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8章 师承陋习

就算跟其他门派的争执说不上谁对谁错，就算当时为了讨生活、争地位保守些也是无可厚非，可对后辈、对整个儿同行终究是一种损失。

…………………………

郭小铁有搜罗整理失传的、残缺的曲艺或戏曲原本的瘾，所以他当然想让王小猫再给他好好说说这段、最好能留下原本，可问题也就来了。

“小猫儿，这段儿都会？这原本儿你家保存着呢？”

郭小铁虽然还没说出来，可王小猫祖上都是干这行的，两个人又这么熟悉，王小猫还能听不出来郭小铁的说这话的意图吗？当着镜头、当着这么多人，王小猫顿时面露难色，故意用着很慢的语速说：“啊，倒是——保存着呢。”

王小猫都能明白郭小铁的意思，郭小铁又岂能不明白王小猫的意思呢？虽然他没说完，可意图很明显，王小猫回得这么慢，却没继续说下去，这就是拒绝把原本教给他了。

他也明白，这个段子能“失传”上百年，仅存的就是无比珍贵的，相声各门又多少会有些排斥他门，藏着自己的宝贝、不教其他门外之徒是常事。何况就算不是相声行当、就算不珍贵的东西，可只要是别人的东西，人家不想给也是天经地义的。

他虽然心里遗憾，可也不能说什么，只得嘿嘿一笑，就转移了话题。可他又有个疑问，王小猫不肯教，却这么公开表演了？就算他不“偷活”，但王小猫明知道这是综艺节目、必然保存录像，他就是不“偷”，别人看不见吗？

不过很快王小猫就为郭小铁解答了这个疑问，郭小铁是转移了话题，王小猫却打断了节目录制，把郭小铁叫到了一旁聊了起来。

王小猫本意倒不是来解答郭小铁的疑问，而是觉得虽然郭小铁没说什么、也没显得生气，可他不管人家是否介意、他自己的心里终究有些过意不去，就想解释一下。

正如郭小铁所料，王家这个版本自然是跟马家学来的，但前辈早已定下规矩这段不外传，马家都不外传、王家更不能外传了。

“祖上定下的规矩，我也没辙。”

“我明白，哎呀，都是干这个的——理解。”

“你理解？我不理解。”

“嗯？”

“这本来是清门儿的活，你也明白马家承自清门儿，所以有这原本儿很正常。其实本来谁都没保守，本子是传了出来的，可后来发展扩充出了《三节会》和《菜单子》，没人再说这个活了，渐渐外面就失传了。

但是你也知道清门儿不重师承，浑门儿却过分注重师承，而且明明都是同行，却还不太承认清门儿的师承。我估计是老前辈之前因为这个事儿有些过节，所以可能就想着——干脆——本来我们没保守、大家都会啊，可你们自己不留原本儿，那以后谁也别来问我了。”

“说得有道理。”郭小铁接了一句。

王小猫又说：“要是单说这段儿，虽然我猜测可能是因为前辈之间的矛盾造成的，但我还是能理解的，因为这段儿你学了也真没什么意义。后来都已经发展出了两个那么成熟的、那么经典的传统大段儿了，还学它干吗？

这个发展是逐渐扩充、逐渐完善的，我们有好的不学、学这个不那么好的——别说有这个规矩了，就算是没这个规矩我觉得也没必要去学，我当初是家里正好儿有、我拿来练贯口儿用的。

所以要单说这段儿，老前辈要是赌气，也没有谁对谁错，要是保守，反正学了也没用。可是别的段子呢？就算跟其他门派的争执依然没有谁对谁错，就算当时为了自己讨生活、争地位保守些也是无可厚非，可对后辈、对整个儿同行终究是一种损失。”

“谁说不是呢。”郭小铁用力点着头。

“所以听说当年你到北京还满世界想着拜师父？我倒是从出生就有师父了，我就算没师父，可我家里……反正也没敢不把我当成这行的人。可我还盼着你们别把我当成这行的人呢，可我还就觉得这样重视师承其实是种陋习。”王小猫说着，把郭小铁带到更远的地方，倒不是别人，他得抽烟了。他抽了两口，才接着说，

“你说我刚才说得对不对？就是因为有了师承、门户，师父和长辈说一句，你听不听？你不听就是大逆不道啊。所以像这样保守的、属于陋习的规矩，怹们定下来了，你明知道不对、不好，也得遵着、守着。

就像我，还说回刚才那段儿的事儿，我是觉得没必要学，可你既然想知道，本来给你看了也无所谓，但我真心不能，师哥你也得体谅我。”

“明白、明白，嗨，咱哥俩儿你还特意解释——远了。可是我不太明白，你这么公开演出，我就算将来不拿着视频分析，可其他同行也能看得见啊。”

“嘿嘿，我就是让你去分析的……”

王小猫当然知道郭小铁会拿着这段视频分析，他这主要倒不是为了郭小铁，而是消防前辈马三立。当年马老到了北京特意说了段单口《官场斗》，马老说得明白，就是为了给这边的孩子们多留下点“活”。不过很可惜，这段《官场斗》最后还是失传的，只剩下刘宝瑞的一段不全的录音残本。

而且王小猫这也不算坏了祖上的规矩，因为他刚才所说的这个版本是他自己改编的。只留下了《暖厂》的一丝魂了，血肉都是他改变了顺序、扩充了内容之后的。

他还为此特意拿着这个改编后的版本问过他的爷爷和父亲能否演出，他们说的是既然面目全非就不算那段了，不过能不演、最好还是不演。

这个嘱咐倒不是由于门派陋习的保守，而是因为王小猫改编的这个本子用来练功不错——这也是王小猫的本意，可用来说给观众实在太长、“包袱”又少，要追求效果还不如演《开粥厂》或《报菜名》呢。

而王小猫本来也没想当个相声演员，像今天这种单纯为了展现功力的表演机会就更少，所以他此前确实没有公开演过……