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这是我的梦想

按照柳州人的话，这个交易所是很简陋的。

“只有一些茶叶盐巴，瓦罐用具，还有军队淘汰下来的被褥，和一些从拔悉密部收缴到的战利品。”

“待消息传回，柳州派人送来货物，到时候才是真正的交易所呢。”

花荣眼睛睁大，听着面前的女子笑着说出一长串很多她以前根本就没听过的货物名字。

“粮食水果，蔬菜家畜，家禽陶瓷，织物金属，香料药材，农具日用品，什么都有的。”

“像是有些食物不方便携带，怕路上坏掉的，我们柳州就会将它们做成罐头，放上一年半载都不会坏，这样就算是赶路，也能够补充身体营养。”

花荣的眼睛睁的更大了。

“这么长的时间都不会坏掉？这是怎么做到的？”

女子笑道：“自然是用上了一些知识与技术的，因为罐头一年都不会坏，所以才能被运送到各处贩卖。”

知识与技术，她是用柳州话说的，花荣便下意识的跟着学了一句。

女子夸她：“你很有语言天赋，真是个聪明的孩子。”

花荣被人夸过长得好看，也被夸过能干，但不知道为什么，以前那些夸奖，都没有这位中原的交易所经理夸的她高兴。

年轻女子名叫张文才，是交易所的经理，同时也是一名兵士，她学突厥语的速度很快，因此暂时被派到交易所。

等到大军返回柳州城，自然会有人来替代她，而她也会因为战场上的军功，以及做了一段时间的交易所经理，促进了收复草原牧民人心作用，而快速升职。

柳州的立功机会是有很多的，但如今人才颇多，像是这次这样的，既不会用到多少时间，还能攒下功劳基础的大好立功机会，就是张文才面试打败了三十多位竞争者才得来的。

张文才更加感激自己的老上司白桃花，曾经，白桃花任职过她的班长。

白班长最常说的一句话，就是“要学习，要用松散的时间，尽可能的学习，在柳州，只要你愿意学习，未来便是可期的”。

而白班长也确实是那么做的，不久之后，她便升职，一路往上升，以一种飞快的速度，成为了如今的白都知兵马使。

张文才没有白班长那样的强大毅力，但不得不说，她从白班长的经历中得到了鼓舞与启发。

柳州军营中有许多免费大课堂，每周都会张贴公告，写明什么时日上什么课，无论是军官还是普通士兵，只要愿意听，便能去听。

若是某节课学习的人太多了，上面还会调整一番，多开几节课或者增大授课地点。

在军中将领们开始学起突厥语时，张文才便跟着一起学，抓紧一切机会去上突厥语的课，每天也会利用微小的空闲时间重复背诵，熟悉词汇。

她想的也很简单，军中有了突厥语课，将领们都在学，连白班长这样高地位的将领也在学，那她学了，总归是没有坏处的。

果然，努力终究得到了收获，在面试时，她靠着比其他竞争者更加熟练的口语，拿到了经理的位置。

草原上的生活自然没有中原舒适，张文才只能住帐篷，没有结结实实的砖瓦房，也没有舒适的柳州环境，要面对草原上的温度差异，白日那看上去不是很灼热，却十足晒人的日头，以及随时可能起的大风。

但这是值得的，只要在这里工作一段时间，等再回到军营，她的功劳足以升职，再加上通过在此处工作和突厥牧民们交谈，突厥语也一定能进步，到时候再有这种前往突厥的战事，她也会比其他人更容易得到机会。

现在这点苦算什么，有饭吃，有水喝，不过就是风吹日晒操心了一些罢了。

张文才是越干越有劲，每天除了负责交易货物，就是很随和的和这些牧民们聊天，给他们灌输柳州的好处，顺带更加熟练纠正自己的突厥口语。

她很有心机的挑选了几个年纪不算大的突厥孩子，给他们灌输柳州的种种。

其中，花荣是她最看好的一个孩子。

她曾经上过一节军营里的大课，上课的老师说，人类是会被环境促使着从众思考的，但总会有一些人，在大众的思维中逆行。

花荣便是这样的人，草原上，与她一般大的姑娘，都很期待出嫁，因为从小到大，她们，包括她们的父母，接受的教育都是女孩要在十四五岁成婚，多生几个孩子。

可花荣从不这么想，她认为自己是惧怕，但当她会产生惧怕这个情绪时，就证明了她的思考能力，和观察能力要比其他同龄人更强。

而事实也确实如此，在所有张文才接触到的牧民中，花荣学习进度最快，也最会举一反三。

虽然不能说她是个天才，但在大部分技能点都点在放牧的突厥人中，花荣绝对称得上是一个优秀的人才了。

张文才毫不吝啬的表达着对花荣的夸奖。

她不光对着花荣夸，花荣亲人们来交易所交易的时候，都会收获到她对花荣的赞扬。

“这是个聪明的孩子。”

“她学习能力很强，我只是教了她一遍的话，她立刻就能复述出来。”

“这个孩子以后会有大出

息的。”

花荣的亲人们自然是受宠若惊的。

他们惊喜的同时，还能收获到族人们的艳羡视线。

柳州的交易所已经在几天内，迅速成为了部落中最热闹的场所。

这里的货物好像总是源源不绝，且价格要比行商给的便宜许多。

最重要的是，交易所就在那，不会四处走动，这样的稳定性，让牧民们有了极大的安全感。

柳州其他办事处也都给了他们很大的帮助，带来了许多以前他们根本不知道的知识。

怎么在草原上耕作这个还可以暂且不提，毕竟要等到成果还要很久。

但柳州医院和兽医院拉了个帐篷宣布可以开始接待病人病畜之后，有一直身体不舒服的人大着胆子去看病，还真的得到了解决之后，牧民们对柳州派来的这些办事处本就有的热情，便更加十倍迸发了。

牲畜的病，也可以治。

而且很方便，就算是人或者牲畜不好移动，只要让人去医院喊，那些柳州大夫们就会骑着马带着医疗箱赶过来。

虽然每个大夫到外面看病的时候，都会有至少十名身强力壮的柳州驻军跟随。

一开始，大家还很局促，很不适应，后来发现那些驻军只是安静守护，并不多言语，更别提欺压人之后，便也快速习惯了。

虽说柳州的大夫们，并没有传说中中原大夫那样文弱，还一个个身高八丈，健硕无比，论起战力看上去根本不输给牧民们，但毕竟只是大夫，需要人的保护也很合理。

最主要的就是，他们是真的能治好病的。

而从其他办事所里面，他们也听到了许多以前根本不知道的事，就连最擅长的放牧，都有围栏草场，饲料牧养的养殖方式。

还有如何简易制作净水装置，如何延长食物保存时长，怎么进而可能的提高居住环境质量。

虽然只有几天时间，但这些柳州人在牧民们眼中的形象，说是“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的天神”也不为过了。

而现在！天神！夸花荣是个聪明有智慧的孩子！

花荣原本只是部落中再普通不过的一个女孩，牧民们见了她可能会打招呼，但也不会怎么关注。

但被张文才夸了之后，她瞬间成为了整个部落最关注的存在。

就连首领都在见到她之后笑语晏晏，叮嘱她一定要好好在那些柳州大人们面前表现。

说不定，日后她也能到柳州办事处去做事，成为张大人那样的大人物呢。

“到时候，你也能拿工资，那咱们部落，可就出了一个了不得的人物了！”首领相当振奋。

“若是你能出头，让柳州看到了咱们部落也有人才，这柳州中心办事处，说不得就要建立在咱们部落附近了！”

这几日里，他是实实在在看到了柳州带来的各种好处。

而作为首领，他也跟着开了几次会议，得知柳州目前所有办事处只是简单支起帐篷，正式开办办事处，是要盖起砖瓦房的。

砖瓦房，不怕风吹，不怕水淹，野兽来了也可以挡在门外。

牧民们从来是没盖过这种房子的，只是像是听什么美好传说一样的听柳州人描述，听得人心向往之。

“等道路通了，也会有砖瓦商人来运送砖瓦，到时候，你们也可以盖起这样的房子。”

张文才熟练的给他们画大饼：“不用风餐露宿，不用一直搬迁，根据现在的草场规划，只要维护好草场，你们可以在此处定居。”

首领被这个画到眼前的大饼吸引，只是想想，就快乐到晕眩的程度。

定居……

多么美妙的词汇。

草原上的牧民们经常搬迁，从他们的上一代，上上一代，上上上一代就开始了。

他们这样做，是因为喜欢搬迁吗？

那必然不是的。

搬迁意味着流离失所，意味着可能会在路上因为饥饿和疾病死去，意味着膝盖走得发疼，还要小心戒备着牲畜群因为不熟悉路而意外走散。

如果不是迫不得已，没有别的选择，谁会愿意离开自己刚熟悉的环境，拖家带口，踏上未知之路呢。

而现在，柳州给了牧民们一个可以定居的希望。

可张文才也说了，道路修通需要时间，在那之前，或许会有一些砖瓦运送而来，但数量必然多不到哪里去。

第一批砖瓦肯定是支撑不住四个部落所需用量的，所以到时候，第一批砖瓦给哪个部落，给多少，就是柳州这边决定的了。

“一定要好好学。”

首领鼓励的拍了拍花荣肩膀，对着她说：

“我看张大人十分看重你，张大人说了，日后交易所也会录取一些会说柳州话的突厥人，你是希望最大的一个。”

他以前很少对部落中的女孩们说这种满怀希冀的话，一般这种期望，都是放在了男孩们身上。

希望他们能够长得更加强壮，被拔悉密部选中，被选中的勇士们越多，他们部落面对拔悉密部时，也能有更好的待遇。

但现在，柳州证明了，女孩们也是可以成为大人物的。

首

领的期望，便相当丝滑的转移了。

“若你能考入柳州办事处，那咱们部落在办事处，也就是有人的了！”

花荣听得激动满满，神情坚定的点头：“首领，我明白了！我会好好学的！”

首领欣慰无比：“好孩子，真是好孩子，来，这是肉干，你要多吃一些肉，听说多吃肉，人也会更加智慧。”

他将一块肉强行送到了花荣手中，又对她父母说了几句话，才离开了花荣家帐篷。

花荣父母激动的脸色通红，虽然早就因为花荣而振奋过了，但对于他们这样的普通牧民们来说，首领的肯定，更是一剂强心剂。

这对普普通通，平凡到连生活经历都能和其他牧民相似百分之七十以上的夫妻，怎么都想不到，活到这个岁数，竟还能等来一个大人物女儿。

花荣阿妈激动的眼角都有些泪花：

“阿妈把这肉切一块做了，你好好吃了，就早点休息。”

花荣起身要帮忙，被阿妈按住。

“别别别，你就继续学习就行，不用你做这些杂事。”

花荣坚持要帮忙：“我可以一边做事，一边教阿妈你柳州话，正好自己也能练习了。”

她笑着说：“阿妈，柳州的工作人员像你一样大的也有很多，等你学会柳州话了，说不定你也能去柳州办事处做事，拿工资呢。”

工资，这也是一个新词汇。

它代表着许多牛羊，许多衣物，还有稳定而富足的生活。

花荣阿妈下意识否认自己：“我怎么能行呢？我都这样大的年纪了。”

“怎么不行？张大人说，柳州第二大的大人物，五十三岁才任职，阿妈你才四十岁，在柳州，他们管这个年纪的人叫正当壮年。”

花荣一边帮忙，一边道：“阿妈，不要切这么少的肉，我们一家人一起吃，这么点哪里够。”

花荣阿爸也在一旁忙活，听到这话，说了一句：“我们不用吃，我和你阿妈高兴的不吃饭都能饱，你几个哥哥也一点都不想吃肉。”

几个哥哥：……阿爸，其实我们还是有点想吃的。

但他们在花荣看过来的时候，也摆出一副丝毫不馋嘴的样子：“对，我们不想吃。”

“我之前去柳州办事处帮忙，人家给我管饭了，昨天刚吃了一顿肉，我现在一点都不想吃肉。”

花荣一下就笑了：“好了，我说吃就吃嘛，我想和家里人一起吃。”

她现在在家中的话语权是很高的，明确表达了这样的想法之后，父母也没有再拒绝。

于是，花荣阿妈非常舍得的切了一块肉下来，准备做给一家人吃。

她做饭的动作麻利，手脚轻快，一旁埋头做活的花荣阿爸也是同样的身心畅快，脸上的笑容一直都没下去过。

花荣父母再也不提女儿没能成婚是一件遗憾的事情了。

跟成婚比起来，显然女儿有望变成张大人那般，穿着崭新衣物，顿顿有肉，走到哪里都被人仰望的大人物更加重要。

当然了，待花荣岁数满了要成婚的时候，他们是会要求男方来到自家部落生活的。

这不光是花荣父母的想法，部落中其他人，包括首领在内，也不会希望花荣成婚后到其他部落去的。

吃过饭，天色还没有黑下去，一家人又有各种事要忙。

补衣服，检查牲畜的围栏，用皮绳和毛毡修补帐篷，打水，制作肉干，编织毛毯。

肉干和毛毯都是能送到交易所换来盐巴的，他们做的很认真。

花荣不用做这些，她跪坐在一块石板面前，认认真真的在纸张上写下一个个文字。

她尽可能将字写的很小，省下多余的空间，但每一个字，都尽她所能的写的清晰。

纸张和笔都是张大人送的，洁白的，看上去华贵无比的纸张，第一次出现在花荣面前时，便将她深深吸引住了。

她像是突然来到了一个新的世界一样，而新世界的大门，正充满欢迎的向她打开。

花荣一笔一划都写的很认真，她在写张大人给她私人布置的语文作业。

——用柳州文字，写下一段对自己的介绍，以及对未来的期望。

【我叫花荣，我名字的意思是，繁荣，花朵，我今年14岁了，我想要学会柳州话，变得富有智慧，强壮，高大，成为一名柳州办事处工作人员。】

【这是我二十岁之前的目标。】

【我想，如果我可以目标达成，成功入职，我将会尽忠职守，努力工作，保持学习，争取升职，我想成为草原上的人，与柳州人之间沟通的桥梁。】

【首领说，如果我愿意，我将会是下一任首领，但我想，或许，我们并不需要下一任首领。】

【我希望我的亲人可以一起学习柳州话，学习文字，学习很多新知识。】

【我希望部落中不会再有人因为饥饿与疾病而死亡。】

【我现在总是想很多，有时候也会很累，但比起以前总是什么都不想的时候，我更喜欢现在的自己，我希望，我可以永远保持思考。】

【我是花荣，这是我的梦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