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初见田晓霞

一九七五年，清明已过，原西县立中学的大院里，学生两两一对，三五成群的蹲在食堂前的院子里，享受着还不如后世工地民工的伙食。今天的甲菜依然是白菜猪肉炖粉条；乙菜也没变，还是白菜烩粉条；丙菜今天换了花样，水煮土豆片。主食有白色的麦面馍馍和黄色的玉米面馍馍以及黑色的高粱面馍馍。

孙少平看着他手里的黑家伙，轻轻地咬了一口，不是很硬，面有点虚，没有麦面馍馍咀嚼的劲道口感，也不难吃，勉强可以果腹。

本来金波要分他点白菜烩粉条，但被他拒绝了，每个人的伙食都不宽裕，金波家的粮食有些还是金俊海花钱从外面买来的，再说他什么没吃过，也不嘴馋这些东西，就是两个黑家伙吃完后还有点饿，十七八岁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这点食物只能保证不被饿死，当然他也没有原主人公那可怜的自卑心，唯一让他难受的是这身黑不拉几的衣服以及这双补着补丁还没有鞋带的黄胶鞋，温饱是他现在面临的最大问题。

下午的劳动是给学校里的麦子锄草，农活他前世也干过，倒没觉的多累，只是下午四点半的时候就饿的有些发晕。

快下工的时候，一个小伙子到了他跟前说：“少平，我姐中午来找我，说让我把你带上，下午到我二爸家去一下。她说有个事要给你说。我姐还说让你下午别在学校灶上吃，到我二爸家去吃饭……。”说完这话，就又回到他挖地的地方去了。

他应该就是田润生吧，白皙的脸庞身子有些单薄，有些不像农村出来的后生。田润叶找他什么事他知道，这个善良可爱又执着的女人，此时应该沉浸在她对孙少安的爱情幻想中，但孙少平知道他们不会有什么结果，最后只是毁了她的爱情也毁了她的家庭。

孙少平不想看到这些事情发生在他的亲人身上，虽说田润叶不是他的亲人，但心中却已经把她当姐姐来看。

五点钟下了工，他也没有让润生多等，交代了一下金波，替他领那两个黑面馍，就随润生出了学校，原西县城不太大，还比不上后世的一些乡镇，街道上的商铺很少，供销社的大门已经关了。两手空空去一个陌生人家去做客，不带点礼物总觉得不好意思，可他的兜里比脸还干净，也就不再想这些事了。

县革委会大院在一个斜坡上，一排排的窑洞看起来挺整齐，不管是现在还是后世，政府的权力机构自有他的一番威严。革委会副主任田福军的院子是一排四孔窑洞，东边是个厨房，西边有个小花坛，一个披着衫子头发花白的老人正在翻土，孙少平猜测他应该是田福军的老丈人徐国强。

厨房里的正在忙碌两女人，年轻的漂亮女子应该就是田润叶，有如清水荷花不失娇艳动人，以孙少平后世的眼光也能打个九十分，正在给一位中年女人打下手。中年女人是田福军的老婆徐爱云，端庄秀丽中带着一丝雍容，在县医院工作，据说医术很好。

田润叶从厨房里出来，笑着说道：“怎么才来，走屋里坐，傻站着干啥。”说这着抓住孙少平袖口往屋里引。

这让孙少平一时有点忙乱，这个陌生女子的亲密动作让他不太适应，徐爱云只是看了他一眼又忙着做饭。

这时中间的窑洞里走出一个和孙少平年纪相仿的女孩，和润叶有几分相像，只是眉宇间带着一股飒爽，但一点不输于田润叶，另有一番韵味。看了看孙少平，然后问道：“姐，这位是？”

田润叶笑着给俩人介绍：“这是我二爸的女子，叫晓霞，和你同级在高一二班，他叫孙少平，咱们村里的，和你润生哥一个班。”

田晓霞伸出右手笑着说道：“老乡你好，我叫田晓霞，欢迎你来我们家做客。”

其实不用润叶介绍孙少平也早就猜到这个眉目如画的女孩是谁，但对她这样装大人的举动觉得有些好笑，不过她的普通话说的挺好。

出于礼貌他还是伸出手，按照标准的男女握手礼仪，轻轻地握了握她的四根手指，笑着回了句：“幸会。”

孙少平的举动有点超出田晓霞的预料，连润叶都愣了一下。进了窑洞，里面的布置很朴素，顺着墙是一张有些年头布制沙发，花格格的，扶手上还有白色的镂空布套子，沙发前面是张木制黑色弯腿茶几，上边有个铁盘子，倒放着六只白瓷杯子，靠门的拐角处是两个旧的皮制沙发，中间是个小茶几，上面放这个白瓷烟灰缸，这应该是田福军的会客厅。长沙发后面有个隔断，里面应该是田福军的卧室。孙少平被安排到这张长沙发上，润叶让他先坐，她要去帮徐爱云做饭。

润生这会也坐到少平旁边，田晓霞担当起了主人的角色，给孙少平倒了一杯水，笑着说：“我都长了十七岁，还没有回过咱们双水村年，都不知道什么样子……听润生说咱们村还有一个老乡也在你们一班，怎么没来啊？”

润生插话道：“我姐就让我叫少平了，没说叫金波呀。”老实人就爱说老实话，少平只能挠头。

田晓霞也有点尴尬，不过很快变话题：“今晚放映《平原游击队》，你们看过吗？”

润生说：“我都看过两边了，不过我还想去看。”

孙少平则摇头说没看过，他确实没看过，七十年代国内拍的电影杂音特别大，演员演技都还好，就是化妆技术实在不敢恭维，个个浓眉大眼，像一个模具里出来的。这个年代的国产电影他基本没看过，只不过这个电影的名字听说过。

田晓霞眨了眨眼问道：“那你喜欢哪部电影？”

这一下还把孙少平真给难住了，他不能说他没看过电影，听说每月学校都会公开放映一些电影，他也不能说都不喜欢，这样不能说明他有个性，只能说明他不礼貌，看来不管那个年代女孩子都会对电影感兴。这个问题又不能不回答，脑子里过了一下他看过的七十年代的电影，顺嘴说道：“精武门”

刚说完他就后悔了，自己的嘴怎么就这么严，希望他们不要把他当成敌特份子。

田晓霞说她没看过，看着润生，润生摇摇头表示他也没看过。

“那你说说谁演的，什么剧情。”田晓霞就像一个求知宝宝。

这时田润叶进来了，笑着说道：“你们说什么呢，赶快去洗洗手准备吃饭。”

吃饭是在隔壁窑洞的大方桌上，徐国强没有上桌，而是蹲在院子里吃的，七十年代的老干部还保持着他农民的本色，这也是他在花坛里种庄稼的缘由吧。

在桌上每人一小碗猪肉炖粉条，中间放着一盘白面馒头。

徐爱云看来从田润叶那里已经知道了孙少平的名字，对孙少平到来说不上冷淡，也谈不上热情，作为一个长辈开饭前总要说点什么，这也是待客之道。

“现在学校都不怎么上课，但你们三个也不能放松学习，你们要记住知识在什么时候都是有用的，当然你们也不能放松思想上的学习，思想上的进步也是一个人才不可或缺的。”其实她也知道说这些没什么用，大学停招以后，农村的孩子毕业回家继续种田，城市除了个别的大都下乡插队，学不学都一样，但作为一个知识分子她却不能不说。

徐爱云做的菜还不错，最起码知道做这道菜要在里面多加酱油，油爆过的干辣椒和葱段很能提味。孙少平吃了一小碗猪肉炖粉条和两个馒头后，徐爱云又让润叶去给他打点菜，又让他再吃点馒头，孙少平也就恭敬不如从命地端起碗，毕竟他真的没吃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