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就十米而已

方牧说完后半句，满面悲痛，两眼直视，手里捧着瓜皮，一声不语。

众人先还发怔，而后反应过来，上上下下都一齐哈哈大笑起来。

李嘉憋不住，一口瓜瓤半块卡在喉咙里，半块呛了出来，郑云旭喝着水，噗地一下喷了对面王浩一脸，王浩咧开大嘴傻乐，冷不丁被水溅的“哎哟卧槽”，装备技师刘吉祥扶了扶眼镜，见这一幕更是再忍不住笑，在场的年轻小伙子们无一个不是弯腰屈背，任谁也没想到队长的冷幽默和神转折来得如此突然。

方牧将瓜皮扔进垃圾袋里，又从旁边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继续道：“唉...这就是不好好热身的缘故啊，年轻不在乎，想跑就跑，结果膝盖就这么落下了毛病，你们可别学我，不然腿真伤了就难搞咯。”

众人止住笑，似乎这才发觉队长真正的用意，结果方牧探手一指，一语双关道：“你们看看李嘉，问问他腿伤了是不是难搞？”

跑步时的一幕记忆犹新，听见这话，又都笑了起来，更有人打趣道：“李班长这是轻伤不下火线，但也的确难搞的很啊！”

李嘉脸色讪讪，知晓方牧是在故意提点自己不要再动什么歪心思，脑袋一沉，也不反驳，低头啃起了西瓜。

“但话又说回来，李嘉今天最后咬着牙硬做的那最后一组仰卧起坐，我看就很值得表扬，这才是爷们该有的态度！”

“班长都打样了，你们可得跟上啊！”

方牧站起身走过去，拍了拍李嘉的肩膀，顺便将手上的西瓜汁在他衣服上抹了两把。

嗯...单纯是顺手...

“兄弟们啊，跑步就是解压，平常生活既然这么枯燥，那咱们就跑起来，冲起来，啥也别去想，什么事也都抛在脑后，就为了一个大汗淋漓的痛快！”

“成绩不成绩的先不考虑，我就问你们跑完停下来那一瞬间，爽不爽？”

未等众人说话，方牧扫视了一圈：“谁说不爽，别怪我锤他。”

“.....”

“训练啊，其实就是这么简单个事，咱们谁也别有抵触心理，我也知道，大热天累的汗流浃背是不舒服，但再不舒服也好过那些在工地上干活的人吧，人家是为了生活，而我们是为了什么？是为了保护人家的生活。”

方牧不再开玩笑，语气也慢慢变得严肃：“练体能就是为了用在这方面的，就算不去讲那些高大上的东西，只说最实际的，真要是来场大火，没有好的体能储备，你能确保自身的安全吗？”

“现在如果再让你去救个人，结果人没救成，把自己再搭在里边，这叫啥？这叫血亏。”

“是，到时候社会上媒体上都会对我们歌功颂德，去赞扬消防员的伟大，但我就想问问大家，这种赞扬你们有哪个人真想听到，真愿意看到？最起码我是一丁点都不愿意，我甚至都不想去看一个字的报道！”

“天津港爆炸，葬送了几乎整个八大街中队，凉山一场山火，牺牲了19名消防员，的确，咱们这行未知风险太大，那种危险程度的救援也充满着不可预料，但我们把体能练好的原因，其实就是为了在遇到危难关头的时候，能为自己和别人多争取出的那一丝生机！”

“咱们现在很多兄弟，包括我之前也是，都认为训练这种事完全是上面为了抓成绩而大搞特搞，但细想想，就算把咱们一个个练成超人了，对人家领导来说真有啥用吗，有好处吗？没有！”

“我们训练其实就是为了对自己负责，就是为了真有一天在火场上，在最坚持不下去的时候，你咬牙能多走出来的那一步，或者那一秒！”

“我有个战友，绿藤支队的，当年考学的时候睡上下铺，一起在总队基地奋战两个多月，他就住我上面，我记得他还总埋怨说我抽烟熏人这事，那年他没考上，送我的时候讲等来年一定会努力，让我在军校等他，结果我刚入学不到半个月，看新闻，他死了，被烟熏死的。”

“那么讨厌烟的一个人，那么老实巴交的一个人，说没就没了。”

训练场变得鸦雀无声，方牧将刚拿起的西瓜又放在地上，低着头，语气很平淡，就像是在讲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仓库起火，防空洞改建的，里边地形复杂，全是烟，他绕不出来，空呼报警了，最后没挺住。”

“后来发现的时候，他倒下的地方距离出口就十米。”

方牧的目光在每个人的身上一一巡过，像是喃喃自语：“就十米，十米而已。”

“总共才几步路的事啊....”

他揉了揉身旁李嘉的脑袋，叹了口气：“一晃都五年了，要是没出这档子事，他也该像我一样毕业了吧。”

“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吗？吴迪，无敌的吴迪。”

又忍不住拍了拍李嘉的头，方牧挥挥手，转身离开了训练场。

“兄弟们啊，把身体练好，对自己负责，生死面前，其他都是小事儿。”

正午的阳光温暖又耀眼，东南风拂过茂密的树叶，翠绿之下，是点点的光影，一个年轻的队长，看起来有些悲伤。

众人互相望了望身边熟悉的面孔，像是在一瞬间感同身受。

“妈的，干！”

李嘉将西瓜皮狠狠往地上一摔，吓了旁边人一跳。

“卧槽，你干嘛一惊一乍的？”

“方队说的在理，我要减肥！”

“的确，不然真着大火了，就你这体型，兄弟我想给你抬出来都费劲。”

“去你大爷的....”

年轻的小伙子们故意调侃，再次嬉笑打闹成一团，冲淡了些许忧伤的氛围，但每个人的眼神中都比之前多了一丝郑重，少了一分轻佻。

真切的关心和空洞的口号不一样，谁都不傻，能分辨出来。

人世无常，有些事难以预料，生活本就是一场场告别。

只是有些告别，是新的开始；而有些，是永远结束。

“把身体练好，对自己负责...”

“生死之间，其他都是小事....”

简简单单的两句话，语气也是平平淡淡，却让很多在场的小伙子们都默默咀嚼良久。

而刚才那个看上去有些单薄的背影，也从此烙印在了众人的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