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8 身世清晰浮面，月洒黯淡霜华

阑殇抬眸直直对上凤御那双寒芒毕现的潋潋桃花眼，他为了她，竟做到如此地步。

“你们都下去吧，有七王爷陪本殿。”凤御略撑起身子，修手拂了拂衣袖，一举一动，带着三分优雅，三分潇洒，三分张扬。

“是。”众百官纷纷松了一口气，齐齐俯身一躬，三步并两步地挤着步伐轻轻退下，生怕弄出什么动静，惊动了上头那个喜怒无常的妖孽红衣男子。

果然，不过片刻，驾鸾亭就只剩下阑殇和凤御两个人。

微风过处，池岸绿柳婆娑，风起，涟漪阵阵，红色金鲤，嬉戏来回，追逐玩耍。

亭中，红袍飞影，白衣轻拂，同样丰神俊朗，俊逸无双的两个男子。一邪魅张扬，一温润如玉，截然不同的两个人，眸中瞳孔却是同样墨黑至极的颜色。

“不管墨儿是否还爱着你，也不管你现在对于她是什么想法，本殿都希望你不要再去惊扰她。”凤御突然转身看向阑殇，脸上没有了那些伪装的笑意，俊逸无双的半边面庞此刻就似另半边面具一般，冰冷寒凉。

“尊主，此话怎讲？”阑殇嘴角扯出一抹淡淡的弧度，白皙如玉的脸上带着如沐春风的笑。心湖竟是被凤御的话激起一圈圈涟漪，她会，还爱着他？

“一句话，本殿从不讲第二遍。”凤御坚毅的嘴角扬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阑殇脸上那一层不变的淡然笑意竟让他感到如此厌恶。

凤御偏过头，敛眉，话语冰凉：“你伤过了她，就不要奢望她能原谅你。本殿今天并不是想征求你的意见，充其量只是告诉你一声罢了。”

眸中闪耀着讥诮的傲气，话语中讽意寒冻刺骨。

爱，真的会让人盲目。或许，现在的他，做的事就是这句话的真实佐例。

因为爱，会颠覆你的世界。以前的他或许不会，可是现在，他义无反顾。

不管他的行为是否幼稚，是否有用，既然爱上了，他就会顺着自己的心，不顾一切，走下去。

他决不允许，也绝不会给他们任何机会去伤害她。

“尊主既然已经做好了决定，又何必担心阑殇回去纠缠于她？”阑殇微微转身，走向凭栏，仅仅几步，却是难以承受的凝重。

“呵呵，好。”凤御突然大笑一声，嘴角扯出一抹完美至极的弧度，凤目看向远方，幽幽说道：“本殿绝不会给你任何机会去接近她，伤害她。”

话毕，震袖一挥，踏步似流星，潇洒转身。

阑殇目光幽深，看着那抹越走越远，却依旧张扬似火的背影，视线愈发朦胧，剑眉轻轻敛下，眉峰悠远似深山，心没来由一阵抽痛。他是否真丢下了什么东西？

亭里，白衣翻飞，摇曳踏碎了的盛世烟花却也没有它如此的寂寥，凄清。

深红宫墙内，金色辉煌的皇宫，御书房。

“白振宇，你是怎样，连你自己做过什么都不知道。”阑楚大怒，指着殿下红毯上跪着的正不断冷颤的白振宇大声叱问。

“罪臣，罪臣实，实在是不知道……”白振宇偷偷瞄了一眼阑楚，老脸霎那变得惨白，随即头愈发低下，好似要把自己藏进地缝。

此刻的阑楚怒意凛然，面色阴沉似乌云，头顶冰冷寒鸷的空气几乎凝成实质好似下一刻就会飞窜至九霄。

“啪啪，嘭嘭”阑楚挥手一扫，奏折掉了一地，有几本竟飞落到了白振宇面前。

“不知道，你还敢跟我说不知道。来人……”阑楚刚毅的脸上阴沉地愈发可怕。

“是。”门外迅速进来四个侍卫，恭敬应和一声。

“把他……”阑楚指着殿下老泪众横、一脸无辜的白振宇。

“皇上，皇上，饶命啊……”白振宇颤抖着手拾起散落在他面前的几本奏折，朝前跪着快速挪了几步，嘶哑颤抖着：“这么多年，老臣虽无功劳，但也有苦劳，请皇上饶老臣一命啊……”

“你们先退下。”阑楚朝门口处的四个侍卫，微微摆了摆手。侍卫齐齐应了一声，大踏步退下。

阑楚看了一眼双目布满血丝，老脸苍白如纸的白振宇，阴沉着声开口：“那好就给你一个机会，若敢欺瞒于朕，定斩不饶。”

“是，是，老臣绝不敢欺瞒皇上。”白振宇这才稍稍松了一口气，内心疑惑，惊慌难平，到底是出了什么大事。

“你可曾告诉朕说你那二女儿早早就夭折了，你现在的夫人可是原配妻子？”阑楚开口沉声询问，面目依旧阴沉。

白振宇勉强挺了挺身，捧着奏折的双手不断冷颤，颤颤巍巍地开口：“是……”竟是带着几丝凄凉的沧桑，短短几天之内，鬓间白发却是又多了几许。

“嗯哼。”阑楚胸口刚刚才稍稍消停一些的怒火又一咕噜窜上头顶，几乎是带着火气闷哼出的燥热气息，瞬间弥漫。

在白振宇看来，这三月殿堂，就似无间炼狱般，一会儿炽热如火，一会儿冰凉刺骨。

白振宇把头埋得更低，额头汗珠就似断了线的珠子一般哗哗落下，不敢看阑楚一眼，低声嗫嚅着：“老臣实在不敢欺瞒于皇上……”

为今之计,只能向皇上坦白，或许，说不定，他还能念及自己多年来的苦劳而减轻处罚。

白振宇把叠好的奏折轻轻放在地上，置于膝前，带着几分视死如归的苍凉：“皇上，老臣不是有意欺瞒，着实是……事隔多年，老臣一时不知该从何说起。”

白振宇一字一顿地说完了当年白羽墨母女的事，阑楚威身端坐金黄龙座椅，怒意稍减，脸色却依旧阴沉幽深。

原来，白羽墨之母秦如冰原是秦氏家族的正嫡出小姐，亦是当朝第一美人。春闺少女，繁华灯会，无意中邂逅，并爱上了年少才子白振宇，甚至不惜以死相拒，迫使秦家回绝那些一次次来访，几乎要踏破门槛的名门富贵公子。最后还是与秦家斩断了一切联系，执意嫁给了一身白丁的白振宇。

她相信，她没有看错人。她相信，他总有有一天会出人头地。果然，白振宇凭借他卓越的才华，年少过人的胆识，通行官场，如鱼得水，两年，只两年，就坐到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阑苍丞相高椅。

秦如冰以为，她受了这么多年的苦，受了这么多年的委屈终于可以摆脱了。

喜事又临门，三年，她终于怀孕了。

她轻轻抚着肚子，笑得温柔，大夫说，她已经有了两个月的身孕。听到他回来了，她欣喜万分地奔到门口，她要第一个告诉夫君这个好消息。

白振宇是回来了，还带回了一个挺着大肚子妩媚妖艳至极的女人，她怀里还抱着一个男婴。这对于她来说无疑是晴天霹雳，此后，竟是一病不起。

二夫人，余雪琴，五月生下一女婴，霏雨烂漫，白振宇赐名雨霏，对白雨霏宠爱有加。

此后，不曾再来看过秦如冰一眼。

十一月，寒冬，飞雪飘飘，梅花开。六个月，秦如冰病体强撑着，容颜愈发苍白，要不是为了肚子里的孩子，或许，她撑不了这么久。

十二月，雪愈大，寒梅被白雪覆盖，宅院一片白净，冰冷。九个月怀胎，她身体愈发冰凉，她感觉浑身的血液好似都要停止流动了。

不足月，白羽墨艰难降世，秦如冰，红颜薄命，香消玉殒。

丧葬后不过半月，白振宇升余雪琴为正牌嫡妻，秦如冰被贬居次。

白羽墨嫡女降为庶女，余雪琴一儿一女分占嫡子、嫡女之位。

当年此事倒是成为人们茶余饭后的甜点，为人所议。后来，白振宇出面，强制堵住悠悠众口，最后，不了了之。

“娘，你给了墨儿生命，墨儿一定会代替你好好活着。”白羽墨一袭白衣站在莲花弯拱桥上，衣袂随风飘扬，好似就要绝尘而去的月宫仙子。

秦如冰，她是白羽墨的娘亲，亦是她的娘亲。白羽墨缓缓拉展开手中的画，画上一白衣如霜的女子迎风而立，仔细一看，这绝美女子竟是与白羽墨有几分相似。

弯眉似琼黛，美目含光，若潺潺秋水，又似皎皎月光。只是白羽墨的冷眸，多了几分融入骨血的寒意逼人，凉若冰雪，莫可逼视。

“小姐，夫人一定不愿意看到你伤心。”玫瑰走上前来，轻声安慰道。

“把李婆婆好生安顿好。”白羽墨白皙如凝脂的纤手轻轻缓缓卷动着碧白色的画幅，画中美人眉目温柔至极的笑意渐被画柄收紧，隐藏。

“是。”玫瑰应下，转身欲走，却被白羽墨唤住：“玫瑰，你说，娘走得时候应该很痛吧？”

玫瑰愣了一下，竟是没有料到白羽墨会问这样的问题，侧脸移眸，身形不转。

眼中，夜色漫漫，弯月净芒似狡兔，风拂着白羽墨如瀑的黑发，发丝交织，缠绕，一身暗淡清华，月光清清，白羽墨美得如此不真实。

她浑身散发着淡淡的忧伤，带着好似隔着几世，累积下来的无法排遣的冰冷，寒凉。这，着实牵动着玫瑰的心，她和白羽墨在一起最久，她知道她经历过什么，她知道她有多苦。

玫瑰一直背对着白羽墨，没有转身。她不知道，她是否能承受，这种凄凉，这种心酸，还有心疼。

她怕，一看到白羽墨，泪水就会不自觉从眼中滑落。

昨天终于寻到一直在身边照顾夫人的李婆婆，李婆婆回忆起那段凄然往事，并一一告诉了她。当时，玫瑰一直在犹豫着到底要不要告诉白羽墨，后来她还是把李婆婆带到了白羽墨身前。如今，这些事肯定勾起了小姐那段痛苦难捱的过去。早知道，或许，瞒着她，不让她知道，会不会更好。

想到这，玫瑰心底竟是溢满自责，鼻头不自觉微微发酸。

半响，耳边还是只有微风掠过碧色莲叶的沙哑声音。

“你去吧。”白羽墨抬头看向天边那轮弯月，思绪好似被那抹遥远清幽的月光带走。如此清脆丁零，带着淡淡哀伤的声音，再次触动了玫瑰心底最柔软的那根弦，玫瑰感觉到自己这么多年垒砌的坚墙就在那么一瞬间轰然倒塌。

玫瑰抬眸望了望星空，明月在眼中散发着朦胧的光芒，月芒好似随风渐渐消散，眼眶竟然湿润了。

玫瑰头也不回，走了两步，忽然停下，转身：“小姐，夫人不痛，因为有小姐，再痛也不会苦。也就像玫瑰一样，只要能跟在小姐身边，再苦也不会痛。”

弯月如钩，三月春风，吹散月的寒芒，袭过人间，洒下一地银色冰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