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6章 大导演谢晋

1987年3月份。

浙江省杭州市。国际机场。

闪烁着的航灯穿过黎明朦胧的雾气，在熹微的曙光中放出明亮的光芒。夹着刺耳的巨大轰鸣声，飞机平稳的放下尾架，舒展着铁翼滑翔在杭州的新机场跑道上。

飞机到达杭州市，是当地时间的凌晨五点。

在空中小姐温柔的提醒下，荣少亨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拿掉盖在身上的毯子，放直了躺椅。望着窗外明暗闪烁的航灯，荣少亨摇了摇脑袋，连日的操劳再加上飞行几个小时带来的疲惫感使他困乏极了；大概是因为太累的缘故，他现在只想再睡一大觉。

好容易挨下了飞机，荣少亨独自拖着简单的小行李箱，走在冷清的机场大厅里，恹恹欲睡。

“阿亨！”极其温柔的一声娇呼，让荣少亨猛得提了提神。不用看也知道，这个声音除了这一次的“白娘子”赵雅芝外，没有别人。

没等荣少亨半睁着的眼睛找到目标，一阵香风袭来，一个温软的身子纵体入怀，搂着他的脖子，转了个半圈。

赵雅芝整个人挂在荣少亨的身上。拽得荣少亨一阵叽哇乱叫。

“行了，行了，”荣少亨腾出一只手来在她翘臀上拍了一下，笑着道：“看你的样子，哪里有一点淑女的风度呀？！”

赵雅芝也觉得自己的举动有失典雅，可是谁让这里是大陆呢，几乎没有人注意到他们，这难得的自由让原本端庄淑雅的她，像少女一样心情放飞不已。

与她相同，荣少亨不禁笑道：“哎呀，还是在大陆好。好久没有享受过这种普通人的感觉了。”

赵雅芝呵呵一笑，回头帮他整理了一下领带，挽着他道：“这里是杭州没有人认识我们，更不会有那些娱乐记者的长枪短枪对着我们。所以呀……我今天特意一个人来接你……”

原来为了开拍《新白娘子传奇》，荣少亨一大早就安排赵雅芝，叶童，还有张曼玉她们这些主演过来熟悉环境，自己呢，一处理完香港那边的事情，就赶了过来。

“特意一个人来接我？呵呵，倒是辛苦你了。”荣少亨笑道，“不过突然之间不受人注意反倒觉得冷清了。”

“有什么冷清的，难道有了我你还不够么？”赵雅芝温柔地依偎进他怀里。

看着她小鸟依人的样子，谁能想到她竟然会是香港大名鼎鼎的一代女星，号称第一古典美女的赵雅芝。一想起自己亏欠她太多了，荣少亨就忍不住想要反手搂住她，可是马上，他的手就缩了回去。

望着前面。睁大了眼睛，喃喃地道：“不会这么快吧？难道香港的记者真这么敬业？”

赵雅芝诧异得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机场大厅出口外面，夹道站着两排……不，应该叫两群人，人头攒动，好不热闹。

放眼细看去，只见好多都是陌生的面孔，并且看他们的举止又不像是香港的记者，因为香港记者往往是把“八卦”还有“三八”两个字刻在头上的，相反这些记者看起来很朴实，要不是因为手里面拿着相机，话筒，倒像是地地道道的工人阶级。不过此刻看他们的表情，分明正凝神等待着什么。

荣少亨和赵雅芝对望了一眼，两人神情一下子拘谨了起来，也不知道刚才亲密的样子被人拍去了没有。荣少亨心里大感奇怪，《新白娘子传奇》在大陆还没有开拍，前期更是没有半点消息透露出去，怎么会有这么多记者闻风赶来，等着自己地飞机？难道自己的名气真的已经大到了这种地步？！

他们两人慢慢的一前一后走出大厅。正要职业性的举手跟镜头打招呼，突然人群一阵沸腾。不过众人朝向的专向却和他们来得专向相反，记者们更是毫不犹豫地把背部和脖椎留给了他们。

荣少亨和赵雅芝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是老孔雀开屏———自作多情了，这些记者不是来盯他们的，立刻大感好奇一一今天杭州机场会有什么大人物出现？

谜底很快揭晓。

只见两道人流的尽头，走过来一个名戴着眼镜，气质非凡的老年人，在几个随从的簇拥下向这里走了过来，所过之处，人群爆发出一阵阵欢呼，大家纷纷大叫着。

“谢晋！谢导演！我是《三联生活》杂志社的，我想采访一下……！”

“谢导演！你的电影拍的太好了，我是《大众电影》杂志社的，能不能帮你做个专访……！”

“谢导演，我等了很久啦，我是《当代》文学社的，我们想帮你写一篇个人传记……！”

“谢导演……！”

“谢导！”

荣少亨和赵雅芝愣了愣神，侧耳细听以后，荣少亨渴睡地眼睛突然像通了电的高倍灯泡般亮了起来，所有地倦意一扫而光，脑子里嗡得一声，热血从胸腔里直涌了上来！

原来在坐飞机来到杭州之前，西安电影长得厂长吴天明就打电话告诉荣少亨，一个非常有名头的电影人想要见他，说不定还回亲自去接机。当时荣少亨也没放在心上，可是万万没有想到竟然会是大导演谢晋！仔细再一想，谢晋可是浙江电影家协会主席，自己这一次来浙江杭州拍戏，如能得到他的帮助。必将事半功倍。

此刻没等荣少亨回过神来，人群已经向两边分开了一条小胡同，簇拥在当中的那几个随从向两边分开激动的人群，一个前世荣少亨在银屏杂志上见过了无数次的面孔出现在他们的面前。

全世界都认识他！大中国第一大导演——————谢晋！

近半个世纪以来，十几亿中国人里只有这么一个人，让几代导演人一见到他，就会情不自禁地喊一声：“谢老师！”他桃李满天下，他拍摄出了许多优秀的电影，他开创了中国电影的新时代，他就是————谢晋！

谢晋是为电影而生的，是电影的召唤，他才来到这个纷繁的人世间。六十多年前他出生在浙江上虞的书香门第，祖父是当地名士，父亲是香港有名望的会计师，二代前辈都寄厚望于这位长房长孙，让其子承父业光宗耀祖，考上名牌大学再出国留洋当专家博士，然而谢晋从小就有点反叛精神，他对当官不感兴趣，却特别热衷演戏，小学的旁边有一座傍水而筑的庙台，草台班子常常上戏台演出，悠扬的越剧唱腔随风飘来。时而一声‘梁兄’《英台哭灵》让他泪水涟涟，时而一声的笃板拖腔，《哪吒闹海》又令他心驰神往，谢晋身在课堂，心早已飞上戏台，下课铃一响，他就蹦上乌篷船看社戏直至天亮还舍不得回家。10岁那年亲戚送他生日礼物：一套商务印书馆出版的‘小学生文库’，他如获至宝，《三国演艺》、《西游记》、《水浒传》、《岳飞》等精彩故事滋润了他那纯真的心灵，并立志象唱戏文的上台演戏，象作家写出动人的故事。后来。他随家迁到上海，对艺术的痴迷转向电影，在中学是出了名的影迷，三日二头跑影院看片，与收票老头成了忘年交，有时找空位子一坐当免费观众，有时场子客满就加座在墙角看个痛快。就这样长大以后在父母的反对下毅然参加了电影工作，拍出了像《芙蓉镇》，《牧马人》，《鸦片战争》等电影。这些不朽的经典都渗透着浓郁的人道主义情怀和现实主义的观照，表现时代和人性的关系，追问人生的意义和价值，给人以鼓舞和激励。在谢晋的电影里没有血腥的暴力场面，没有丰乳肥臀，没有下流的庸俗的语言。有的只是温情脉脉，欲语还休，以及对光明的向往和对人的尊严的尊重。所以谢晋是个伟大的导演，更被誉为中国导演第一人，导演界的泰山北斗，一个不能超越的人—————————至今他所获得的奖项，还无人能够超越。

荣少亨虽然在香港电影界颇有名气，但是在谢老面前可不敢托大，激动的迎上前一步，恭恭敬敬的叫了他一声：“谢老！”

谢晋带着他特有的温文尔雅却又不乏慈祥的笑容，在记者们欢呼的浪潮声中先于荣少亨一步伸出了他厚实有力的双手，紧紧地握住了荣少亨的手，道：“欢迎你呀，荣少亨先生！呵呵。我已经等了你一个多钟头了，幸亏这里的飞机一向很准时。”谢晋导演笑着问道：“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赵雅芝了吧！”

赵雅芝连忙点了点头，谢晋的大名她可是知晓的，因为谢晋除了是大陆第一大导演外，在国际上的知名度比许多香港大导还要高。另外像香港的大导演李翰祥是他的至交，金像奖主席吴思远是他的晚辈，许多新浪潮的艺术片导演都推崇他为“老师”——————从某一方面来说，艺术没有地域差距。

赵雅芝和谢晋导演握过了手。再看谢老朝着那些记者摆了摆手，示意他们散去，然后携手荣少亨和赵雅芝向停车场走去。

谢老走起路来沉稳有力。那气势难以想象这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一一也许在艺术的领域里，他似乎永远不能用“老”这个字来形容。

谢老一边走着，一边有礼貌的向一早就等在这里一睹大导风采的影迷们挥手致意，他看上去比许多博士和教授更加的绅士和优雅。

几百米的路，走了差不多二十分钟，谢老不停的停下来给人家签名，和影迷们和蔼的交谈，并且时不时向别人介绍道一一“这是香港最年轻最好的导演，我的朋友一一荣少亨先生！”

“荣先生！”

“荣生，你好！”

……人群里不时有人听了谢老的介绍，纷纷友善的向荣少亨打起了招呼。荣少亨职业性礼貌地回答着，一边偷眼打量着气势不凡的谢老。

“好男儿志在四方，化身鲲鹏九霄翔！”荣少亨暗暗想道。“有一天，我也能像他这样！”

好容易到了车里，谢老的助理给荣少亨和赵雅芝一人递过一杯易拉罐装的健力宝。

“提提神。”谢老笑着对荣少亨做了个喝的手势。“这可是我们内地的可口可乐呀，也是我们中国人值得骄傲的自主品牌，尝尝看，味道怎么样？”

健力宝？荣少亨一怔。不会吧，真的是我们的民族品牌健力宝？

已经多少年没有喝到过了，荣少亨很怀念那种橙子加蜂蜜的味道。

记的那时候自己还上小学，有一天，老爸给他买了一箱健力宝，荣少亨别提有多高兴了，只是老妈把它锁在了柜子里，真是馋死人了，一天只能喝一瓶。有一次，荣少亨不知道怎么惹老妈生气了，她把荣少亨打了一顿，弄得他还很伤心，不过毕竟老妈还是疼他的，在他上学去的时候，拿了一瓶健力宝给他，在上学的路上，荣少亨哼着小曲，别提有多高兴了，一下子喝了它，哈哈。

健力宝对荣少亨来说不仅仅是好喝的，最重要的是它还带给他许多童年的美好回忆。

看着荣少亨拿着健力宝发呆傻笑的模样，赵雅芝用胳膊碰了碰他，轻声道：“怎么了，你没见过这样好喝的东西吗？”

荣少亨这才清醒过来，很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然后打开罐子，喝了一口，缓了口气，这才来得及向谢老致谢，道：“谢老，我真没想到，您怎么来了？……您真是太客气了，我还以为吴导演给我看玩笑呢，说一个大人物要来接机，却没想到会是你！”

谢老微微一笑，国字脸上露出一丝难以掩盖的慈祥，说道：“你不要这么说，如今你们玄霆娱乐在国内也算是有些名起了。尤其你们的两部戏《霍元甲》和《精武英雄》简直是红遍祖国的大江南北呵！另外除了这一点，你跟李翰祥导演是忘年之交，而我呢，与翰祥那更是莫逆之交！莫逆啊莫逆，试问人生能有几个知己？！”

语气中有些唏嘘。

实际上说起谢晋和李翰祥的相识还有一番故事。

当年李翰祥从美国治病回来以后，因为不满邵氏商业气息太浓，而远走北京拍摄《火烧圆明园》与《垂帘听政》两部戏。

但是想要在北京搞出这么大的电影制作，除了资金之外，还要政府方面的帮助。这时候有人就给李翰祥出了一个主意，让他去找谢晋谢导演，说谢导是全中国最牛的导演，凡是他拍摄的电影都很受国内外欢迎，政府很给他面子，只要他能站出来说一句话，比什么都强。

在娱乐圈沉浮了这么多年，李翰祥岂会不明白这个道理，可是自己与谢导不熟，这样冒昧去见他是不是有不妥？但是为了自己心中的电影，最后李翰祥还是托人将自己引荐过去。

当天李翰祥乘车来到了谢晋导演所在电影厂的办公室。抬头只见四周的墙壁上用大红字写着标语：为人民服务！

“李先生，请到楼上小客厅，谢导马上就来见您！”一位秘书模样的人物，早已恭恭敬敬地等候在办公楼的门厅里。他急忙引着手术后精神饱满的李翰祥快步地穿过铺着缀花大地毯的过厅，沿着螺旋形的楼梯很快来到二楼的客厅。

早有人为李翰祥布上茶水，茶杯是种在大陆很普遍的白瓷缸，上面写着：某某电影厂。

待那些人退去以后，李翰祥独自坐在那只精致的藤椅上默想着心事。

自从他与邵氏公司所签订的拍片合同到期以后，摆在李翰祥面前的是两条路，一是到祖国的内地去拍摄自己喜欢的《火烧圆明园》，要么就继续与邵氏公司签订一个为期五年的新合同。最后他选择了来到北京，但是眼前的困难让他怀疑此次回北京拍摄影片是否正确？

客厅的正面粉壁上，高悬着一幅宣纸中堂。上面是几行龙飞凤舞的草书：我做事的态度，便是要把每件事都做好，即使是最细微的部分，也要彻底做好，一样事情不做到十全十美，我是绝对不放松的。

——谢晋自警。

谢晋自题的警句下方，是他在新加坡、美国和英国访问时的大幅照片。几个玻璃镶嵌的柜子里，陈放着谢晋做导演以来在金鸡百花电影奖，亚洲电影展，国际电影节中获奖影片所得到的各类金光璀璨的奖杯。

看着这些奖杯，竟然让李翰祥的思绪又回到了邵氏公司，当初在邵大亨的办公室里面岂不是和这里一样，也有如此众多的奖杯么？只不过眼前的奖杯代表着的是对艺术的孜孜追求，还有对于艺术价值的绝对肯定；在邵大亨那里却只是一些冠冕堂皇的摆设，一些为了满足虚荣的战利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