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3章 硬汉小生于荣光

1984年冬，北京某电影片场。

片场在北京城东的新开发区内。交通便，设施齐全，占地面积极大，据说当初审批拍摄的时候得到了很大的支持，看得出市政府花了很大力气挟持北京的电影产业。

此时正在筹拍的这部电影叫做《春去冬又来》，只看名字就知道是一部彻头彻尾的文艺片，故事线就和鲁迅小说《伤逝》差不多，只不过场景由民国变成现代，身份由原先的五四学生变成了现在的工人阶级。当然在细节上的把握截然不同，更具体生动有代入感。

原故事中男女主人公对恋爱与婚姻自由的追求，这追求最初已经获得成功，但终于还是失败了，其根本原因是由于旧社会制度的迫害，但是换到了现在的社会主义社会，当然要工人阶级战胜封建礼仪，来一个圆满大结局。

对于文艺片总之说起来平淡之极，但拍电影并不是那么回事，他们会运用各种手法，比如背景音乐。剪接切换镜头，台词，旁白。配角，让这部戏看起来很忧伤缠绵，让观众回味无穷。

此刻，在一条很普通的旧街道上，皑皑白雪铺满地，雪地上有稀落的行人和车辆，有呼啸的北风和零碎的雪花，有在角落里觅食的流浪狗，还有在街边呵气聊天的人们。这一切看起来很像是在一天的下午，其实此刻却是早上，因为场景和镜头的合理运用，只要发到银幕上，就不会有人怀疑这是个寒冬星期天的下午。

两台摄像机正在开动，铺着铁轨让人轻缓的拉动。还有个脸蛋子冻得通红的家伙，嘴里哈着白气，拼命地举着一张大白板，那是为了让光线更无效的折射铺开，那样摄入的画面就不会产生色差了。

场上的男主角，正是曾经参演过合拍电影《木棉袈裟》的于荣光。于荣光是地地道道的北京人，从小跟着自己的父亲学习京剧，11岁考入北京市风雷京剧团任演员。自小练就了一身高强的武功。自从在电影院花两块钱看了李连杰演的《少林寺》后，他便产生了拍功夫片的想法，随后报考北京电影学院演员培训班，接过却是落选。后来在两年前机缘巧合地出演了影片《木棉袈裟》中的反派角色，这才算是登上了大银幕。

可惜自从拍完那部片子以后，于荣光就陷入了一个尴尬地局面，原因是他很喜欢。也很擅长功夫片的拍摄，但是在内地却很少有这种题材的电影，大多数都是文艺气息很浓的文艺片，要么就是样板式的革命题材电影，这对于于荣光来说很是郁闷。有时候他也考虑过去到香港发展，可是在那边自己人生地不熟，如果再混不出一个名堂来岂不被人笑话。在犹豫中于荣光就这样蹉跎了一年。

此刻正在拍戏的于荣光显得十分狼狈，大冬天的却穿着膝盖上采有补丁的单薄裤子，裤腿儿宽大直往里面灌冷风；本来很粗犷刚毅的脸，经过精心化妆之后变得略有瘦削了。在外人眼里他此刻是一名饱经磨难的工人阶级代表，可是在他心里总觉得像是遭受到地主阶级欺压的“杨白劳”，就差没开口大唱：“雪花那个满天飘，飘啊飘，年来到……！”

此刻于荣光饰演的角色正在苦苦哀求一家酒店的老板给个打工机会，但是老板不假辞色，百般羞辱。

一个留着大胡子的男人在旁边吆喝：“于荣光，注意身份，不是叫你装清高！你要在可怜中带着一点点倔强！丁红旗，你也不要老是抢戏！合适的时候少说两句！重来！”

拍摄继续，于荣光饰演的男主角光是找工作的短短半分钟就被导演臭骂了好几回，一个身高一米八二的大老爷们被导演这样骂来骂去。也算是罕见的场面了。

场上连续NG了好几次，于荣光被骂得不成样子，终于过了这段场景，副导演宣布暂时休息，一干早不耐烦的摄影师和灯光师这才揣着手，呵着冷气，得以收工，但几乎没人给于荣光好脸色。

感觉身体又冷又饿，于荣光拖着疲惫的身子来到剧组的餐框边想要拿一个茶鸡蛋充饥，导演在远处看见了，嘴巴又说开了：“吃东西你倒挺积极的，演戏的时候怎么就孬了！？还说当过《木棉袈裟》里面的男二号，我看你是白搭！”

于荣光终于忍不住回嘴道：“不错，我以前学的是京剧武生，擅长动作电影，对于文艺片是有些生涩，可你也不能没完没了地数落我呀……！”

“哎呦，戏拍不好还敢回嘴，你这是什么态度，我一定要找你们戏团的领导告你！”胡子导演凶道。

于荣光肚子里早憋了一窝的气，此时再看导演那地主老财般的嘴脸，忍不住了，大踏步走了过去。

胡子导演见他来势汹汹，目光狰狞，一个哆嗦：“你想怎么样？！”他可是知道于荣光会功夫的。

于荣光扬起拳头又放下，咬咬牙道：“打你怕脏我的拳头—————这部戏你爷爷我不拍了！”说完转身就走。

胡子导演为自己刚才哆嗦的行为感到羞耻，在于荣光身后大嚷道：“你不拍我还求你不成？像当男主角的人海了去！从中南海排到地中海，再波罗的海！什么玩意儿嘛，拽不啦叽的。还真以为自己是大明星啊！你爷爷的！”

回到家里，于荣光的老爸，荣老爷子正在扫干净了雪的四合院里面吊嗓子，“咿咿呀呀，”吓得院子里的小猫都没地方躲。看见儿子垂头丧气地走了回来，老爷子说道：“是不是又失业了？”

于荣光：“你怎么知道？”

老爷子：“看你的样子就知道————早说过让你好好地在戏团里面呆着，继承我的衣钵唱京剧，你偏偏心气儿高，想当什么电影明星！嘿！演了一个男儿号就把自己当成角儿了，到头来呢，人家剧组一走，你就被打回了原型！”

于荣光没有说话，只是拿起旁边老爷子操练的宝剑，劈里啪啦地砍着树杈子。

“你消停一下，别把我的宝剑弄坏了！”老爷子一把把于荣光手中的宝剑夺了过去。

于荣光：“你还真不要瞧不起我，说不定那一天你就指望我这个儿子帮你光大门楣呢！”

“指望你？下辈子吧！我看求神求佛保佑你快点找份正儿八经的工作那才是正事儿！”老爷子很不满意于荣光死不认输的个性。

“那你就等着！”

“我等着就等着！我睁大了眼睛等着！看你什么时候有出息！”老爷子也是个犟脾气，两人就这样扛上了。

当天下午，于荣光很争气地来到一个筹拍《武松》的剧组，他们正在招募演员，于荣光打听了一下，就找到了招募演员的地方，交了十块钱的报名费，顶着酷寒排队等着参加面试。

想当演员的人很多。年龄从十八到四十八不等，此时只见他们有的在喃喃自语，有的在原地踱来踱去，有的搓着手，默背履历……各种各样不一而足。

过了大约二十分钟，有人从屋里面出来叫道：“第四十五名于荣光！”

于荣光急忙举手道：“有！来了！”

走到房间门口，于荣光先是把自己从王府井大街买的西服整理了一下，又将自己早已准备好的资料拿好，这才信心十足地敲门走了进去。

房间里面坐着三个人，一律穿着绿色的军大袄，看模样是导演。制片，还有一名场记。

于荣光先是很礼貌地打了声招呼：“你们好，我叫于荣光！”

“坐！”那名导演不冷不热地说了一句。

于荣光坐下椅子，见对方没有反应，就道：“我是来面试男主角的。”

“男主角，武松？”导演和制片上下打量了一下他，“有演出经验么？”

“有的，当然有！”于荣光急忙将自己准备好的资料翻开，推了过去道：“我曾经在《木棉袈裟》中饰演过男二号！这是我当时拍戏时的报纸报道。”

“哦？”导演拿起那份过期报纸看了看，只见上面粗略地写了一些有关《木棉袈裟》的拍摄内容，在旁边还有一组演员的照片，一个模糊的类似于“于荣光”的物体正站在很多人中傻笑。

导演翻了翻眼皮，随手将报纸丢在了桌子上，道：“原来还是个大明星啊，对不起，我们这是个小成本电影，比不了你那样的大戏，我看你还是另谋高就吧！”

“哪个……没关系，我什么角色都能演，演不成武松，演配角也可以啊，我可以演西门庆，要不就演蒋门神？！”

“什么神也不行？我还你还是回去当你自家的门神吧！”导演语气冷淡地下达了逐客令。

于荣光脸色变得很难看，他实在不明白他们为什么看不上自己。

很无奈地重新将自己的资料收拾好，尤其那张已经发黄了的旧报纸，更是小心翼翼地叠起来，弄齐毕了，这才道了句：“告辞了！”出了屋子。

后面只听那名场记喊道：“下一个，四十六号！”

于荣光一声叹息。

揣着手，垂头丧气地在大街上溜达了一阵子，天气很冷，冻得他浑身直打哆嗦。想回家吧，又怕老爷子啰嗦，不回去吧，这偌大的北京城也没地方去。心中思绪万千，于荣光就来到一个快餐店，叫了一瓶二锅头。也不吃菜，就这样干吹，一口气吹完一整瓶，看看时间也已经过去了大半天。

天色逐渐暗淡下来，快餐店的生意也忙活起来，那老板见于荣光只喝了一瓶白酒，屁股却像定了钉子一样纹丝不动，要不是看他人高马大的，说不定就出口撵人了。

于荣光岂不知老板的心思，自己耽误人家生意不说，总不能蹲在这里一辈子吧，算了，要回去总归要回去！

于是于荣光就结了账，沿路溜达回家。

平时这时候老爷子要么在看电视，要么就躲在屋里拉二胡，可是今天气氛分明不一样，只见家里面灯光通明，胡同外面还停着一辆小轿车——————小轿车在这里可是稀罕物啊，难道是戏团的领导收到那个大胡子导演的报告讨伐自己来了？不至于吧，这大冷天的，犯得着因为自己这个小人物劳师动众么？！

硬着头皮，于荣光紧了紧猛往里面钻风的西服，朝屋里面大喊了一声：“老爷子，我回来了！”然后就做好了思想刚准备，准备接受老爷子忆苦思甜，山崩海啸般的工人阶级思想再教育！

“是荣光吗？你总算回来了！”于荣光还没进门口，老爷子已经早先一步迎了出来，满脸的喜气道：“你这一整天跑哪儿去了？像个野人一样不落屋！”

于荣光一怔，这老爷子怎么转性了？不仅没有骂自己，还这么关心自己来了。

“我跑哪儿去了，还不是要找工作！省得给您老人家丢人！”于荣光豁出去了，可管这是不是老爷子的计谋。

“那你也应该打个电话回来呀，让徐先生等了那么久，多不好意思！”

“徐先生？哪个徐先生？”于荣光糊涂道。

“看你这记性，比我这个老人家还差！他就是……”老爷子的话还没说完，就听一人接口道：“……就是发掘你拍摄《木棉袈裟》的那个徐小明！”徐小明不知何时也走了出来，笑眯眯地望着于荣光道。

于荣光一看见徐小明大吃一惊：“是你，徐导演？！”

当年拍摄《木棉袈裟》的时候是徐小明亲笔点将才启用于荣光的，而在拍戏当中于荣光的表现更是让徐小明可圈可点。

“怎么，不欢迎我？”徐小明戏谑道。

“不，不是，只是徐导演，你怎么回来北京的？”于荣光惊讶道。

“找你继续拍戏啊，难道你忘了，我曾经对你承诺过，你是个很好的演员，如果有机会的话我希望能与你再次合作！如今正好有个很好的剧本，是个冒险题材的动作片，里面的男主角需要有很好的身手，最好是硬桥硬马，能文能武，你有京剧表演的基础，硬功夫有很不错，因此我觉得很你很适合里面的角色，所以就找了过来！”徐小明开门见山道。

“找我拍戏，还是担任男主角？！”于荣光有一种做梦的感觉。当初拍完《木棉袈裟》徐小明离开内地回香港是曾经说过要培养于荣光，让于荣光有机会去香港发展，毕竟那里的电影事业更加的活跃，可是于荣光只是把那当成了一般的客套话，要知道自己在那部戏里面只是个男二号，男一号都没有的好事儿怎么会落到自己的头上。因此他也就没把徐小明所说的话当作一回事儿，可是今天徐导演竟然不远万里从香港来到北京，找到自己让自己演男主角，这……简直太不可思议了！

“荣光，你还傻站着干吗？还不赶快请徐导演进屋里去？外面风大！”老爷子眼看自己的傻大个儿子愣头愣脑的急忙提醒道。

“哦，对啊，你看我这真是的……快点请进！”于荣光醒悟过来道。

徐小明道：“不用麻烦了，时间紧迫，阿光，你看你能不能收拾一下东西我们连夜赶回香港？”

“去香港，现在？”于荣光又是一愣。

“我也知道这太仓促了，可是明天下午有个新闻发布会，荣老板希望你能够参加，并且他要当场宣布你担任这部《海市蜃楼》的男主角！”

“可是去香港的签证……”

“这个你放心，我们荣老板已经打了招呼，我们只要能赶上搭乘今晚的航机就行了！另外在飞机上你也可以看看剧本合不合适自己，放心，你有的选择，我们绝不会强人所难的！”

于荣光为难地看了一眼自己的老爷子。

老爷子：“看我做什么？男儿志在四方，你出气闯闯也是应该的，记着啊，不管什么时候，你都要给我挺直腰板做人，千万不能为五斗米折腰，更不能为了一些蝇头小利作出有辱家门的事情来！”

“你放心吧，你儿子我要是闯不出一个名堂决不回来见你！”

大风呼啸，一片雪花悠然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