以后走出村子了，读初中高中，然后大学，见到城里的同龄人，不要自卑，因为我们也许没他们有钱，不能像他们那样穿好的打扮漂亮的，但一个男孩子帅不帅，还是要看有没有理想的。

女孩子漂不漂亮，是要看善不善的良。善良的女人才是最动人的。

他说为了爹妈去低着头，弯着腰，不丢人，但不能忘记前沟村这块土地，不能忘了亲人。

今天是个周末，学生们早早放假，原本周末必回县城的杨为民破例没有回去，炒了几个菜，又开了一瓶从下城家里带来的西凤酒，一直舍不得喝，今天却拿了出来。

因为，夏红军实习结束要返回燕京了。

按照夏红军的意思，这马上就要到期末考试，等把这学期彻底教完再返程。反正自己毕业后要去的单位已经定好，到时候拿着学校的派遣证直接去《诗刊》杂志社报道就行。

但是辅导员贾数专门写信给他，让他在七月十号之前赶回，参加班上的毕业典礼。

说这是班上最后一次集体活动，过不了几天大家就要远走高飞，彼此也很难相见。

或许，这一辈子再也不见。

杨为民也劝道：“夏老师，你回去吧，剩下时间我继续带，反正过了这个学期，送走了最后一批学生，我也要回县城教书。”

呵，今天请客原来还有这个目的！

“恭喜啊，杨校长，苦尽甘来。”夏红军赶紧举起酒杯。

杨为民今天很高兴，就也喝得多，话更多，平时不说的全部倒了出来，当初高考失败是多么灰心丧气，不得已成为一名民办教师，最后凭自己努力考上公办，当时是多么兴奋.......

“夏老师，不瞒你说，当时我知道我考上公办以后第一个年头是什么？”杨为民醉眼朦胧问道。

“是什么？”

“我想到，我终于可以离开这个鬼地方......这地方穷你现在也知道了，天天就是吃洋芋.....”

夏红军点点头，深以为然。

其实，原来在汉湖的时候他挺喜欢洋芋的，特别是炒洋芋丝，到了燕师大也是这样，但是现在谁再提洋芋丝三个字，他就想吐。

还好，自己也算熬过来。

杨为民继续说道：“可是，前沟村小学就我一个老师，我走了，娃们怎么办？我就盼望着有人来接我的班。”

“我甚至有一次开玩笑对刘宝说过，让他赶紧考个师范中专，毕业了来接我的班。”

呵？

“没想到刘宝真的去考师专了。哎.....你刚来这里说我像你写的《乡村教师》里那个李老师，有高尚的品德，其实我知道我根本不配。”

“人家李老师是把自己的一切交给那个山村那所小学，可我自转成公办以后，我就想走.....”

“可是，杨校长，你还是留下了，一呆就是十年。”

“不呆能行吗？你看看，那些娃们学习多认真？总不能出去打工连大字都不认识几个吧？还好，新小学终于建成，我可以安心离开了。”

“杨校长，祝你在新的工作单位，事事顺心取得更好的成绩！”夏红军又举起酒杯。

“嘿嘿......取得更好的成绩不敢当，现在来的都是正儿八经的师范生，像我们这些民办转公办的，慢慢就要落伍喽，只要别误人子弟就行。”

最后杨为民和往常一样，喝的烂醉如泥，夏红军收拾摊子。

第二天一大早，杨为民赶早上的班车离开前沟村回县城，按照计划夏红军也和他一起离开，坐车先到安西然后转火车去燕京。但是前天晚上喝的也有点多没有来得及收拾行李，所以夏红军决定迟一天，周一再离开。

既然没啥事，夏红军就开始拿起扫把打扫校舍，正忙得汗流浃背，看到一个留着麻花辫的女孩走进了院子。

是刘巧玲。

“刘巧玲，有事吗？”夏红军直起腰问道。

“夏老师，你是不是要走了？”刘巧玲小声问道。

夏红军点点头。

学生们都知道他是来实习的，只教一学期，肯定是要走的，但具体哪天走，夏红军没有说。他不想搞的像生离死别似的

他只是一个过客，在这里短暂停留，也没打算改变如何如何能改变这些孩子的人生。

就如眼前这个瘦瘦怯怯的女孩子，夏红军只是利用业余时间给她系统上了音乐课，比别的孩子多教了些声乐和乐理知识。

或许，有一天会用得上。

或许，根本用不上，她会像这个地方别的女孩子一样，长大后嫁人、生子，过着平凡的生活。

只是走在山梁上，她偶尔会唱歌，唱的比别的婆姨好听点而已。

刘巧玲和往常一样，话不多，也拿起扫把默默帮夏红军扫地，等打扫完毕后，向夏红军深深鞠了一躬然后转身离去。

过了会，在山梁那边传来女孩悠悠的歌声：

我低头向山沟，追逐流逝的岁月。

风沙茫茫满山谷，不见我的童年。

我抬头向青天，搜寻远去的从前。

白云悠悠尽情地游，什么都没改变。

....

.....

这首《信天游》，是夏红军教他们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