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六章 追忆（一）：倍耐力的工作邀约

说到萧永的非洲之行，就不得不从一份对于当时的萧永来说，可以称得上是惊喜的工作开始。每年年底，都有不少厂商会为自己的客户，合作伙伴等等制作下一年的年历，要是年历制作得够水准，那可是大大加深客户们的正面印象，而且，相对于铺天盖地的广告，这种可以存在一年的广告，非常廉价。

在所有这类专题制作中，倍耐力的年历向来是很有风格很有腔调的，他们总是责成优秀的摄影师，带着够诱人的模特，深入蛮荒之地，拍摄非常极限和野性的照片。倍耐力从开始发布这类东西一直到现在，累积下了相当多让人印象深刻的作品。而且，这类作品无论对于模特、对于摄影师来说，都是如此。很少有模特，能够忘记第一次将野生的蟒蛇、蜘蛛放在自己身上的感觉，而这种事情，其实常常发生。

这一年，不知道倍耐力的市场总监怎么想的，在没有预设任何主题的情况下，他们居然找到了当时刚刚离开巴黎城市图片社，成为自由执业摄影师的萧永，让他负责拍摄下一年的倍耐力年历。或许是对萧永这个从未和他们合作过的摄影师还没有十足的把握，他们在决定邀请萧永拍摄的同时，却也规定了大致的工作地点，并且选择了他们觉得合适的模特。这一次的工作一共有四个模特，其中就有和萧永关系密切，最为默契的安娜·门捷列娃。另外三个模特和萧永倒是都没见过面，但萧永当时在摄影圈子里，小有名气，她们也都看过萧永的作品，对能够和这么个摄影师合作，也没什么不满意的。而倍耐力定下的进行拍摄的区域，则是当时刚被发现的一处水晶山矿藏。那整个矿藏还处在勘探发掘阶段，还没最终确定归属权，暂时还是谁都可以去进行各种非采集的活动，只要和当地政府报备而已。

吸引倍耐力的市场部门的，一方面是水晶山那里独特的地貌，尤其是在夜间，在进行良好布光之后，那呈现出来的璀璨而迷幻的效果，让人感动。另外，则是那种将美丽和粗犷结合在一起，在那种危险的政治和军事局势中，用美丽来进行征服的感觉。倍耐力在中非有好几个关系良好的联络人，可以协助安排这次拍摄。

不管对于谁来说，这都是挺好的机会，去体验平时不会想到的事情。整个拍摄小组除了萧永和四个模特，还有两个联络人，两个造型师和化妆师，两个助手和一个技师，他们先是跑到尼日利亚，然后跑去了中非，抵达了水晶山。看到了水晶山的实景之后，萧永很快就制定完了拍摄计划，在短短一周之内就拍摄完了全套年历片。没想到的是，就在这个时候，中非发生了严重的动乱，政府军和革命军在水晶山附近打了起来，战况极为激烈，而导致这场战争的，恰恰就是水晶山。本来中非的政局就不算很稳定，政府和反对派双方都控制了相当地区和军事力量，而双方对对方的理念都不认同，这种矛盾几乎无法调和。他们在关于如何利用水晶山的资源，来造福百姓方面有着不同的想法。政府觉得，可以将水晶山的开发权出售给外国企业，让贫穷的国家获得大量资金来进行基础建设，而革命派则希望自己来进行水晶山的开发工作，这样才能保证所有的资金都用在人民身上，而谈着谈着，双方都表现出了非洲人容易情绪化的特点，一言不和，拔刀相向……而战争就这么爆发了。

而这个拍摄小组，就意外被困在了当地。那两个联络人联络上了附近一个破败的机场，租用了一架非常破的塞斯纳飞走了。由于塞斯纳能容纳的乘客有限，萧永和安娜留了下来，返回了那个叫卡努的村庄，想办法和反政府武装联络，希望他们能够放他们一条路，让他们出境。

但是，情况可没那么简单，反政府武装当时正焦头烂额，压根没精神安排这种事情，索性将萧永和安娜关了起来。反政府武装甚至没有监狱，而是随便找了个有些空间，装着没用的东西的集装箱，就将两人关在了里面。每天将大堆食物和饮水送进去，将垃圾和便溺处理掉，懒得管他们两人的死活，却也实在算不上亏待他们，毕竟有吃有喝，还能要求什么呢？

那个集装箱里装的不是别的，而是世界卫生组织提供给中非全国的一批物资：安全套。大堆的安全套堆满了整个集装箱。在漆黑一片的集装箱里，作为摄影师的萧永自然是非常郁闷无助，而他还不能被这种不被理睬的寂寞、黑暗所击倒，还必须成为安娜的支柱。萧永和安娜也没什么别的事情可以做，也唯有使劲消耗那些安全套了。

事情终于有了转机，在集装箱里被关了十天之后，他们终于被放了出来。反政府武装由于作战不利，终于巨资雇用了一队雇佣兵参与了战斗。萧永永远无法忘记，后来成为他的朋友的安德烈打开集装箱的门的时候。安德烈当时带着一副金丝边的墨镜，头发乱得可以，背着一支奥地利产的狙击步枪，身穿着灰绿色的数位迷彩，棕褐色的靴子。那个时候，萧永靠着集装箱的墙壁坐着，而安娜则枕着他的腿，安静地躺着，像是一只贪睡的小猫。安德烈拉开了大门之后，看到萧永醒着，愉快地说：“真没想到会是你在这里，杨·绍尔……我叫安德烈，我也是一名摄影师，能在非洲碰上，实在是太巧了。”说真的，当时的安德烈浑身上下，没有任何一点看起来像是个摄影师。

相比于关在集装箱里的日子，被放出来，有了一定自由之后的日子其实更加惊心动魄。萧永一直保护着安娜，而反政府武装又十分出奇地是一支纪律严明的部队，并不会危害到他们不感兴趣的萧永和安娜。但那些来自各地的佣兵里，人渣众多，看到在梳洗之后立刻容光焕发、艳色逼人的安娜之后，立刻就有人上来搭讪，还有想动手动脚的。而在那个时候，萧永还是站了出来，面对着那些身高马大，职业就是杀人放火，受过严苛军事训练的家伙也毫无畏惧。第一次第二次，那些家伙还觉得挺没趣的，也就讪讪走人，但次数多了，佣兵里就有人不耐烦了，在一个东欧的佣兵想要强暴安娜的时候，萧永从身后，用两片尖利的竹签捅穿了那家伙的脖子，结果了那家伙。萧永被毒打得很惨，要不是安德烈结束了一次战场任务及时回到卡努村，萧永估计就被打死了。安德烈在佣兵团体里颇有地位，他保护着萧永，也将萧永当作了朋友。很难想像的是，在萧永在安娜的精心照料下养伤的时候，安德烈居然时常来看萧永，而每次，他们都会讨论一些极为艰深的摄影技术问题。而在几次之后，安德烈给萧永留下了他放在作战行囊里一直没机会使用的非常经典的配备，一台尼康大F机械相机，一个50/F1.4的镜头，以及几个胶卷。胶卷里有反转片、黑白片、有各种不同感光值和色调偏向的，有不同产地的，从柯达到过期的Agfa，从拍风景的名品：富士的维尔维亚到非洲产的萧永从没听说过牌子的胶卷都有……而萧永，在恢复了一点健康之后，就靠着这点东西重新开始拍照了。

安娜自然还是萧永当时最好的模特。安娜从来就不是娇生惯养的女孩子，她在模特这个领域，一样是从籍籍无名一路奋斗起来的，只是，这种刻苦耐劳在她成名之后，渐渐疏远了。她可以享受优渥的生活的时候，没有必要故意去遭罪。但现在，这种精神却又回到了安娜的身体里，原本不时使使性子的安娜，在照顾萧永的时候就惊人地耐心和仔细，而在她发现，反政府武装和佣兵们都不会危害到当时住在一顶硕大的牛皮帐篷里的他们的时候，她还和村里那些小孩子们打起了交道。安德烈拿来的为数诸多的补给品他们两个消耗不掉，她经常将里面的一些糖果和巧克力，拿给那些孩子们。在那样的时刻，一个女孩子的美，可以完全超越国籍、年龄、容貌和身材好坏、身上的服装是否得体等等一切因素，而呈现为一种纯粹的人性光辉。那样的安娜，那时候的安娜，毫无疑问是最让人心动的。而萧永，面对这种心动，最直接的反应就是按快门……

萧永能拍照了……而反政府军的领袖图马在看到这事情之后，让萧永来为他的每个战士拍照。他们随时可能倒在战场上，而留下一张照片，一张好照片，可能是这些战士们从来不曾想到的奢侈的待遇。萧永接受了这个工作，但还有个问题：没那么多胶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