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

酆都城位于蜀中要地，时常有路过的旅人来这里歇脚，羽兰的这间粥棚的生意，也还算过得去。

那次韩秋留下来的货物，现在也送得差不多了。虽然这些小巧物件，也只有女子能用得上。但粥棚里也不缺来此讨要物件的男子，那些来这粥棚里喝粥的男人，多数也并不是为了这素粥清酒，而是垆边似月之人。对于那些轻薄浪子，羽兰总是能云淡风轻地将他们打发走，不过如此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的女子，倒让一些男子更加倾心不已。

羽兰这些时日也坐在这棚内做着女红针黹，现在客人并不多，除了那几个借着来买粥而想和羽兰说说话的男子。羽兰有一句没一句地打发着，敷衍般地笑着，也不正眼看他们。

羽兰打发走那几人，又坐在一旁认真做着女红，这次的绣纹是八宝奔兔掐牙海水的包袱。

“你费这么多心思，那个小道士也不懂……何苦来哉？”青琅玕躲在一侧的炉子憨笑着看着羽兰，故意挤眉弄眼地说道：“不如送给我吧！”

躺在一侧的白石英听到这话，连忙捂着肚子指着一侧的青琅玕哈哈笑个不停，“你要这做啥？你还想用这作衣衫么？”

青琅玕憨笑道：“我们石灵怎么就不能穿衣衫了？我看这花纹着实好看，若是给了不懂羽兰姑娘苦心的人，也是糟蹋了……”

“给你也是糟蹋了！”白石英撇撇嘴，不屑地笑了笑又躺在一侧呼呼睡觉。

石灵交谈的声音寻常人是听不见的，羽兰虽听得真切，却也不想理会这几个没事聒噪的石头，专心绣着花案。

“这兔子绣得可爱，若再用玉色线绣出草叶，就更漂亮了！”

说这话的女子声音轻柔恬静，划破羽兰的思绪。羽兰抬起头，恬然浅笑，看着眼前秀丽的女子问道：“姑娘的建议极好，于这女红上也是精通，若是不嫌弃，便坐下尝尝这里的素粥，与我说说闲话？”

“乐意之至。”周幼薇微笑答道，将身上的包裹放下，在羽兰身侧的一张桌侧坐下。

羽兰为周幼薇盛上一碗素粥配了一叠青菜，羽兰眯着眼浅笑着打量着眼前秀丽的女子，侧着头问道：“他们就叫我羽姑娘，这位姑娘该如何称呼？”

“我姓周。”周幼薇浅浅一笑，用汤匙舀起一口素粥送入口中。

“周姑娘亦是玄门中人，来这里可是要上蜀山？”羽兰抿嘴浅笑。

“正是，不过这蜀山外有结界，以防外人骚扰。我道法不精，这次奉师门之命来蜀山求见秦掌门，却始终不能找到去路。所以想来酆都寻一位故人，希望她能带我上山。”

羽兰莞尔笑道：“敢问姑娘是何门派？”

“淮阳画卦台。”

“曾有耳闻……敢问姑娘要寻何人？”

“桃林仙。”周幼薇点头答道。

羽兰眉头若蹙，又摇了摇头道：“并未听说过这里有这个人物。”

周幼薇面带疑虑，点头道：“她曾经住在会稽旁的桃林里所以化名桃林仙，后来听说回到了酆都故居，我却也不知她的本名。”

羽兰释然笑了笑，宽慰道：“这酆都城也不大，若是她如今在这里，也并不难寻。从西边的小径上山，行至山腰，能见到几间小屋，门口有一株桂花树的便是，那里倒是住了个有趣的人，说不定就是你说的桃林仙。”

周幼薇点头致谢道：“多谢姑娘指点。”

羽兰掩口笑道：“举手之劳，何必如此客气？我还需要姑娘指点下这刺绣，还望姑娘不吝赐教。”

……

周幼薇与羽兰二人相聊甚欢，待周幼薇离去后，躲在下面许久的青琅玕和白石英贼头贼脑地探出脑袋，白石英憨憨地说道：“羽兰你在这里等了那么多天，也没再见那小道士，还是回甘露境好好修炼才是正事。”

青琅玕马上接过话来，点头道：“是啊！是啊！你每天都在这里等，也不是个办法……我们也不忍心看你终日里这么难受，斩断情缘，才能得大自在。”

羽兰盯着两个聒噪的石灵，嗔怪道：“你们两个家伙，能不能消停些？你们又懂什么情什么缘了？在这里也不是为了韩秋，这些时日，总有些莫名其妙来历不明的人出现，不知道他们又在打什么鬼主意。”

白石英沉吟片刻，点头道：“羽兰姑娘这些时日总是心绪不宁，肯定是忧思过度而多心了，我看这里太平得很，至于前些时日见到的那些身负修为的人，虽然有些来历不明，但也未见他们做什么事啊！”

青琅玕接过话来，连连称道：“对啊对啊，更何况这里有蜀山镇着，也不需要我们操什么心。”

羽兰将两个喋喋不休的石灵装在一口布袋里，扔到了一处角落，又坐在一侧仔细地绣着花样，不理会布袋里闹腾的两个石灵。

……

周幼薇顺着那条蜿蜒石径向山上走去，青石小道曲折绵延，上面的斑驳与青苔诉尽了年月。周幼薇走走停停，沿途偶见那无叶之花，而忍不住停留欣赏，这花红得娇艳媚得诡异，光秃秃的一根茎干上点缀着殷红欲滴的花朵……以前虽听闻过着无情花，但今日亲眼见到，却也稍稍惊讶一怔……联想此处地下便是那敛聚魂魄轮回之处的聚魂湖，心头又蓦然伤感起来。周幼薇沿着小路走了许久，果然远远眺见一棵年岁颇久的桂花树还有几间小屋。

此时李冬梅正斜靠着那棵桂花树喝着当年陶慧埋下的酒，满头珠翠满面醉容，甚是滑稽。周幼薇走至李冬梅身侧，拍了拍还在陶醉之中的李冬梅，低声唤道：“桃林仙前辈……”

李冬梅一个激灵，揉了揉惺忪的醉眼，诧异地望着周幼薇，半晌说不出话来。

周幼薇点头温婉笑道：“我是幼薇，前辈不记得了？”

李冬梅缓缓回过神来，才问道：“幼薇……你怎么来了这里？”

周幼薇将缘由细细说来，李冬梅听罢，连连摇头叹道：“不意那日别后，还生出这么多波折，现在也好，你也拜入了画卦台门下。”

周幼薇点头笑道：“今日来这里，也是受了师命。想请你带我上蜀山求见秦掌门。”[WWW.kanshu.com]

李冬梅侧过头，狡黠笑道：“你是白龟老母的徒弟，难道破不了这蜀山的迷阵？”

周幼薇略带几分惭愧地一笑，低声说道：“修道时间尚短，更何况，本派以卜卦为主，于这仙术道法之上倒是并不精通。”

李冬梅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心中想到：也是，白龟老母虽是前辈宗师，也听闻她精于算卦，但于道法剑术上却并不出众……有时候连自保都难，无怪乎总是躲在画卦台而很少现身。李冬梅缓缓站起身子，问道：“对了，你是怎么来这酆都的？”

“师父让地灵带我来此，不过这召唤地灵之术我还未学好，还需要勤加练习。”周幼薇侧过头，看着云雾中若隐若现的金顶，“除了受师命所托，将一件物品交予秦掌门，师父还说，来这里能见到几位故友……”周幼薇心头微微一怔，其实来蜀山之前，她曾为自己占卜一挂，卦象所指，在这里能见到自己日夜思慕的那人……公孙夏也会来这里么？想到此处，周幼薇心头隐隐有几分疑惑，却也满是期待。

李冬梅怪笑道：“不错，果然是女别三日当刮目相待。今日要上山也晚了，不如现在这里留宿一晚，等到明天清晨，我们再上山拜访。”

“一切听桃林仙安排~”周幼薇静怡浅笑。

李冬梅摆摆手，眯着眼摇头道：“我本名李冬梅，因为自幼住在一棵梅花树下，又是冬日梅花绽放之时出生……后来又因住在会稽桃林中，随意取了个桃林仙的诨号，以后还是叫我李姐姐就好，听着也不觉生分。”

“李姐姐……”周幼薇抿嘴一笑，点头唤道。

李冬梅点头一笑，端起一侧还未饮尽的酒坛说道：“不如陪我小酌几杯？”

“自然乐意。”

……

夜色中的蜀山，清幽静谧，树叶飒飒，虫鸣起伏。天际中清冷冰凉的星辉仿若在缓缓流动。周幼薇单手支着脸，斜靠着屋外的石桌，怅然望着星空，此时酒意正盛，隐约有几分恍惚不定，朦胧间，不经意想起了那句判词“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却有晴……”想到此处，周幼薇却又苦笑起来，不知不觉中眼泪滑落。

李冬梅躺在一侧草丛中，正抱着酒壶酣睡，突然感觉到似乎有雨水落下，醒过来，才发现并非落雨，原来是趴于桌上浅寐的周幼薇因情难自禁而流泪。

李冬梅悠然轻叹，缓缓念道：“终究还是个多情柔女子，喝再多酒也是没用的。”

李冬梅起身将周幼薇扶近房中休息，自己又独自一人躺在桂花树下的草丛中，透过高大的树冠缝隙看着天穹星河。李冬梅借着几分醉意，伸手去攀摘星辰，时不时憨笑几声，又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