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四章 忆终

“噗通…噗通…”

强有力的心跳回荡在耳中。

“咕嘟…咕嘟…”

迅捷绵长的血流声也充斥了脑海。

麒麟一组的身体，何其强韧，虽然只是幼兽，还被刺瞎了双眼，受了很重的伤，但其实根本不足以威胁到性命。

真正让小麒麟无法动弹的，是失去一切的痛苦，以及力不从心的绝望。

“队长，杀完了，一个不留。”

“很好，这里本就有瘟病，把所有尸体堆起来烧了，免得染到城里去。”

“是！”

很快，官兵们再次忙碌了起来，将所有愚村的尸体堆在了一起，其中就包括愚末的。

“哧…”

很快，一把火，点燃了愚村的残骸，灼烧着那些破烂扭曲的死肉。

而没人注意到，小麒麟的身上，紫色宝鳞愈加闪耀，仿佛蕴含了冥河，仿佛连接着奈落。

那是死气的堆积，和怒气的聚集。

临界点，已经濒临突破了。

仙，魔，一念间。

正，邪，本无别。

善，恶，难分辨。

生，死，忘川前。

“咳咳…我们走吧，咳…别忘了带上那个丑麒麟。”

为首的官兵脸色变得有些苍白，但还是指了指躺倒在地上的小麒麟。

“明白。”

其中一个官兵朝着小麒麟走去，但奇怪的是，他一开始速度还很快，一路小跑，但随着他越靠近小麒麟，他的速度就逐渐的慢了下来，而且身型愈发弯曲，仿佛一个年岁已高的老头。

“王岁？怎么回事！”

带队的官兵发现了不对劲，大喝了一声。

但那叫王岁的官兵，却是没听到一样，再次朝前走了几步，然后就摔倒在了地上。

此时的王岁仿佛瞬间经历了数十载的光阴，沧海桑田化朽骨，地老天荒腐血肉。

四肢干枯，满头白发，就连眼珠都干涸了。

这就是小麒麟无意识产生的场域，也是他可怕的天赋之一，只要他愿意，靠近的生灵都会腐朽，然后化为自己的生机，何等可怕的能力。

慢慢的，小麒麟似乎适应了死气，缓缓站起。

它虽然瞎了眼，但却不知为何，依旧偏头，直直的“看”向了官兵的方向。

而且，那血肉模糊的眼眶之中，似乎有着点点的星光浮现。

下一瞬间，小麒麟的身影陡然消失，竟然化作了空气中点点的星尘，缓缓消散。

“什么！？”

所有活着的官兵都怔住了，为首的领队甚至觉得小麒麟逃跑了，但下一刻，他猛地感到身体一阵枯萎！

就仿佛突如其来的低血糖，同时还伴随着严重的流血过多一般，就连呼吸和站立都变得极其困难。

“你他妈…”

其他人快速倒下，最强的领队则是吃力的扭过头，看到了正用血洞“注视”着自己的小麒麟。

他奋力踢出一脚，踹断了小麒麟一只脆弱的前腿，但小麒麟就仿佛一座雕塑，腿断了也没有丝毫的反应。

临死前最后的反扑，到此为止，领队的官兵愤恨的看着眼前那丑陋的恶兽。

“你就不配…出生在…世界上…孽种…”

他越说喉咙越沙哑，头发越花白，皱纹越深刻。

最终，变成了一具如同干尸的老人，然后不甘的断绝了生息。

眼眶中星星点点的光华逐渐隐去，小麒麟懒得理会那些官兵哪怕片刻。

它踉跄着走向了燃烧着的尸堆，盘坐在了不远处。

感受着火堆扑面而来的热浪，看着逐渐化为焦炭的尸体。

小麒麟的眼眶流出了血泪，还夹杂着点点的星光。

不知为何，它此时不想是小麒麟，更像是愚末，正悲痛的看着自己熟悉人们的尸体，看着自己的尸体，逐渐化作尘埃。

慢慢的，小麒麟的头垂了下来，然后过了几分钟才再次抬起。

“发生…什么了？”

此时，小麒麟才真正的主导了意识，它颤抖着，一动不动的趴在燃烧的尸山前，就那样等着。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但他不想离开。

世界很大，但却没有属于自己的容身之所，唯独一个能够平静生活的地方，能接受自己的人们，也正在烈火中焚烧。

村子外面的围观群众越来越多，逐渐的，议论了起来。

“诶？我刚到，发生什么了？”

“这村子怎么了？怎么都死完了？”

“好可怕…全是血…官兵也死了！”

不明真相的吃瓜群众你一言我一语，最终有人将话题引到了远处坐在火堆前的小麒麟身上。

“我刚刚看到…那个很丑的东西，什么都没做就让几个官兵老死了…它不会是什么可怕的妖兽吧？”

“什么？妖兽？哪里？”

“就那个焚尸堆前面啊，紫色的。”

“那么小一只？不会吧…难道村子里的人也是它杀的？”

“八九不离十啊…不然还有什么东西会丧心病狂的把人堆起来烧？我看它就是为了烤着吃…这不，坐在前面等火候呢！”

此话一出，人群顿时骚乱了起来，有人匆忙离开，有人铁了心想看热闹，有的人则是面色凝重，朝着城池的方向走去。

“那么可怕？那我们城会不会被波及？我只是听说这边出大事了才来看看，谁想到跟妖兽有关啊？早知道不来了！”

“我们城不会成为第二个暮阳城吧？”

“不行！绝对不能等它吃饱喝足！官兵肯定是为了保护我们斩杀妖兽才战死的！必须赶紧回城汇报城主府！让他们请仙人来斩魔啊！”

“对！绝不能轻视！它已经屠了一个村子！再这样下去会连我们对城一起屠了的！”

恐惧开始蔓延，留言播撒在无知的土壤上，灌以充足的愚蠢，施以浓郁的偏见，然后随着时间发酵，最终就能结出最为纯粹的憎恨之果。

就这样，小麒麟背上了“魔兽”，“屠村”，“食人”，“屠城”的标签。

而在那之后…一名背负着软剑的无暇仙人降临了…

秦道玄看完了小麒麟全部的记忆，彻底理解了它的恨意从何而来。

他陷入了迷茫…

此时此刻，究竟要做什么，怎么做，才是真正正确的？

“死啊！死啊！都去死！”

【鬼面麒麟】步步紧逼，秦道玄节节败退。

不是实力不足，而是失去了战意，厮杀的理由被破坏。

设想一下，一个除魔卫道，并为之自豪的人，突然间发现，自己挥动屠刀的目标，竟不是魔，反而是受害者，是善良的人。

自己坚持的理念崩塌，这是很可怕的事情。

面对一个无辜的受害者…

谁能心安理得的挥动屠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