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润物无声

当二人回到住所，青年愣愣地看着那一团像被野猪拱过一样的床铺，连酒都醒了几分，回头再看一脸自豪就等着他夸奖的香取红缨，青年有些哭笑不得。

无奈的摇了摇头，云青雨耐心地将被子整齐叠好，再铺平床单，顺便清扫一下床上散落的发丝，然后转身对香取红缨说道：“以后床铺要这么打理，知道么？”

“可以…拒绝么？”

“那你就睡地上。”

“你…你忍心我一个弱女子…”

“打住，在我这里，老实把被子叠好比你卖萌要实用的多。”

“况且照顾好自己是一件要认真去对待的事情，打理住所便是其中之一。”

“哦…”香取红缨见他一板一眼、说得认真，还生怕他因为这件事就挥手赶人，只得不情不愿的应了下来。

长这么大，还几乎从未有人敢这么对她吆五喝六。

但不知为何，在那场大战之后，似乎是有些疲累，甚至是对这个世界一时间感到些许迷惘和失望，她一时间竟是不愿折返自己的主城。反而是待在这个青年的身边，会令她有一种莫名的安心之感。所以她想就这么什么也不想的待些时日也不错，毕竟，和那些整日勾心斗角的人在一起，是一件非常劳心劳力的事。

相比于其它执剑王，她要年轻许多，于身于心皆是如此。

云青雨见她这么容易便答应下来，还有些意外，印象中这可是个绝对不会安分的主，城外如今的那个大坑就是佐证。但既然对方老实，他自然也乐见其成，于是点了点头，自己也在地上铺好被褥钻了进去。

小沐扑腾着翅膀飞进他的怀里，依偎着他的臂弯，似乎觉得只有这里才是世界上最舒服的地方。

此时已是深夜，香取红缨亦是躺了下来，只是她几乎完全没有困意，望着青年躺在地铺上的背影，她沉默良久，欲言又止…只是最后还是轻声说道：“你觉得，像我们这些人，豁出性命究竟是为了什么呢？”

“人间…真的值得我们守护吗？”

云青雨没有回应，仿佛已经睡着了一般。

香取红缨叹息一声，打算放弃的时候，他的声音却传了过来：“世界从来都不是一眼便能够望穿的事情，不妨…再多看看。”

“在看看么…”

香取红缨怔然半响，过了许久，似乎是想通了，她的嘴角微微露出了一抹笑容，旋即合上眼睛，就那么沉沉地睡去。

她觉得，今晚会有个好梦。

云青雨没来由的想起了当时在遗落城外的战场上，她在最后奄奄一息的时候，依旧强提着口气对自己致以歉意的那一幕。

还有为了一城的安危而将自己生死置之度外的决然。

这并不是做作，而是完全出自善良的本心。

他缓缓地睁开了眼睛，有句话他其实没说。

“就是因为有你们这样的人存在，人间才更值得去守护啊！”

…

翌日，当香取红缨起床的时候，青年早早便已经出门了，还给她留了张纸条，上面写着：“桌上给你留了饭，不要再跑到店里去了！”

看着上面端端正正、一丝不苟的大字，完全可以想象主人提笔的时候是何等的严肃认真，香取红缨噗嗤一笑，风情万千。

“意外的有些可爱。”

…

香取红缨就这样在遗落之城一住就是十多天，她甚至爱上了青年这个简陋却透着一股祥和气氛的小屋。

她关闭了通讯，除了偷偷地向玉流苏报了个平安之外，几乎完全与外界断了联系。但她没有任何感到不适的地方，反而觉得这段时间是她最为安心的时光，什么也不需去想。

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

经历了那次生死关之后，她整个人都为之升华，仿佛在一瞬间成长了不少。有些事情不再看的那么执着，有些地方也不再去忽视，而是更愿意低下头去看一看它美丽的地方。

不得不说，她如今的变化多多少少也受到了云青雨的影响，虽然自那天夜里问答以来，二人并未再次交心，但青年恬淡的心性却无时无刻地都在改变着她，像春风入夜，润物无声。

那是一种不言语，却微笑着看待世间万物的心境。

曾经有一次，她和青年走在路上，走着走着青年突然一阵踉跄，差点摔倒。她低头一看，原来是青年为了躲避不踩死脚下的甲虫，生生地缩回去了迈出的步伐，甚至在那之后为了避免它被其他路人踩死，还弯腰从大道上将其捡起，放在了不远处的树干上，完后便若无其事的笑着与她攀谈。

没有任何刻意与做作，一切皆是自然而然，从心而发，顺意而行，甚至于他自己都不觉得是一件如何了得的事，但香取红缨偏偏就看在了眼里，并且记在了心上，然后一点点的被其所改变。

类似的小事青年做了许多，香取红缨便看了许多，看着看着她就看明白了一件事。

这个世界其实并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么高。

她以前，因为所站的位置，很多事情都是眼高于顶，纵观大局，从而忽略了许多值得被注意的微小而美丽的事物。那时候她总觉的自己是在守护人类，并且常常因此感到疲惫，甚至迷失自己。但现在看来，那些萤火闪烁在夜空之下，彩蝶翩翩飞舞于花间，雨点细敲着荷叶，微风轻摇着柳尖……这样大好的世间就不应该去守护了吗？

她看着看着，想着想着，便悄悄地明朗了独属于自己的生命意义，以及在那之后顺流延伸出来的责任。

而这时她才明白那天夜里青年话语中的含义。

多看看。

看什么？

当然是看那些以前被自己忽略的事物，还有其实从未正视过的内心。

看似努力，其实只是逃避的理由。

青年没有直接告诉她答案，而是选择了通过这种方式一点一点的做给她看，但其实他自己却没觉得自己做了什么。

对他而言，这只不过是他日常的缩影罢了。甚至他觉得答案其实一直都在，区别只是在于有没有发现它而已。

守护的意义？

世界上哪里有什么真正的意义，不都是自己赋予的吗？

香取红缨不曾发现，自己眉心本来逐渐黯淡的剑印正一点点的随着她心性的变化而变得凝实起来，并且散发的光芒要远远超出她在来到第九城之前！

当然，这一切除了青年，无人可以瞧见。

他发自内心的笑了。

“这不是做的很好嘛！”

…

又过去了几日，香取红缨眉心的剑印已然逐渐地沉寂下来，而在那寂然之下，蕴藏着比以往更加精纯的力量，澄澈透明，再不含一丝杂质，只是更加归于内敛，令人无从得见罢了。

她觉得差不多了，于是，在这一天，她来到了城垛上，默默地站在了的青年身后，但却没有出声打扰。

天空上红云翻卷，远山上夕阳如梭。

她知道，这时候的青年不怎么愿意说话。

有些意外，察觉到她到来的云青雨却是主动转头，朝她招了招手，示意她坐下来。

香取红缨想了想，便坐在了他的旁边，此时有风袭来，发丝溢香，淡尔流连。

见她坐在了那个令人怀念的位置，云青雨笑了笑。

“准备回去了？”

香取红缨点了点头。

青年便不再说话。

城市里熙熙攘攘，有些吵闹，但在夕阳的照拂下，看起来也是讨喜的。

二人默默地看着这一幕。

过了许久，香取红缨转过头，看着他的侧脸。

“我可以问个问题吗？”

“当然。”

“你为什么要帮助这些…几乎是无可救药的人？”若是在以往，她不会加上“几乎”。

云青雨笑了笑，并没有因为她猜到了遗落之城的奇异是出自自己之手而感到意外，但他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反问了一句。

“你觉得呢？”

香取红缨皱了皱眉头。

“你觉得这些人还有救？但他们犯下的…”

云青雨轻轻地摇了摇头。

“不是的，我并不是圣人，来到这里并且打造了这样环境的一座城市，也并不是为他们开脱，以寻找罪人的安心之地。”

“无论怎样，犯下的过错依旧是过错，是不可消弭的，哪怕从心开始向善也是此时的善，与彼时的恶无关，正如因果永远无法逃避分割一样。”

“只是在此之余，我想去看看他们的另一面，而不是彻底否决他们。”

“万物皆有痕迹，善恶或许只在一念之间，但人性的形成却是一件需要花费很长的时间来浇筑的事情，养成他们的环境更是如此。”

“曾经有人与我说过，人的死亡并不只是肉体上的一种，也包含着对生者的遗忘，但我觉得其实还有一种，那便是被这个世界彻底地放弃。”

“肉体的死亡是身体上的，生者的遗忘是记忆上的，但被人放弃却是灵魂上的，这其实是一件……非常令人悲伤的事情，因为否定一个人并不见得有多么难。”

“所以我想再尝试一下。”

“因为我…不想再让那么悲伤的事情发生……”

“但结果会怎样，我也不太能预料的到，或许坏的可能会更多吧，就像现在，他们也只是摄于城里的制约，而出去了是否会真心助人，我也无从得知。”

“但是，在这里，仅仅在这里，无论是以何种形式，他们是作为好人存在的，而我也没有放弃他们，不是吗？”

“我身负第九剑，名义上我就是它的主人，第九城的城主！”

“虽然我来的晚了些，但我不想让这个城市遗落。”

“没有任何城市应该舍弃，也没有任何灵魂值得沉沦；况且，这两者从来都是一体的，不是吗？”

香取红缨久久无言。

她感受到了一种无法溢于言表的温柔，使她暖洋洋的，但却令她内心感到莫名的悲伤。

若不是曾经有过深刻的记忆，又岂会拥有这份春风化雨般的温柔？

青年在那以后就不说话了，二人就这么沉默着做了许久，直到夕阳西沉，星河方显。

香取红缨抬头望着那一轮刚刚架起的弯月，微微挽起被微风撩动的发丝，轻声问道。

“你…被人放弃过吗？”

云青雨沉默片刻。

“或许…被很多人放弃过。”

“但好在，还有一个人，至始至终都没有放弃我。”

“这一点和我一样呢。”

二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的笑了。

…

夜空下，有星河婉转胜雪，新月如钩；城垛上，亦有佳人红裙伴坐，萤火飞流！

好一副玲珑画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