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永远有多远

学校里一切都风平浪静。我和谭菲菲还有朱蔚欣不仅没受到任何责问，甚至朱蔚欣还被校董会叫去做了勉励的谈话，最后加薪了事。那天出现在酒吧门口的几位学校领导层只有容刚出现，石轻也只是写了一张签字的授权书，把所有工作交给了副校长全权处理。

权力往往意味着更多的暴力。我觉得这真是他妈的无上真理。在被藤秋颜抽成个猪头之后，石轻连个屁都没敢放。那幢别墅周围现在都是郑天岩安排的手下，那些白眼森森的小子才不在乎谁是谁家公子的问题，石轻也很认栽地没离开，原地简单处理了一下伤口就在别墅里住下。

我原本打算逃课，考虑一下决定还是来学校一趟表示自己的态度。虽然这件事在很多人看来也许没什么，我决定还是强硬到底。也许不经意间自己的性格已经有了少许变化，现在的我更愿意面对问题迎头冲过去。

逃避这个事儿……其实仔细想想挺难受的，不是吗？

班级里很多人对我的偶尔出现表示了不屑，尤其是那几个班干部……问题是我看他们的眼神已经像看另一个世界的幼稚园小孩，自然不会跟他们一般见识。随便几句冷言冷语而已，当然不值得我动手。

今天的八卦还多了一样，自然是美女老师昨天被学年主任难为的详情。当然谁也不知道这件事的后续发展，我只是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静静听着，脸上挂着点神秘微笑。

所有的一切都太安逸了，让我羡慕，也让我怅然若失。

在学校里转了一圈，没有太多让人值得高兴的事。课间休息时我一个人无所事事地坐在操场一侧的长椅上，看着同年级的新生们在跑道上训练，天空有可笑的鸟来回打转，阳光洒下来，我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空虚。

也许是昨天太忙碌了，走得太快忽然停下来就是这种感觉。

艾雪离开已经很久了吧？昨天晚上又一次提起去首都的事，我总觉得自己内心的好多情绪在疯狂乱窜。

不知道为何，我又想起第一次见到艾雪时的夜晚。那个浅蓝色的影子笼罩住了我之前宛如井底般的天空，让我窒息，也让我自卑到不敢踏前。

现在的我如何呢？

其实本性未变，只是有了一些力量，敢于试探某些底线。

我还是那个可怜又自卑的岑梦无，从未改变。

从耶云到首都，直线距离大概要四十个小时的车程。我在空间上计算了一下自己和艾雪之间的距离，心中忽然生出一股从未有过的冲动。

我想现在就出发。

几乎是第一时间，我从长椅上起身，轻松越过花坛的两层栏杆，冲过操场。风从我的耳畔呼啸吹过，让我第一次又了畅快又惬意的感觉。

这个世界其实很简单，对于某些人来说。

我想要成为那种人，从今天，从现在开始。

我几乎毫无停顿的脚步在穿过校门时被一个身影追上了，我回头看了一眼，立即停住脚步。

人生的畅快往往是以斩断羁绊做为代价，我还做不到。

朱蔚欣和谭菲菲一前一后，快的混血精灵已过来拽我的手，跑得慢的那个则一脸淡淡的伤感。

我知道刚才可能我在感慨的时候，这两人就在盯着我看。只是我没有刻意释放神力，并没有警觉罢了。

朱蔚欣没有给我任何说话的机会，飞快地扑向我，一把将我抱住。就在这光天化日之下，就在学校门口。

“现在就决定要出发了吗？”

朱蔚欣的拥抱只维持了一瞬间，大概是为了不造成大家的困扰，她最终还是后退一步，给后面狂奔过来的谭菲菲让出了地方。

我对着混血精灵点点头，并没有多说什么。这种时候解释很苍白，不如不说。

谭菲菲气喘吁吁地跑到时，陈无极已经开车过来等我了。

上午的阳光充足，我们的影子地上拖曳出斜斜长长。谭菲菲只是在我面前不停喘气，盯着我一句话都没有说。这个之前个性还很倔强的姑娘，在无意识间仿佛已变了不少。

变得内心更有力量，也更能忍耐。

沉默地看了我很久，谭菲菲只是轻轻拉了下我的衣领。尽管已经那么亲密了，她的指尖依然只是很轻地滑过我的下颌。

“你……小心一些。”

我点点头。

……

其实出发完全不用准备，我甚至都不用交代任何事情。酒吧方面只要有菲特和朱蔚欣在，估计不会有任何问题。陈无极不会跟我去首都，四家主留在耶云对那些虎视眈眈的各方势力也是个震慑，更重要的是他们四个现在正在研究一件事。

自从见过邪神之子之后，四家主对自己的实力深深感觉到无力。那种绝望的情绪一度在我们当中弥散，最终又在这四个变态的心中化成了一股动力。

知道自己无法长寿，四家主考虑在学校生涯结束之后就研究人生大事。为了家族的未来，他们要考虑回到西方去寻找合适的女性延续血脉。这种悲哀的感觉我虽然不能完全了解，一想到几个充满活力的年轻人身负种种责任，我总会有些感同身受的切肤之痛。

我身上不是也担负着好多不想要的责任么？

四家主里除了陈无极还在陪我各种鬼混之外，另外三人在庞大的古籍资料中寻找了很多提升自己实力的方法。这些方法无一例外都要使用很多古老的召唤图阵，而且耗时极长。

如果现在离开这里去首都，四家主来到这里的最初理由便不复存在，他们想要享受的校园生活将彻底离他们而去。

即使四家主的所有希望都放在我身上，我也不会这样要求他们。

在更早些时候，我早已跟陈无极表示过。只要四家主留在这里照顾我的店和我的女人，剩下的问题都我来搞定就好了。

陈无极心领神会，再也没跟我提过这件事。

做为一个从未离开过耶云的土鳖，我对出门这件事犹豫踌躇甚久，至此终于下定决心，不过是一瞬间的事。

其实人生的好多决定，也不过是一瞬间罢了。

这次要远离，我并没有多想。小时候在父母还没因为车祸去世的时候，我曾经读到过一本书，讲上古时代的人曾经说过一句话叫“兴之所至”，大概就是说我今天有兴趣了就去做某件事。那个时候的我还不懂这样的句子到底有多磅礴，只是在懵懂中觉得随性做事应该并不难。

许多年之后，我长大了。寄人篱下的生活，低头跟人妥协的场面，自卑又充满了强烈自尊的扭曲……种种往事在心头如刀锋划过，我却忘记了“兴之所至”这样简单的四个字。

我现在所做的，不过是真正的自己罢了。

经由陈无极定来的长途列车票握在手中，我觉得自己的心情似乎没有太多改变。有些事一旦坚定了就不会再动摇，在音界酒吧的门口，许多人围着我。接到通知赶到的藤秋颜最后一个出现，提着一只不大的旅行袋，双眼里再也不是那种惯有的冷漠。

“我以为你今天没想要离开酒吧呢。”我揶揄这位高傲的美女。

“原本不想走的。”藤秋颜居然并不恼火，“昨天的事还是有些负面影响，我总得去收拾一下局面。”

我这才想到昨天自己在治安局好像有点过于嚣张了，对藤秋颜微微躬身道谢：“给你添麻烦了。”

“没关系，彼此彼此。”藤秋颜潇洒地笑笑，今天她穿了一条紧身长裤，修长的双腿被勾勒成极其动人的形状。这样美丽的她站在我身边，比我高出不少的优美身材配上那张不再冰冷的脸，引得不少进酒吧的客人都频频回头。

谁又能想到，这是当初那个满脸煞气，凶猛无比的治安官藤秋颜呢？

我挨个和小蝉还有谭菲菲拥抱，最后看到朱蔚欣期待的眼神，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扑过去抱了这位美女老师一下。

缘分这个东西很奇妙，大概是因为自己最近心境变化的关系，我竟有些多愁善感。与朱蔚欣的相遇并非必然，偶然里仍有无数值得微笑回忆的小小片段。

“早去早回。”小蝉说，还不忘塞给我一张银行卡，“带着吧，密码是我三围……别说你不知道！”

“等你回来。”谭菲菲没多说什么，她倚着门口只是看着我，眼神里真是千言万语。

我对着这些人，包括站在几个妹子后面的菲特、阮慕真、楚昭然和温吞，用力点头，像是想把自己的下巴点下来。

藤秋颜什么都没说，默默跟在我身后，上了陈无极的车。

和往常一样温润的下午，我生平首次来到耶云市的中心车站。大汉中的长途客运以列车为主，汽车为辅，空中运输因为管制太多反倒是最不方便的一种。陈无极为我和藤秋颜选择了列车，也是考虑到我们并不着急。

我只是想去首都，并不知道去了能做什么，该做什么。

在车站，我以外遇到了妮可。这位消息灵通的美女只是大有深意地看了我一眼，甚至没跟我说什么话。就那么默默注视我上了火车，透过车窗我顺着妮可的目光又向另一侧看去，带着墨镜遮住了大半边面容林莎也在站台上。看来我去首都的事全世界都知道了，这个世界果然秘密很少。

陈无极给我们买的票是头等包厢，一个包间内只有两人。靠着窗口坐下，我没去看整理行李的藤秋颜，只是一个人默默看向窗外。生平首次离开耶云，离开我生长的故乡，心中难免生出一阵难过。我想自己未必是个如想象中那样坚强的人，在这漂泊无依的尘世里，我依然软弱。

所以我依然是个人类，艾尔西娅和我只是两个不同世界的不同存在。

列车缓缓发动，古老的蒸汽技术带来巨大的轰鸣声。我从窗口看到送别的人群大部分开始拼命挥手，也有人扭头走开。人潮汹涌，这个世界太大太浩瀚，我们渺小得什么都不是。

列车不断加速，终于什么都看不见了。无限延绵的车轨通向远方，我坐在窗口边望着外面的郁郁葱葱，过了半晌从怀中掏出和艾雪相处时的笔记本。如今我大部分本事都是艾雪所赐，想起这个堪称完美的女孩，我觉得心中似乎有千言万语又无从说起。

藤秋颜也在静静看着窗外，此起彼伏的山脉在远方奔腾。午后临近傍晚的阳光也变得柔和，一切都静谧得不像在现实生活里。

人生中有许多这样的瞬间，当你希望它是永远的时候，它就只是个瞬间。

收回目光，我和藤秋颜面对面竟无话可说。侧着头看了我一会，藤秋颜忽然问道：“去首都之后，你到底想做什么？”

我挠挠头：“找到艾雪。”

“然后呢？”

“然后告诉她，我很想她。”

“然后呢？”

“然后问问她，是否愿意跟我一起回来。”

“然后……如果她愿意，但放浪师们不放人呢？”

我当然也想过这个问题，对着藤秋颜嘿嘿一笑。

“我也不知道怎么办，不过既然开始了，总要勇往直前一下吧。”

藤秋颜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你这样的人，在这个世界上的确不多了。”

“只是在你的世界里不多了。”我淡淡地说，“就像你，看上去冲动又任性，实际上每做一件事你都考虑得很清楚。你抓的人，得罪的那些社会人士，没有一个超越你能力范围的。你想表现自己的正义感，也无非是在自己能控制的范围内表现罢了。”

被我一语道破，藤秋颜也不恼火，她无奈地苦笑一下：“你说得没错……我只是个投机取巧的小女孩，没什么值得骄傲的。”

“你不打算反驳我么？”我惊讶于这位姑娘的变化。

藤秋颜垂下头：“当然不，你说的又没错……在这个世界上，我们大多数人都会选择欺软怕硬的那条路，既简单又实用。”

“可是……我不太喜欢那样。”我看着美丽的女治安官说，“尽管以前我可能也是这样的，现在我觉得凡事还是去努力一下比较好。就像人活着并不一定要考虑永远有多远，只要灿烂自己那段有限时光就可以了。”

列车加速的隆隆声盖住了我们的谈话，藤秋颜没再说话，只是怔怔看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