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0章 十一个

边哭边提着保温桶疾步走在林荫道上的薛栩栩，感激着唯有知了才吵闹的午后校园，谁也没有注意到她的异常。

脑子里回响的依旧是那一句——“我喜欢你，薛栩栩！”

原来，仅仅只要几个字就能掀起她心里的惊涛骇浪；原来经过这么多年这么多事，她的心依然会为当年那个风华正茂的少年而悸动。

沈励扬！薛栩栩以为自己已经放得很彻底了，结果还是这么不堪一击。

就如当年中考放榜后他对自己的告白一样，让她情不自已。

对的！

薛栩栩忽然顿住脚步，拼命地回想那时自己兴高采烈地跑到沈励扬家里，告诉他，她被本校高中部录取的消息。

然而，沈励扬却黑着脸看着她手里的录取通知书，幽幽的眼神让她发怂地立马收起喜悦的表情，怯生生地问他，怎么了？

当时的沈励扬说什么来着？

“可我英语交了白卷！”

“交白卷？为什么交白卷啊……”她不明所以地反问。

薛栩栩记得自己急得都快哭了，全然不信学霸沈励扬居然中考交白卷！但见沈励扬的严肃，她当即准备跑回学校找老师确认去。

可是，沈励扬却一把将她拽住，忽然又丢给她一张蓝色的录取通知书。

上面写着：沈励扬同学以奥数特长生资格被江城七中高中部取录，特此恭喜！

“呀！那你干嘛吓我！”松了口气的薛栩栩重新咧嘴笑了起来，反复看着通知书的钢印，这又记起某人交白卷的缘由，不禁继续追问，“你为什么要交白卷啊？”

沈励扬把手揣回裤兜里，身子一偏顺势地靠在了门框上，沉默地盯着好奇的薛栩栩半晌。

荣升本校，沈励扬是铁上钉钉的，但是交白卷是为了跟她一起落榜，如果她无法进入七中高中部的话，跟着她去其他学校也合情合理。

“薛栩栩，我这辈子都不会丢下你！”懒懒的声音在空旷的楼道里响起。

“？”

“一辈子。”

“啥？”那时薛栩栩的脑细胞迅速的自相残杀着，然后得出了惊人的结论。

她的眼睛越瞪越大，嘴越张越大，最后不可置信地反问，“沈励扬，你这是在跟我表白吗？”

背光而立的他，微微把头一扬，反问道，“那你这次答应吗？”

“应！当然答应咯！”

铺天盖地的欢愉让当时的薛栩栩只明白了一件事，女追男隔层纱，皇天不负苦心人，沈励扬这根铁杵终于被她磨成了针！

然而，其余的，沈励扬到底说了什么，怎么说的，都不重要了！

可是如今细细琢磨起他的一字一句来……为什么会这么诡异呢？

不单单是诡异，而是将方才发生的事情一一联系起来，记忆里沈励扬告白的话竟是如此的顺理成章。

薛栩栩紧了紧手里的保温桶，不禁皱起眉来转头望向操场的方向。

不行，她得弄清楚，问清楚！

转身一咬牙，一袭冷风迎面扑来，她没忍得住一个喷嚏打了出来。

“栩栩！”

伴着一声熟悉的呼喊声，捂着鼻子勾下头的薛栩栩痴痴地盯着地面上枯黄的树叶，还有黑靴长衣的自己……

姜好小跑着赶上前来，手搭在她的肩头浅笑着帮着掖了掖那鲜红的围巾，“这么冷的天，你怎么出来了？不好意思，肚子饿了吧。”说着，他转头看了看走近的父亲，小声在薛栩栩的耳畔提醒道，“栩栩，这我爸！”

薛栩栩恍惚地抬起头来，机械地转着脖子看向笑脸盈盈慈眉善目头发花白的老人，眉宇间与姜好九分相似的气质让她忽然想起刚才对那个沈励扬说的话。

“沈励扬，不管你是不是真实的。但我要告诉你，我要结婚了，这饺子是给我未来丈夫和公公准备的，不是给你的！”

她立即将手里的保温桶提起来犹疑地盯着。

“怎么了？这是带给我和爸的！”说着，姜好欲从她手里接过来。

哪知，薛栩栩竟没有松手，不仅不放，还拗着一丝力气往回拽。

姜好一愣，小心地看了面有疑惑的姜父，轻声唤着，“栩栩。”

薛栩栩仿若未闻，咬着唇，坚持从姜好的手里把保温桶拖了回来，利落地将盖子打开，一股脑儿地便将饺子倒在了地上。

“栩栩！”姜好大惊。

“1、2、3、4……”姜好母亲装进保温桶里的饺子一共有二十个，父子二人每人十个填下肚子，但是……

“11。”

只有十一个，少了九个，只剩十一个！

见状，姜父眉头微蹙，脸上一片愠色，沉声一叹，“栩栩啊，确实是叔叔的不是，让你等了这么久。不生气了，咱们现在就回去吧？”

气氛骤然尴尬了，连姜好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薛栩栩知道是姜父误会了，然而她却没法解释，也没那心思解释。

她抬起头来，怔怔地望着姜父，将头一低，“叔叔，请您不要误会。是我突然不舒服，冒犯您了，改日我再向您和阿姨致歉。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姜好，我先回去了。”说着，薛栩栩朝姜父重重鞠了一躬便快步离开。

看着急急远去的身影，姜好紧绷着全身每一根神经，死死地攥起了两侧的拳头。

姜父收回目光，单手搭在儿子的肩头，摇了摇头，“孩子，有的东西不能强求。哎！”

回到薛宅的薛栩栩，当即冲回了自己的房间，拉开抽屉将搁置好些天的日记本拿了出来。

2002年4月9日，晴，薛栩栩当着全班的面说喜欢我。

2002年4月28日，期中考成绩下来了，薛栩栩数学又只考了六十来分，她怕升不了本校高中继续缠着我，哭了。

2002年5月20日，雨，薛栩栩突然找到我家，让我帮她补习数学，我将她赶了出去，因为爸妈又吵架了。

……

2002年5月30日，雨，周考成绩出来了，薛栩栩把数学卷子剪成了条扔进了女厕所，对我说，“我就是让我爸用钱砸，也得跟你上同一个高中同一个班！”。那一瞬间，我竟有种松了一口气的感觉。

2002年6月21日，中考第二天，表白被拒，靠！！！

快速翻阅的手在这一页停了下来。

看着上面潦草的字迹和强调的感叹号，就能知晓当时的沈励扬是多么的心烦意乱和气急败坏。

想及几个小时前，她对他的拒绝，薛栩栩笑了。

干净透亮的指尖摩挲着粗粒的纸张，沿着那三个感叹号顺势往下，剩下的空白处刚劲有力地写着：薛栩栩，我想跟你一辈子。

笔墨颜色的深浅有着明显的不同，后面这句话应该是之后才添上去的。

指尖滑过每一横一竖，一撇一捺，想象着那个人写下这句话时可能的表情。

薛栩栩笑着笑着，就哭了。

歌词里写，承诺不过因为没把握；或许任何一段感情开始之初，盼的都是天长地久海枯石烂。

彼此诚挚地期许着长相伴，永相依，却又奈不过两条线相交之后的渐行渐远。

薛栩栩相信沈励扬是真心的，就如他日记里写的那样：

2002年6月30日，校教导主任找到我问英语白卷的事儿。他们知道我肯定落榜，所以拿出了特许的录取通知书。但我告诉他，薛栩栩去哪儿我就去哪儿。因这话，他苦口婆心劝了我一下午，我却一句话没说，最终他把通知书塞进了我书包里，背着手率先走出了办公室。

2002年7月20日，薛栩栩拿着七中的录取通知书来了。我又一次表白，做好被拒的准备，但她却笑得牙床都出来了，我想我真正的一辈子从现在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