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九十章 十五分钟的明星（完）

事实上，不管是一个国家的总统还是社会最底层的乞丐都会拥有报复心理，而就在姜俊昊站在舞台上面对镜头大出风头的时候，他怎么都不会想到，他所要的真实就是对韩兴宇的最大侮辱和挑衅。

不管是高瞻远瞩的智者还是鲁莽冲动的莽夫都会愤怒，韩兴宇的愤怒直接让他打破了自己十数年来带着的面具，展现了完全暴戾乖张的全新面貌。就在他发布命令然后幻想着姜俊昊如何被他弄的身败名裂之时，那脑海中的场景的确可以适当的降低他的血压，减缓他的心跳。

这是一种类似发泄一般的快感，而当这第一波快感过去，韩兴宇理所当然的感到了期待。总统和乞丐的需求在某种哲学意义上来讲没有任何差别，总统最想要的是连任，而乞丐最想要的可能就是一顿饱饭。

期待计划实行之后的结果从来都会让时间变得很慢，韩兴宇认为他完全可以拥有这份等待的耐心，但是他万万没有想到，就在首尔支检接到了他的命令之后，墙上的英式石英钟才刚刚走过了四十分钟，一通来自青瓦台的电话就让他的期待变成了泡影。

“你到底想要干什么？”，听到了这个声音，韩兴宇那近来一个月刚刚染上了几根银丝的眉毛不安的挑动了几下，他带着三分敬畏的说道，“阁下，司法部门准备针对最近公众舆论热议的兵役问题展开调查。”

这个声音充满了威严的气息，就连坐在检察长位置上已经足有十年的韩兴宇，面对这位男人也是不得不低下头来。这是韩国有史以来唯一一位平民出身的总统，在公众舆论前具有极高的威望，而让韩兴宇真正忌惮的，却还并不仅仅是如此。

简单的一句对话之后就是沉默，房间内的气氛开始让人窒息起来。韩兴宇的眉毛开始不断的纠结在一起，在这种沉默之中，他的心跳再次加快了起来。

韩兴宇刚想要开口询问“阁下，您还有别的事情么？”，窗户上的那个窟窿却是再次吹进了带着凛冽味道的夜风。夏季的夜风应该是较为温和的，但是坐在沙发上的韩兴宇却是不自觉的打了一个冷颤，就仿佛是秋天已经提前到来了一般。

“我的任期还有不到一年的时间，我不希望继续出现什么问题。这件事情到此为止，等大选结束之后，你也应该退休了。”

这句话比起那夜风更加的让韩兴宇感觉寒冷，他心脏跳的飞快，但是脸色却呈现出了一种病态的苍白，他木讷的张开了嘴，目光之中的凶狠和决绝都被那句不到一年的时间所抵消了。

是，还有一年卢武铉就要卸任，他极有可能成为韩国历史上第一个拥有好下场的总统。面对如此的民间声望和影响力，韩兴宇那酝酿在脑海中的拼死一搏，就这样没了底气。又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过去，韩兴宇保持着自己最后的尊严，轻轻的对着话筒道。

“是，我知道了。”

话音刚落，客厅中的电视机却是爆发了一阵剧烈的掌声，声音之大超乎之前的所有，这声音仿佛是象征着那被司空见惯的拍手动作的真正意义，甚至连屏幕上那些整整坐了几个小时的演员们也全部起立。他们面带笑意的看着眼前的舞台，脸上的笑容无比真诚。

这掌声非常讽刺，甚至是让韩兴宇的脸因为极度的愤怒而扭曲，他只感觉到呼吸有些困难，想要发泄却又无从下手。可以被丢出去的东西已经都丢出去了，就连落地窗上那个硕大的窟窿也仿佛是在嘲笑般咧开了嘴。

那掌声经久不衰，就仿佛是在得意一样。

……

回到灯火辉煌的颁奖现场，姜俊昊回到了属于他的座位之上，他认为今天来到这里所有的目的都已经达成，心中的爽利就这样昭然若揭的被刻在了脸上。

除了姜俊昊之外，举办了四十四年的大钟奖上从没有任何一位获奖者会如此的发表他的感慨，更不要说姜俊昊还用一种极具文艺气息的描述表示表达了他对死亡的看法，以及那在这之后被很多人风味名言的“十五分钟论调”。

看着安圣基走上舞台，拿到那再次属于他的影帝殊荣时，姜俊昊和他身边的文根英一样，他们站起身，和满场的观众一起衷心的表达着他们内心最诚挚的祝福。

就在人气奖和影帝颁发这相隔的一个小时里，姜俊昊和安圣基又谈论了很多，他们就如同街边的闲人一样，仿佛是在网络上肆意闲谈一般的聊了许多。从演技到电影，一直到最后的分析市场走向，姜俊昊对于这些颇有见解，甚至有很多都是他刚刚才想到的理论。但是，他并没有想到安圣基会做下一个影响深远的决定。

现场的观众们都是演员，他们中的大部分都是安圣基的后辈，看着这位年迈之后却依旧用自己几十年来打拼的事业为韩国电影而抗争，那公式化的掌声之中也多出了丝丝崇敬的味道。

有这样一众人，他会用自身的经历让全场的观众主动起立，献上诚挚的掌声，对于他得到的荣誉没有丝毫的不满意。

毫无疑问，站在台上的安圣基就是这样的人。姜俊昊和文根英一起站起身来，他们同样鼓掌祝贺着，心中的诚挚并不比在场的任何人少。但是偶然对视一眼，两人却是都从对方的眼眸之中找到了一丝可惜的味道，不知道是不是主办方的特异安排，本次大钟奖唯一共同走秀却并没有参与同一作品的男女明星，Rain和金泰熙错失了他们人生中唯一一次的新人奖，却是双双获得了海外人气奖。

而姜俊昊和文根英却也是失去了他们人生中第一次获得影帝、影后的提名就直接问鼎桂冠的荣誉，分别获得了人气奖。对视的时间并不是很长，当满场的掌声结束，姜俊昊和文根英同时无奈一笑，然后一齐坐下，看着舞台上的那位老人说出自己的感言。

“谢谢，谢谢所有一直以来支持我的人。”安圣基的话注定引发了观众们的惊讶，因为这是他参加大钟奖以来最简短的一次感谢，而接下来，他却是说了很多题外话。

“今年对于大家来说都是辛苦的一年，我们正在遭受的，是最强烈的冲击。”

导播刚刚才缓和下来的心脏又是剧烈的跳动起来，却并没有去做那会引起舆论风潮的再次转切。

“但在这样的冲击下这一年也诞生了很多好的作品，好的新人演技者，以及一个全新的方向。我很难想象如同我这样坚定的人也会受到影响，而影响我的仅仅是一些话，和突发奇想。”

“在很多时候我们不应该稳固防线，这是我刚刚才知道的一个想法。或许还有些不成熟，但是我想在这里将他们说出来。”

“曾经有人在这一次的评审委员会上指责像我这样的人，说我们惧怕死亡，不想去抗争，他说现在时候到了，我们应该是去接受冲击的时候了。我必须承认，在我第一次听到这些话的时候，我不屑一顾，脑子里想着的全部都是那些依靠电影生活的人。”

“看起来好像是很高尚，但其实真的是很懦弱。在今天我又听到了一个关于十五分钟的理论，我很喜欢，我想或许作为一个人那他只有一次获得这十五分钟的机会，如果提前终止这十五分钟就是犯罪。”

“但是对于历史来说，它应该拥有无数次十五分钟的机会，如果有人想要阻挡这十五分钟的到来，或许也会是犯罪。”

“我们重视的很多事情，我们期待保留的很多制度，真的已经走到这十五分钟的最后一步了。”

说到这里，安圣基低头轻笑了一下，面对着台下所有观众错愕的双眼，面对着所有支持他的人，微笑着最后说道，“我想我应该看着它发生，而不是去阻止它发生，然后在它焕发新生的时候，成为保护它的人。”

“谢谢。”

……

一个人的影响力究竟如何体现？这个问题拥有很多的答案，然而所有复杂的问题都有一个简单的答案，通常来说，只需要看在他做出决定的时候，这个决定会让多少人错愕惊慌就知道了。

安圣基的影响力在电影院内高于很多人，甚至是高于那些一直都压在艺人们头上的经纪公司和电影公司。娱乐圈发生的一切早就证明了这个圈子里的人基本都拥有极高的智商，甚至是在某方面非常坚定的意志，而这份意志在大多数的时候也都来自一个极具象征意义的人物。

毫无疑问，拥有国民影帝称号的安圣基就是这样的一个人物。不管是对方的经历，还是对方在这几十年来表现出的绝对操守，都值得他站在这里，做出一个让很多人都错愕不已的决定。

安圣基也同样选择了一个聪明的方式，他借用了姜尚佑在评审委员会时的一席话，借用了姜俊昊临时想到的感言，然后编织了一段正好可以用在他做的这件事情上的言论，最后将它便做感言说了出来。

大钟奖结束了，影帝和影后都已经有了归属，安圣基得到影帝之后的发言让人错愕，而金雅中在获得影后之后的落泪却并不能让台下的观众们感动，并且去追忆当年。

“您是要退出了么？”，即便姜俊昊拥有足够的智商可以分辨出安圣基的感言是在影射什么，但是他却依旧有些不能相信。

艺人们接连的离开让这剧院有些空旷，安圣基面对姜俊昊的提问，微笑着回答道，“从没有开始过，当然也就不用退出。我们只是艺人，通过摄像机站在镜头前的人，直到你站在台上说出你想要说的真实，我才知道我从来都只是在自欺欺人而已。”

“被人利用的感觉不怎么好，从现在开始，我不想被人利用。”有些话并不需要说的多明白，安圣基所说的就是那些支持此次抗议活动的人，他们不但有能量，而且还握有权利。但他们同样是韩国电影走到今天的罪魁祸首，去年韩国电影的声名狼藉，安圣基已经不愿意再见到了。

“没有人能保证未来会变成什么样子，如果没有本土电影保护制度，难保韩国不会像墨西哥那样。”墨西哥是遥远大洋彼岸的一个国家，市场和韩国同样狭小，但就是因为保护制度的存在，韩国电影在如今的亚洲还拥有一定的影响力。而墨西哥电影，姜俊昊甚至敢保证，就在光华门这里随便拉住一个人去问，他也会摇头说他不知道。

安圣基和蔼的笑了笑，他拍了拍姜俊昊的肩膀，回答道，“当然不会取消，我们这次抗议活动的目的已经达到，削减配额制度是让韩国电影接受冲击的最好缓冲方式，不过你的成功也给了我们一个新的方向。”

“或许，比起一部好电影来说，我们真的应该学会如何先做好一个演员。”说完了自己的话，安圣基带着他那经常在荧幕中显露的和蔼微笑，转身消失在姜俊昊的视线之中。

所谓的影响力或许还可以这样来表现，一个人的一席话，影响了一个拥有巨大影响力的人，然后这个有巨大影响力的人，就这样做出了一些选择，最终也导致了某些变革。

并没有获得影帝的桂冠为这一次大钟奖画下了有些不完美的句号，当然，这是对于姜俊昊来说的。但是获得了影帝的安圣基同样也用一席话给他自己的此次大钟奖画上了一个不完美的句号，或许，这个句号就是代表着还存有后续的含义。

剧院内的灯光开始依次的被关掉，这里会重新恢复沉寂，等待着属于荣誉的那一幕再次上演。但是有些事情，却是真的应该结束了。

还震慑于一次聊天就可以改变别人想法的姜俊昊明显有些不能接受这样的结果，他那颗理智的大脑开始重新陷入了混沌之中，怎么都想不明白，安圣基这样拥有几十年演技经历的人，经历了历史上所有韩国电影巨大变迁的人，怎么就会被他的一席话所影响。

其实，真正能影响某些人的就只有现实的经历，安圣基经历过什么姜俊昊并不知道，但是他却知道自己的经历，以及在金永旭口中姜尚佑的经历。

第一次，姜俊昊主动给姜尚佑先打了电话，但是话筒中那机械似的女声却是告诉了姜俊昊，那个人现在不希望被打扰。哑然失笑的神情就这样挂在了姜俊昊的脸上，又是第一次，他发现自己不能了解所有人的内心，就如同他并不会读心术一般。

……

“我保证，我真的没有太多思考过什么有关韩国电影的未来之类的问题，我只是简单的知道这些事情可能会造成的影响。但是，我真的好像感觉是我引发了这一切，而且这好像不是我一贯的自恋。”

大脑中的混沌并没有被清凉的夜风整理清楚，而姜俊昊却也并没有和从前那样习惯于去找郑秀妍倾诉。文根英的身上披着那件仅被姜俊昊用来亮相了一次的风衣，和对方一起漫步在世宗文化中心门前的广场上，这座广场的确占地不小，却是没有人任何人会想到的地方。

特别是已经跟随各路前去庆功的明星的记者们，他们当然不会想到，除了主办方将这两人安排在一起之外，他们自己也就这样呆在了一起。

看着眼前的李舜臣将军铜像，文根英险些被姜俊昊的话逗笑出来。原来，这个家伙也知道他有些时候很自恋。不过，文根英却是让人意外的问道，“你还是先别想这些问题了，想想你自己吧。”

姜俊昊停下了脚步，不明所以的看着文根英。

“有些时候很多人只是单纯的不相信每个人都会有正义的一面，我不是想要评价和指责，我只是想说，你难道就不担心网络上的言论么？比如有人指责你借用那个人炒作一样。”

“你也这么想么？”，没有回答，姜俊昊反问道。

看着那墨绿眼眸中的满不在乎，文根英觉得自己可以减少担心，并且表达支持。所以，她轻盈而坚定的摇了摇头。

“这就好，最起码坐在我身边看到这一切的人不会这么想。”如此说着，姜俊昊想到了那个被他叮嘱要看直播的郑秀妍，也不知道对方到底有没有听他的话。

原来的感词并不是这样，姜俊昊原来准备是在麦克风前为自己同公司的后辈们加油鼓劲儿，没有想到，姜尚佑的出现让这一切完全变了个模样。不过，突然发生的这一切却是对他的意义更加深刻起来。

“我这么做其实是有目的的，但是和那些人所说的目的不一样。”姜俊昊深深的吸了一口气，他将双手随意的插在了裤兜里，颇为认真的诉说起了自己的真正想法。

“我不认识赵重弼，我没有去过他的墓前，我也不打算去。因为日本的行程我也没有参加剧组开拍的时候大家为他进行的纪念仪式，这个人在拍摄的时候根本也没有被我想起来过。我今天的话确实有突发奇想的原因在里面，但是我也已经得到了我想要的，并且付出了代价。”

“这样我就有努力的理由了，在演技道路上的。”又是看到了文根英不明所以的可爱神情，姜俊昊没有丝毫迟疑，他抽出手，单手抚弄了一下对方的头顶，然后将披在少女身上的风衣又拉得紧了紧，避免洁白的月光通过反射，晃花了他的眼，让他分心。

“人们看到我就会想起这段话，想起这段话，就会想起这个人，赵重弼需要被别人记住，他有这个资格，即便是借着一位明星的感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