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护

何月棠睁开眼的时候，身侧羽兰秀丽温和的模样，让她有些意外。方才梦中的呢喃仿佛还在耳边回旋，片刻后，便烟消云散一般，不留了痕迹。

“这里是……甘露境？”何月棠稍稍回过神来，但此刻仍然忍不住去想方才梦中所见……隐约觉得心头的悸动，面颊微微发烫，微微蹙眉，低声自呓道：“刚刚到底梦到了什么……”何月棠的声音虽然很低，但羽兰却听得格外真切。

羽兰当下会意，浅浅一笑：“当真是春梦了无痕……连方才梦里喊谁的名字都不记得了？”

何月棠被羽兰这番抢白弄得有些羞窘，面颊红晕更甚，连忙低头道：“哪有……姐姐取笑了。”

羽兰摇了摇头，轻声叹道：“我虽是兔妖，但也听过人间的一阕诗，唱得很是凄凉‘将仲子兮，无逾我园，无折我树檀。岂敢爱之，畏人之多言。仲可怀也，人之多言亦可畏也。’”

何月棠猛然间被戳中了心事，内心泛起一阵微澜，尴尬的笑了笑，“羽兰姐说的我也听过……”

羽兰怅然笑了笑，眯着眼叹道：“方才有个蜀山女弟子来寻秦掌门，似乎有很重要的事情。”

“什么？！”何月棠愕然惊道：“秦……秦掌门也在这？”

羽兰疑惑地望着何月棠，摇头道：“你竟然不知？呵，秦掌门带你来这里的，你的昏睡术虽然除去，不过你睡得实在太沉，像是沉静在梦中不愿醒来一样。秦掌门一直守在你身边，悉心照料。不过，方才梁菁菁过来寻秦掌门，所以你醒来的时候，就未见到他。如果你能见到他，估计会很开心吧！”

“那他们……现在何处？”何月棠眼中尽是期待和关切，想要走下榻来，却被羽兰按住肩膀制止。

羽兰无可奈何地摇头笑了笑，指着窗外说道：“他们肯定有重要的事情商议，你也莫要去打扰。”

“哦……”何月棠心不在焉地答应着，眼睛还是向窗外张望。

……

甘露境中，草木借着旺盛灵力而格外茂盛葱郁，四时繁花斗艳，幽香四溢。

梁菁菁神色凝重，含泪的双目静静凝望着秦云羡冷漠而决绝的面容，“掌门……”

“我已不是掌门。”秦云羡缓缓摇头，冰冷的眼神幽然望着眼前迷离的花海香云。

梁菁菁摇头道：“掌门，门中弟子一心期盼掌门能重回山中执掌门派，弟子担不起，也不想但此重任。我并非掌门嫡传亲授的入室弟子，论辈分在蜀山也是微末，掌门怎能如此轻率？”

“你……”秦云羡略略苦笑道：“我也并非嫡系入室弟子，你勿须因此而妄自菲薄。”

梁菁菁秀丽的双目带着万分不舍与期盼，“掌门，您将掌门之位传于我，可曾想过弟子愿不愿意？弟子不愿接这掌门之位，弟子早已心有所属，斩断不了这情缘，如何执掌一派？”

秦云羡侧过头，看着梁菁菁怅然叹道：“你……终究是我太草率……”

梁菁菁突然一把将秦云羡抱住，将面颊埋在秦云羡的胸口，眼泪瞬间涌下，浸透了秦云羡单薄的衣衫，“你若离开蜀山，我也不会留下……”

秦云羡惊愕垂目看着梁菁菁，“你！”

“掌门，蜀山两任掌门皆为情字而远走，为何我不能也追随这个情字？即便一厢情愿，即便你厌恶于我，我亦不后悔……”梁菁菁用手臂将秦云羡紧紧扣在怀中，似乎已用尽自己的全部气力。

秦云羡迟疑片刻，低声缓缓说道：“你……回去吧……”

“掌门！”梁菁菁哭得已经声嘶，“何姑娘的事情你本不该担下，将此事瞒下，在暗自寻到那恶徒，将他碎尸万段。可为何你要为了她放弃整个蜀山？”

“我并未放弃蜀山，选定你为掌门，也是因为我相信你有此能力。若是蜀山有难，我定不惜身死……”秦云羡语气清冷而坚定。

“不惜身死？”梁菁菁缓缓抬起头，松开紧扣的双臂，忧伤的望着秦云羡，“若是何姑娘有难，掌门也会不顾惜自己的性命对么？”

“是。”

梁菁菁释然一笑，退后几步，双手揖礼，恭敬说道：“弟子现在便返回蜀山，好好做一位掌门。如今人间并不太平，黑水门蠢蠢欲动，我能得掌门青眼，定然不辜负掌门所托，事毕以性命守护蜀山。”

秦云羡心头一怔，怜惜地看着梁菁菁秀丽而决绝的面容，点头道：“随心便可，勿须勉强自己。”

“我可以称呼你一声‘秦大哥’么？”梁菁菁双眼尽是期望。

“无有不可。”秦云羡面容沉静，再看不出半分波澜。

梁菁菁点头道：“蜀山在秦大哥心中的地位重于自己性命，我若能守护蜀山，亦是守护你。让秦大哥能安心与何姑娘相守一世，无牵无挂，亦是我的心愿。”

秦云羡此时不敢再看梁菁菁的双眼，蹙眉阖目，一言不发。

梁菁菁释怀一笑，仰面看着甘露境中那如明镜般的天空，轻声叹道：“秦大哥，紫霄殿中你嘱托之事，我不敢忘记。定会与几位师伯师叔好好栽培徐湘，让他早日能执掌门派，持佩紫电。但……若是他有朝一日也为情字所苦，我也不会多加过问。一人的心，怎可同时放下这许多？所幸的是，如今我守护蜀山，亦是守护着你……我此生已无后悔可言。”梁菁菁说完此话，悠然一笑，便转身离去。

……

蜀山掌门易位之事，已在人间修仙各地掀起轩然大波，蜀中一带，也是传得沸沸扬扬。各种流言四起，有人赞叹有人惋惜，亦有人鄙夷……蜀山接连两任掌门皆禅位而退，都和情字脱不了干系。

蜀山门中，弟子虽然不敢明论，却暗自揣度。梁菁菁以其资历却当掌门，显然难以服众。无怪乎有人揣测梁菁菁与秦云羡是否有私，这番诋毁之言早已传入梁菁菁的耳中，但她却并不理会。除了敦促弟子严加防范，也少有摆出掌门的架势，对几位师叔师伯，亦是恭敬有加，仍如以往。

风律与钱六六此时也赶回蜀山，眼前之事，让他们措手不及，周幼薇如今还未有消息，周长华也失去了踪迹……何月棠与秦云羡的事情，更是出乎他们的意料。

风律看着仍然沉睡的窦豆，轻抚着窦豆脸侧的青丝，对钱六六说道：“蜀山的事情，我们身为外人也不敢多问。寻找九死还魂草的事情，我暂且帮不上你了，我还需留在蜀山等候消息。”

“风姑娘勿须介怀，我也是明白的。不过这变故太多，我也没想到会如此突然。”钱六六眉头不展，沉着脸摇头叹气，走出了房间。

……

聚魂湖位于酆都城之下，接纳来自天河之间被浣洗而去除了记忆的魂魄，将这些魂魄送入轮回转生之道。

酆都中繁盛的无情花，便是暗喻生死之花，花叶两不相见，正如人阴阳两隔不得再见。即便轮回再会，也是抛却了前尘过往，形同陌路——除了那极少数情执过深的魂魄，还带着些许模糊回忆。

酆都聚魂湖之上，朱克时常携弟子来此巡视，不敢有误。此处灵力旺盛，除却地下涌出的灵力，还有从天河坠入此间的清明之气。

“这里并不像一个湖，为何要叫聚魂湖？”韩秋好奇地看着四周旺盛的草木，还有其间来往穿梭的鸟兽。[www.kanShu.com]

“聚魂湖位于地下，穿九泉，非寻常肉眼可见。聚魂湖为灵魂汇集之处，而并非寻常见到的湖，湖泊最深之处，便是轮回之井。”朱克解释道。

“便是生灵来至处和归之处……”韩秋若有所悟，“周而复始……”

朱克笑了笑，点头道：“正是如此。今日这里还算平静，掌门吩咐你去城内散发些驱邪避凶的丹药符纸，现在时候不早，你也莫要耽误了。”

韩秋揖礼领命，与其余几位弟子去往酆都城中。聚魂湖若是出了任何变故，其中涌出的魂魄阴气，必定会伤及酆都城中居民，此时命弟子下来散发丹药符纸，亦是未雨绸缪，提早准备。

朱克盘腿坐于一处平整地面，警惕地注视着四周异动，这里虽然暂时没有变故，但残留的戾气让朱克不得不紧张担忧。

“朱道长，别来无恙？”蔡义从一侧缓步走出，脸上浮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哂笑。

朱克神色自若，“蔡义，你竟然还敢在此露面？”

蔡义颇为不屑地摊了摊手，摇头笑道：“为何不敢？蜀山如今式微日下，也不过强弩之末！在下并非有意诋毁蜀山，不过蜀山掌门秦云羡如此抛下偌大门派，将门派交给一个资历浅薄的黄毛丫头打理，如此岂不是推蜀山入绝境？”

朱克冷冷笑道：“你勿须在此挑拨，我不会上你的当。”

蔡义仰面看着树冠间破碎的天空，狂妄地笑着：“我何必挑拨？蜀山现在的情况，于我最是有利不过。不过有些惋惜，朱道长这样的人物竟然输给一个黄毛丫头，此番无关立场，不过是英雄惜英雄。”

朱克冷笑道：“你来这里便是要破坏聚魂湖的禁锢，可惜，你还无此本事。”

“我没有这等本事，不过朱道长，你心中也明白，若是此时黑水门与蜀山交战，蜀山现在的实力，能胜出的可能不过寥寥。良禽择木而栖，朱道长，想必你也明白？朱道长想必早已察觉到我来此，特意支开那些徒弟，难道不是想听我说这些么？”蔡义收住方才的笑容。

朱克缓缓站起身，摇头哂笑：“你不过小卒，要让我归附，还需你的师尊现身一见才可。”

“呵，好大的口气！”蔡义点头道：“不过师尊亦是求贤若渴，待我通报后，说不定也会应允。”

朱克冷冷一笑，微微抱拳道：“那便静候佳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