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二章 一百种毛病

接下来，连着几个早晨，李柏都在初一的晨跑队伍里。

他不是跑在边上吆喝，是插在队里头跑的，跑几步回头数一眼，看谁掉队了，谁跑着跑着溜去上厕所又溜回来装作没离开过。

有个待不住的莽学生，一上跑道就跟脱了缰似的往前冲，冲过半圈又大口喘着落回队尾，来回来去一趟，把自己累得够呛，脸上倒全是得意的笑。

李柏放慢两步，跟他并排跑了一段，问问住哪个宿舍，晚上冷不冷。

然后这些学生话匣子一开就收不住，差点没把在老家怎么爬树掏鸟窝的老底全抖出来。

"来这儿习惯了么？"李柏笑着接一句，也不过度干涉学生们。

吃饭的时候，李柏也不再蹲教师那桌了。

端着餐盘往学生堆里一坐，四面八方的学生刚离开家，头几天谁都想家，桌上净是些"我妈给我带了罐头""我爸说周末来接我"的话头。

李柏不插嘴，点头示意，时不时的接上一句半句话，听一阵，谁家是双职工没空管才送来寄宿、谁是家里老二，心里就记下七八分。

田柯是现成的熟脸。

这孩子拧劲足又肯张罗，才几天，就把班上那种"谁也不服谁"的冷场搅热了不少。

谁新来怯场，他就凑过去搭两句自家表哥当年多睡神的笑话。

李柏由着他闹，转头让他暂代班长，这小子尾巴差点翘到天上，屁颠屁颠干得很利索。

头一周，他硬是用一句句闲嗑，一趟趟顺路，把四十二个人，一个一个从花名册上的姓名，记成了活生生的人。

许念，成天抱书包缩在角落，说话声细得像蚊子。上台答题时，紧张得都不会写字。

武烈坐不住，可跑起来快、干起活来冲，是块要顺着毛捋的料，不能硬来。

宋甜甜逢人就叔伯阿姨叫着，会来事，可那双眼睛薄，是瞅着人脸色转的，心思细，往后得防着她那份往上赶的虚荣。

……

四十二个学生，李柏都做了性格画像，也算是做到了深入的了解。

系统这几天也安静得反常，既不提示他探测，也没什么教学点奖励。

开学第一周，周五摸底，是刘校统一安排的，旨

在了解学生们的真实情况。

开考当天，李柏没急着发卷。

他先拍了拍桌子，等底下那圈叽喳声矮下去，才开口:"今儿这卷子，不要当成考试，就是一个对自己的知识的回顾，我也不做排名，但需要你们认真对待。"

底下四十二双眼睛齐刷刷抬起来，有几双当场就松了肩。

"这是老师辅导你们的基础。"他说得慢，让每个字都落进耳朵里，"你们尽可能的写，能写多少写多少让我了解一下你们的知识储备。"

田柯头一个听懂，哗哗摊开卷子就写，写完一页还偷瞄他两眼，像是想从老师脸上看出点门道来。

许念还是老样子，落笔前指尖在答题纸上悬了半天。

落下时，笔尖在纸上顿了又顿写几个字就停下搓下手，卷面泛着微微的潮。

武烈的字大得顶格，分不清撇捺，写着写着还拿笔杆挠头，一看就是由着性子来、不爱琢磨的主。

宋甜甜写得工工整整，写完还不动声色往旁边挪了挪，替同桌把卷边那个翘起的角又压了压。

李柏把卷子收上来，一张张的看。

这批学生，有识字量不够的、计算基础扎不扎实的、学习态度不端正的、学习习惯不好的、考试心态不好的，怎么说呢，42个人得有一百种毛病，看惯了七班那种情况，他还有些不适应。

不过却也挺好，刚刚步入初中，一些新的学习习惯可以慢慢调整养成，学习思路也得一点点重新捋，对李柏来说，第一年就是要下辛苦了。

……

傍晚回公寓，苏敏已经回去了。

看着李柏回来，顺手往李柏面前搁了杯晾好的温水。

"摸完底了？"她坐下，"感觉怎么样？"

"怎么说呢……"李柏接过杯子，"要比我刚接手七班时候的情况好些，但再深入的话，得再了解了解。"

苏敏没笑他，倒是认真接了一句："那你得慢慢得进入状态了，学校可都看你呢……"

"越是这样，我越不能急啊！"李柏喝了口水，"总得让学生们有个熟悉得过程。"

苏敏胳膊撑在桌上，半是闲聊半是探他底："那你总不能三年后中考才能看到成绩吧！？"

李柏抬眼看她，忽然觉得不对劲，停下杯子："你今儿怎么这么关心我了？"

"因为我也被安排了。"

李柏顿了顿，把杯子放回桌上。

"刘校上午找我谈的。"苏敏把一根碎发别到耳后，"咱们头届就初一这一茬，初二才排得上物理课，等于我今年没学生教，他问我想不想先干点旁的。"

"答应了？"

"不然呢……"她说得干脆，"物理讲不了正经的，就先做有点意思的实验。先带各班轮着做做科学角、趣味实验那套，把几个爱折腾器材的孩子先拢出来，等他们升初二真翻开课本，至少不是两眼一抹黑，对物理也感兴趣一些。"

"那挺好啊！"李柏慢吞吞接话，"那跟我的教学进度有啥关系？"

"这不是怕坚持不到初二，就没学生了啊……"苏敏白他一眼，"你要是节奏慢，学生家长该有意见了啊……"

"嗯嗯，我尽力！总不能让咱两个都失业啊！"李柏笑着应着。

苏敏"嗯"了一声，垂眼把面前那只空碗往自己那边拢了拢，指尖在碗沿转了一圈，没什么话，屋里就那么安安静静地暗下来几秒。

李柏没再开口。

他俯身，把两人中间桌上那本摊开的卷子本合上，搁到一边，就着这个弯腰的当口，一只手捞过她搁在碗沿的那只手。

她手没抽走，就是指尖被他拢着的地方，热意跟着一块儿漫上来。

"……那我先去洗漱！"她白了他一眼，人却没动了，"一回来就不老实了。"

"那有不老实，这几天忙着学生，都没顾上照应你。"李柏一脸猪哥相的看着苏敏。

她在后头把头发撩到一边，那根扎手腕的黑色皮筋不知什么时候松了，滑到她掌心里。

李柏的手指顺着她后颈那片露出来的皮肤落下去，她肩头轻轻一缩，又没真躲，只把脸往他肩上闷了闷，声音含含糊糊的，像被什么温热的东西泡软了：

"……别使坏，明儿还要早起带早操。"

后半句她没说完，就被什么堵回去了。

屋外秋夜凉，屋内那口灯还亮着，光被两道挨得极近的影子挡了大半，落在地上，抿成窄窄的一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