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初到四中前的那个夏天

一九九八年的夏天，热得有些离谱。

蝉鸣从清晨天刚蒙蒙亮就开始聒噪，像是永远不知道疲倦，把整个老城区都裹进一片燥热的喧嚣里。阳光透过老槐树浓密的枝叶，在青石板路上洒下斑驳的光影，风一吹，光影摇晃，却吹不散半分暑气，反而带着墙角青苔和泥土的味道，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让人浑身发闷。

王越坐在自家小院的竹椅上，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录取通知书，封面上“临州市第四中学”几个烫金的字，在阳光下晃得他眼睛发疼。他抬起头，望着院墙上那丛长得肆意的爬山虎，叶片绿得发亮，藤蔓顺着砖墙一直爬到屋顶，遮住了一小片阴凉，也遮住了他眼底的几分迷茫和忐忑。

这是他人生中最漫长的一个夏天，也是最无所适从的一个夏天。

半个月前，中考成绩公布，他的分数不上不下，刚好够上四中的录取线。没有惊喜，也没有意外，却像一块石头，压在他心头，沉甸甸的。在此之前，他一直以为自己会和小学、初中的同学一样，要么去重点高中，要么辍学打工，从来没想过，自己会落脚在四中——这所不算出名，甚至在旁人嘴里，有些“鱼龙混杂”的学校。

“越子，发什么呆呢？赶紧把院里的柴火劈了，你爸晚上回来要生火做饭。”屋里传来母亲的声音，带着几分疲惫，也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催促。

王越应了一声，把录取通知书小心翼翼地折好，塞进裤兜里，起身拿起墙角的斧头。他的个子不算高，身形偏瘦，手臂上没有多少力气，劈柴火的时候，动作有些笨拙，每劈一下，斧头都会在木头上晃一下，震得他手心发麻。汗水顺着他的额角流下来，浸湿了额前的碎发，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滚烫的青石板上，瞬间就蒸发了，只留下一小片淡淡的水渍。

他今年十六岁，眉眼间还带着未脱的稚气，鼻梁不算高挺，嘴唇有些薄，眼神里总是藏着几分怯懦，却又在不经意间，流露出一丝不服输的韧劲。从小，他就不是那种调皮捣蛋的孩子，性格有些内向，不爱说话，在学校里，总是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里，上课认真听讲，下课就趴在桌子上看书，很少和同学打闹，也没有什么特别要好的朋友。

他的父母都是普通的工人，每天起早贪黑地干活，赚钱养家，很少有时间关心他的学习和心事。父亲性格有些暴躁，话不多，一旦他做错事，就是一顿打骂，久而久之，他就变得更加沉默寡言，凡事都藏在心里，不愿意和家人诉说。母亲虽然温柔一些，却也被生活的琐碎磨去了耐心，更多的时候，只是叮嘱他好好读书，将来能有一份体面的工作，不要再像他们一样，一辈子靠卖力气谋生。

劈完最后一块柴火，王越擦了擦脸上的汗水，坐在竹椅上休息。他从裤兜里掏出录取通知书，又小心翼翼地展开，一遍又一遍地看着上面的字，心里五味杂陈。他听说过四中的传闻，说那里的学生大多不爱学习，打架斗殴是常有的事，还有很多校外的人经常去学校门口游荡，欺负学生。一想到自己即将踏入那样一所学校，他就忍不住有些害怕，害怕自己无法适应那里的环境，害怕被人欺负，害怕自己也会变成那样不求上进的人。

“越子，过来吃西瓜了。”母亲端着一盘切好的西瓜走了出来，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西瓜是冰镇过的，冒着丝丝寒气，咬一口，甜丝丝的汁水顺着喉咙滑下去，瞬间驱散了几分暑气。

王越走过去，拿起一块西瓜，慢慢吃着。母亲坐在他身边，看着他，犹豫了很久，才轻声说道：“越子，四中虽然不算好，但也是一所正经的高中

，你去了以后，一定要好好读书，别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知道吗？”

王越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啃着手里的西瓜。他知道母亲是为他好，可他心里的迷茫和害怕，却不知道该怎么说出口。他怕母亲担心，也怕自己说出来，会被父亲责骂，说他没出息，连这点小事都害怕。

“我知道你心里害怕，”母亲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柔和了许多，“其实也没那么可怕，四中里也有好好读书的学生，只要你自己守得住本心，好好学习，将来一样能考个好大学。再说了，你已经长大了，总要学会自己面对一些事情，不能一直这么胆小。”

王越抬起头，看着母亲鬓角的几根白发，心里一阵发酸。这些年，母亲为了这个家，操碎了心，脸上的皱纹也多了不少。他用力点了点头，声音有些沙哑：“妈，我知道了，我会好好读书的，不会让你和爸失望。”

母亲笑了笑，眼里露出一丝欣慰：“这就对了。还有一个月就要开学了，这段时间，你也别总闷在家里，多出去走走，和邻居家的孩子一起玩一玩，放松放松，也锻炼锻炼胆子。”

王越又点了点头，心里却没有多少出去玩耍的兴致。他从小就不爱和邻居家的孩子一起玩，那些孩子大多比较调皮，喜欢打闹，有时候还会欺负他。久而久之，他就习惯了一个人待着，一个人看书，一个人发呆，一个人慢慢消化心里的所有情绪。

吃完西瓜，王越回到屋里，坐在书桌前。书桌是父亲给他做的，不算精致，甚至有些粗糙，桌面已经被磨得发亮，边缘也有些磨损。书桌上放着几本书，有初中的课本，也有几本他从图书馆借来的小说，还有一个小小的笔记本，那是他用来记心事的地方。

他打开笔记本，拿起笔，犹豫了很久，才在纸上写下一行字：还有一个月，就要去四中了，我好害怕，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适应那里的生活。

写完这一行字，他的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滴在纸上，晕开了墨迹。他赶紧用手背擦了擦眼泪，生怕被母亲看到。他不想让别人看到自己的脆弱，哪怕是最亲近的家人，他也想表现得坚强一点。

他想起了初中的时光，想起了那些一起上课、一起做题的同学，想起了温柔的班主任，想起了校园里的那棵老梧桐树。那时候的日子，虽然简单，却很安稳，他不用害怕被人欺负，不用迷茫自己的未来，只要好好读书，就好。可现在，一切都要变了，他要离开熟悉的环境，去一个陌生的地方，认识陌生的人，面对陌生的一切。

窗外的蝉鸣依旧聒噪，阳光透过窗户，照在书桌上，暖洋洋的，却照不进王越的心里。他放下笔，趴在书桌上，看着窗外的天空，心里一片茫然。他不知道自己的未来会是什么样子，不知道自己在四中会遇到什么样的人，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坚持好好读书，不知道那些关于四中的传闻，是不是真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外传来了脚步声，是父亲回来了。王越赶紧擦干眼泪，坐直身体，拿起桌上的课本，假装在看书。父亲推开门，走进屋里，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把手里的工具放在墙角，然后坐在椅子上，点燃了一支烟，烟雾缭绕中，父亲的脸色显得有些疲惫。

王越偷偷看了父亲一眼，心里有些紧张。他知道，父亲虽然话不多，但一直很关心他的学习，只是不善于表达。这次他考上四中，父亲没有骂他，也没有表扬他，只是沉默，可王越知道，父亲心里，或许也有些失望。

“通知书拿到了？”父亲终于开口

了，声音有些沙哑，带着几分烟味。

“嗯，拿到了。”王越的声音很小，低着头，不敢看父亲的眼睛。

父亲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烟雾，说道：“去了四中，好好读书，别惹事，要是有人欺负你，就跟我说，别自己憋着。”

王越愣了一下，他没想到父亲会说出这样的话。他以为，父亲会骂他没出息，考不上重点高中，可没想到，父亲只是叮嘱他好好读书，叮嘱他别被人欺负。他抬起头，看着父亲，眼里泛起了泪光，用力点了点头：“爸，我知道了。”

父亲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只是一支接一支地抽烟。屋里很安静，只有父亲抽烟的声音，还有窗外的蝉鸣，显得有些压抑。王越看着父亲疲惫的脸庞，心里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好好读书，将来考上好大学，让父母过上好日子，也让自己变得强大起来，不再害怕被人欺负。

傍晚的时候，天渐渐暗了下来，暑气也消散了一些，风一吹，带着几分凉爽。王越走出家门，沿着老城区的青石板路慢慢走着。路边的路灯亮了起来，昏黄的灯光照亮了脚下的路，也照亮了路边的老房子。老房子大多是青砖灰瓦，墙上爬满了爬山虎，偶尔有几户人家的窗户里透出温暖的灯光，传来阵阵欢声笑语。

他沿着青石板路一直走，走到了老城区的尽头，那里有一条小河，河边种着一排柳树，柳枝垂下来，随风摆动。河边有几个老人在乘凉，还有几个小孩在追逐打闹，笑声清脆，回荡在空气中。

王越找了一块石头坐下，看着河里的流水，心里渐渐平静了下来。他想起了母亲的叮嘱，想起了父亲的关心，想起了自己的决心。或许，四中并没有传闻中那么可怕，或许，他可以适应那里的环境，或许，他可以在那里交到好朋友，或许，他可以通过自己的努力，改变自己的未来。

夜色越来越浓，天上的星星渐渐多了起来，一闪一闪的，像是在眨眼睛。河边的欢声笑语渐渐散去，老人们也陆续回家了，只剩下王越一个人，坐在石头上，看着河里的流水，想着自己的未来。

他知道，这个夏天过后，他的人生将会迎来一个全新的开始，将会遇到各种各样的挑战和困难。但他不再像一开始那样害怕了，他心里有了底气，有了决心。他要勇敢地面对未来的一切，好好读书，好好生活，不辜负父母的期望，也不辜负自己的青春。

风轻轻吹过，柳枝摆动，河水潺潺，蝉鸣渐渐平息，夜色温柔而静谧。王越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朝着家的方向走去。他的脚步很坚定，眼里没有了迷茫和忐忑，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坚定和期待。

他知道，初到四中前的这个夏天，是他青春里最难忘的一段时光，是他从懵懂走向成熟的一个转折点。而再过一个月，当他踏入四中的校门，他的“混世”之路，也将正式拉开序幕。他不知道未来会是什么样子，但他知道，他会带着这份坚定和期待，勇敢地走下去，无论遇到什么困难，都不会轻易放弃。

回到家的时候，父母已经睡着了。王越轻轻推开房门，走进屋里，坐在书桌前，再次打开了那个小小的笔记本，在原来的那一行字下面，又写下了一行字：我不怕了，我会好好努力，迎接全新的开始。

写完这一行字，他放下笔，脸上露出了一丝淡淡的笑容。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户，照在书桌上，温柔而明亮，像是在为他加油鼓劲。他知道，这个夏天，注定是难忘的，而即将到来的四中生活，也注定会充满未知和挑战，但他已经做好了准备，去迎接这一切，去书写属于自己的青春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